夜深了。

　　月光下，薄雲快速流淌。

　　沒有邊際的水，平靜至極。

　　堪堪露出水面的屋頂，擠滿了小動物，愣愣看著天上無風飛逝的雲。

　　悄無聲息的，月亮閃了一下，天上的雲刹那消失。

　　這一刻，屋頂上的蟲雞鳥雀豬狗貓羊都是驀然扭頭。

　　遠遠的，一個黑衣男子憑空出現，垂頭望著水下，往這邊慢慢飄來。

　　然後，在這群小動物驚懼的目光中——

　　那人雙手抱頭，跪在了水面上。

　　緊接著，一陣哭聲傳出，瞬間震動水面，波光四散。

　　夜空中再度湧出雲來，瘋狂流動……

　　他哭的一點也沒有掩飾，很肆意。

　　許久之後，他慢慢抬頭，雙手捂住臉……

　　又一次在夢裡哭醒，夏午相摸了摸淚水，清清略顯沙啞的嗓子，從沙發上緩緩起身，兩眼怔怔，四下環顧。

　　有誰知道，在夢裡哭，嗓子也會啞。

　　也沒有誰知道，二十年，一直波瀾不驚，淡定從容的他，會在夢裡偷偷地哭。

　　保持平和，似乎已經成了他的代名詞。

　　但，今天，有點不一樣。

　　呆坐了一會，他走到窗前，望向夜空。

　　今天，正是中秋夜。

　　外邊，月色清明，映照整個箜篌山。

　　距離緩坡上這座三層小樓不遠處的小廣場上，有人圍在一起，歌聲隱隱傳來:

　　I am sailing， I am sailing， Home again'cross the sea.

　　I am sailing stormy waters，To be near you， to be free.

　　I am flying， I am flying……

　　莫名的，他微微一顫，心揪了一下，怔住了。

　　是啊！

　　航行在那風暴之海，隻為靠近你，隻為與你相伴……

　　或許，她臨終時，也是這樣想吧?

　　和她一起離開的女兒，也是這樣想吧……

　　這一瞬間，他下定了決心，接受指派，去往二〇六九米深處的那片海上，那相交的三島之上，去阻止有人毀掉那裡的實驗室。但，需要看起來自然一些……

　　沉思了一會，夏午相望向桌上電子鍾。

　　21:00。

　　看著小廣場上，正在唱歌的，那些和自己當年差不多歲數的年輕人，他微微一笑，轉身從桌上整齊擺放的五台手機中，拿了一隻按鍵式功能機，出門，下樓，順著台階，來到小廣場，擠過人群。

　　望見他，唱歌的年輕人停止唱歌和演奏，紛紛打招呼:“夏老師！”

　　夏午相微點頭，上前一步，指了指話筒。

　　相互交換眼神間，這群年輕人臉上泛出笑容，懂了他的意思，把話筒遞了過去:“夏老師，您要唱歌嗎?”

　　“sailing。”

　　接過話筒，夏午相淡然一笑，雙手捧起，朝他一點頭。

　　隨著伴奏輕起，他沙啞的聲音很快飄出:

　　I am sailing……

　　似乎比原唱帶有更多的憂傷。

　　年輕人聽得滯住了，也有更多人從周圍的一棟棟小樓裡走出，循聲向小廣場走來。

　　小廣場處在碲九心境障礙研究所的生活區，影劇中心門外，工作區和外門出口的中間位置，三百米紅線大道的路北。

　　路南，活動中心頂樓平台上，正在圍桌賞月的十幾人，很快注意到小廣場上的變化。

　　坐在首位的一人，頭髮明顯稀脫，他抬手示意大家安靜，側耳傾聽。

　　很快，他笑了，長出一口氣:

　　“不錯！應該是他……差不多——二十年沒聽到他唱歌了！”

　　他對面的一位女士，仔細聽了聽，也笑了:

　　“嗯，這唱的有點酸……”

　　她說著，眼色微黯，透出淡淡的落寞。

　　其他人，都不做聲，認真聽著。

　　又聽了幾句，她突然一震，隨即看向首位那人:

　　“這聲音裡，透著坦然……看來，他想通了，大概是決定接受任命了。”

　　那人微微點頭:

　　“他能出來唱歌，肯定是想通了。我們等他消息吧——可不能直接找他！好不容易讓他接受管理崗位，可別給嚇著了。你看，今天本來想讓他參加咱們所裡管理層的賞月，小聚一下，他直接拒絕，我們都沒人敢說他！”

　　女士淡然一笑:“我就知道，他會接受。當然了，專心搞技術的，一下子也不容易接受管理崗！董事們集體讓他做的船務公司那個顧問，他也不怎麽上心。”

　　聽她這麽說，其他人都是略帶笑意，卻沒有人搭話，似乎仍在認真聽歌。

　　那人抬眼掃過大家，視線落在女士臉上，不動聲色道:

　　“這次，我們大家得感謝你提出這建議。讓夏午相擔任流人研究所的負責人，是我們一直想，也是我們一直不敢找他談的事情！得虧有你尹知靜總監出面，才說的動他。”

　　一聽這話，大家瞬間碰了碰眼神，都看向她，舉杯道謝。

　　看出大家對自己若有若無的那一絲不屑，尹知靜並不以為然，坦然一笑:

　　“雖然有點算計的意思，可這樣做，對於他，對於你們各位，都是好事。不是嗎?”

　　沒人接她的話。

　　在法務總監面前，大家很有默契的相互看看，堅持不多說話。

　　尹知靜保持著和剛才一樣的笑容，不緊不慢看過去:

　　“雖然是我提議的，但是做表決的可是你們。於公來說，我是在盡責，為研究所尋找一個技術上、為人上、生活上都可靠的駐守實驗室的人選。”

　　說著，她略微提高聲音:“於私來說，夏午相是我十幾年一直在追求的人，我可是非他不嫁的。這一點，你們都知道，我也沒什麽不好當面講出來的。你們要記得，我不會坑他，你們也不會坑他。從這一點來看，咱們都是一樣的，目的都是為了讓夏午相穩住實驗室的局勢，同時讓他換個情緒工作。難道，他在研究所二十年，還不夠資格麽?”

　　聽懂了她的言外之意，大家都緩緩點頭，但眼中的忌憚之意，卻是絲毫未消。

　　首位那人開口了:“我范曉飛做個保證，全所盡全力配合夏午相……”

　　聽他這麽說，尹知靜眼神突冷，轉頭看向他。

　　正在這時，樓下一陣喧嘩，掌聲和歡呼聲接連響起。

　　顯然，夏午相唱完了。

　　尹知靜深深看了范曉飛一眼，走到樓邊，望向小廣場。

　　意識到什麽，范曉飛也不再說話，招呼眾人一起走到樓邊，也看向小廣場。

　　迎著“再來一首”的喊聲，夏午相笑吟吟點頭，順手從褲兜裡掏出手機，翻看短信:尹說，你同意去流人所了。

　　把手機塞回褲兜，夏午相微抬頭，視線掃過活動中心樓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