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能保證以下的口供都是真的嗎?
我能。
即使對你有不利影響?
對,都是真的。
那請你再複述一遍你是怎麽發現無頭男屍的。
今天上午我去郊外采集植物樣本,因為我是鶴市植物研究所的,下周實驗要用。當時我想采摘鐵軌旁的菊花葉,結果發現鐵軌不遠處有件淺灰色的衛衣。我好奇誰往這裡扔衣服,就去看了一眼,結果發現是具屍體。
你是一個人去的嗎?
對,我一個人去的。采集標本這個任務很簡單,一個人就夠了。
周圍有監控設備一類的嗎?
沒注意。應該沒有吧。荒郊野外的誰安監控。
屍體距離鐵軌大約多遠?
五六米、六七米的樣子,不會超過七米。我記得我走了不到十步就看到了。
你看到鐵軌上面有血了嗎?
看到了,但是很淺很淺,不仔細看看不出來,我是後來才注意到的。
你發現屍體的時候,屍體的衣裝完整嗎?
完整。但是皺皺巴巴的,還很髒。
你有沒有聞到特殊的氣味?比如血腥、屍臭什麽的。
沒有。空氣挺乾淨,我離屍體幾步遠的時候也沒聞到什麽臭味。
當時你周圍有沒有人?肉眼可見范圍內的都算。
沒有。那裡很偏,連農戶都看不到。
你有沒有看到不屬於你的腳印?
這個還真不好說。不過我看旁邊的矮坡上好像有腳印,好像而已。
附近有沒有比較突兀的東西?就是一看就和環境不協調的那種。
我沒看到。除了與這件事有關的。
你知不知道矮坡後面有條河,水流挺急的?
我知道。我去那裡好幾次了,我當然知道。
你去河邊看了嗎?我指的今天上午。
沒有。準備去來著,但是因為這件事沒去成。
謝謝配合,如果有問題我們會再和你聯系。
好的,不用謝。
“然哥,然哥,重大消息!”助手使勁把在桌子上睡覺的降然拍醒,用力之大讓人懷疑他在報上午扔傘之仇。
“別諾找著了?”降然伸個懶腰,隨口一問。
“別諾的屍體找著了,在郊外一段鐵軌邊。”助手把手中資料遞給降然,“是植物研究所的一名工作人員采集樣本的時候發現的。”
降然一下子站起來,趕緊接過資料逐頁翻看。看到第二頁他就停頓下來,用手按按前額:“無頭?”
“對,無頭。”助手已經大致了解事情經過了,“具體原因還要等法醫分析。”
“現在開車去現場,我要和物證組一起勘察。”降然最不喜歡猶豫,“法醫結果出來了給我來份電子版。”
助手拿著車鑰匙一路小跑。
當齊默意識到有人的時候,汪哲已經站在身邊了。
“一起去吃個飯?”汪哲拍拍齊默肩膀,“又在湖邊見到你了。”
“湖邊挺好的。”齊默並沒有轉移視線,他在看湖盡頭的方向,“可以呼吸新鮮空氣。”
汪哲把身子倚到欄杆上,等著齊默下一句回答。
“出去吃?”齊默轉頭詢問。
“對。
”汪哲點點頭,“我知道一家火鍋店,味不錯,值得一去。” 齊默抬腕看表,時間已至傍晚,到了晚飯的時段。很多學生說笑著走向校門,休息日留在學校裡吃飯的並不多。
“走吧。”齊默退兩步離開欄杆,迎著風慢步行走,汪哲以同樣的速度走在一旁,兩人胡亂聊著走出校園。
“斷裂口為重度擠壓所致,很有可能是火車壓過而成。在死者胃中發現高濃度酒精,據成分分析,應為市場上常見白酒。因此不排除醉酒臥軌的可能性。”助手站在車軌旁,逐句念出手機屏幕上的文字。
