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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有言》第23章:竹林深處流水人家
  煌煌天道之下,何人能夠獨善其身,何人又能夠擺脫所謂的命運呢。

  我們生活在村子裡的人們打小就似乎被命運束縛,放牛的,讀書的,打工的,仿佛生下來就為我們的命途畫上了所謂的濃墨重彩,我們的靈魂和肉體大抵只是載體罷了,卻在在無時無刻去掙脫,去突破,去反抗,我們把這個叫做,謀生。

  正如這突如其來的檢查,打亂了我們家日常的生產與經營,沒想到這樣一個農村裡的土作坊有一天竟然會與民警鬥智鬥勇。

  被查之後的我們家立刻做出了應對方案,想著過年在即,訂單持續增長,這漲的便是信譽,是錢,是物質生活的提升,更是謀生的救命稻草。

  於是我們在貨物的銷路上進行的加密處理,在生產工序上更是選擇了從源頭上藏匿。

  入山林。

  這是當時在父親看來最睿智的決定,而這確實睿智,畢竟,山高路遠,草木隱蔽,屬實是隱居造勢的良地。

  已經是隆冬的季節,早晨起來,不說是哈氣成冰,但洗臉的毛巾很自然地被凍得結結實實。

  今天是重要的日子,因為今天是轉移陣地的日子。

  行軍打仗,必有安排。

  早在前一天晚上便商量好了計策,幾時起床,幾時吃飯,幾時搬東倒西,這早就列在了清單上。

  一切都是按部就班,未曾出現任何疏漏,竟是連扛工具時在路途中歇息幾次都估摸得大差不大,小時候不曾多想,這樣的計算是有著怎樣的老練,那時候只是覺得扛著幾袋子書扛得肩膀有些生疼,畢竟在學校都未曾見過那樣厚重的書,未曾見扛過那般厚重的課本,而我們一家人就是這樣在一個寒冷的冬季,未曾有其他人進入這片山林的時間,扛著所有的工具。

  進山了。

  山峰坐落在竹林深處,竹林延綿著房子通向深谷。

  本來罕有人煙的深谷,今日便有些熱鬧。

  從遠處看,有著一對中年夫婦罵罵咧咧地正在為工具的擺放位置不統一而爭吵,那位長了絡腮胡須的老父親有些氣急,跛著腿把一袋子的炮筒扔在了地上。

  “我就要說,這個用袋子裝不好拿吧,你非要強,拆開了弄,多累人,我這腿都不好上坡,指望跟你們一樣啊!”

  中年男子,氣喘籲籲。

  中年婦人也是氣喘籲籲地回了一句。

  “用繩子綁著更不好弄!”

  “還強,你能得很,你怎不背這個呢,讓我弄!”

  絮絮叨叨的爭吵聲伴隨著山林裡的寂靜把這個山谷襯托得格外冷清。

  爭吵的人自然便是我的父母,畢竟是長年累月的勞作,畢竟是學術不高的鄉村農人,爭吵在那時的我們看來,討厭但卻可以理解。

  吵著吵著便吵累了,然後夫妻倆便開始偷偷摸摸地罵那查封我們物資的人,辱罵得自然是那些髒不可言的話語,自然帶娘,自然帶媽,甚至帶上祖宗好多代。

  我和兄長倆也樂在其中,那時的我們就單純的覺得,我家的東西,花錢買的,憑什麽被拿走,你怎麽不去找那些買家的事。

  於是在這難以充耳的辱罵聲中,手工的敲敲打打開始回蕩在這片山谷。

  正午的陽光,穿過樹梢曬在我們的臉上,昏黃卻不刺眼,溫暖而又和煦。那些罵罵咧咧的話語最終糅雜在了北風拂過樹梢,帶起的花栗樹葉灑落的聲音,消融在了,有野雞被驚擾撲棱著翅膀直衝青雲的聲音,

有不知哪家的狗子聽到山林有動靜深巷犬吠的聲音,像極了阿黃,但僅僅只是像罷了。  一家人緊鑼密鼓地製作著訂單,我們選擇的場地在深山腹部,山林中的山岩被積年累月的風蝕作用而形成的堆積岩層起到了很好的避風作用,而山崖的山勢卻像是一頭橫臥的獅子,耷拉著耳朵,我們經常就在這耳朵裡鑽來跑去,在嘴巴裡燒烤木炭燃起火。

  因為山岩距離草木尚且有些距離,因為不怕引起火災,並且我們用火都是謹小慎微。況且山岩深處的泥土有些許水滴凝掛,冬風拂過,山岩深處冬暖夏涼的岩洞隱約能聽到水滴叮咚作響,蝙蝠吱吱啼鳴。

  那年冬天的訂單隨著派出所對安全的檢查而變得越來越急卻也越來越隱蔽。

  雖然知道了私自製作土鞭炮是違法的行為,但環境所致,生活所逼,兩個要上學的孩子對於那個年代的農村來說,已經算是不好生養了。

  我跟哥哥也算是懂事的孩子,放學了便早早回家,半夜提著帶有罩子的煤油燈去深山老林中接父母回家吃飯,順帶幫忙扛一些做好的產品去送到鎮上的經銷商那裡。

  若是遇到雨雪天氣,就很難挨,尤其是下了雪的當天,雪地尚且松軟,腳踩在細軟的雪地上,難免不會出現滑倒的狀況,在下雪的山林裡滑倒,除了好玩,便是危險。

  為此沒少受傷過,曾有一次在大雪覆蓋的山坡上摔了跟頭,連滾帶爬地從雪地裡爬起來,差點就踩在了抓野兔子從來沒抓住過