“醉酒臥軌?”降然正蹲著看鐵軌,聽到這兒突然抬起頭,眼神卻不在助手身上停留,而是看向遠處的鐵軌,露出思索的表情。
“死者身上沒有淤青等明顯傷痕,死前遭受毆打的可能性極小。根據以上資料推斷,死者死因應為肌肉組織撕裂、大動脈斷裂導致的失血過多。”助手念完最後一段,等待降然總結。
降然站起身,接過手機滑動兩下,指著一段開口:“這是關鍵。”
“死者肺部發現少量水,清潔度偏低,應為野外常見水源,傾向於泥坑、泥潭、泥溝等水體。另外,肺部所含水分接近人體極限,推測死者曾因溺水昏厥,但不至於致死。”助手一口氣念完,並沒有感到豁然開朗。
“臥軌死亡我基本同意,現在的問題在於別諾是自殺還是他殺。”降然感覺別諾的屍體對於破案的意義沒有自己想象的這麽大,“而這一段話,是所有證據裡唯一指向別諾是他殺的。”
“死亡時間是昨天下午。如果真是他殺,那下午的大雨為凶手提供了極好的掩護,可能是按計劃行事。”助手說完又拋出疑惑,“可是為什麽別諾會來這裡呢?”
降然環視了一下周邊景色,幾乎看不到什麽現代化設施,標準的城郊荒野,想無痕殺人不算困難。一個正常人,不會沒有任何原因地來這個地方,大概率不是行凶就是躲避。
行凶可能性不大,最有可能就是躲避。別諾在躲避什麽,警方追捕?這麽說就等於把別諾是凶手放在了前提條件,別諾是畏罪潛逃。難道他是畏罪自殺的?
還是說別諾有共犯,在逃到此處時將其殺害?或者共犯故意把別諾引到這裡實施計劃?那共犯是什麽身份,又到了哪裡去呢?
別諾的頭部在不遠處被發現,上面沒有鈍器擊打或其他受傷痕跡,凶手是采取什麽方式讓別諾昏迷然後拖至鐵軌?難道是溺水?
那就更解釋不通了。凶手直接讓別諾溺亡不行嗎?為什麽要多此一舉留下他殺嫌疑呢?
如果是自殺,別諾又怎麽能吸入足以致其昏迷的水量之後再來到鐵軌自殺?直接溺水而亡不行嗎?別諾沒有理由執著於一種死法。
日影西斜,天色暗淡,降然依舊站在原地,百思不得其解。
蒸騰的白汽組成濃厚的屏障,兩人看不見一米外的彼此。
公筷在沸水裡忙忙碌碌,充當沉默裡叮當響的使者。瓷盤的食物少而複多、多而複少,不變的只有未被言語驚擾的空氣。
“你和若染……”汪哲終於按捺不住,試探著開口,“是開始談了嗎?”
齊默停頓一下手上的動作,把視線投向汪哲:“你怎麽看出來的?”
一句似疑問又似反問的話讓汪哲無從接過回答。汪哲露出苦笑的表情,輕輕搖頭:“我只是猜測而已。”
齊默沒有就這個話題深入下去,而是回問汪哲:“你和若染是怎麽認識的?”
汪哲漫不經心地擺弄著盤中的羊肉片,隔著水汽回答:“我妹妹和我說她閨蜜化學不好,讓我幫著補補,這是正式見面。但之前就早有耳聞。”
停了片刻,汪哲又補充道:“我妹就是汪澈,你肯定認識,一個班的。”
齊默點點頭,算是認同汪哲的觀點。
“那你和若染又是怎麽認識的呢?”汪哲抬頭笑著問齊默。
齊默也笑笑,眼神飄忽在汪哲和火鍋之間,似乎在想什麽。汪哲只是耐心等待,沒有想打斷的表現。
“認識,入班是前後位,然後就認識了。”齊默輕聲說。
汪哲想聽下文,但齊默只是想事,不再說話。兩人又重歸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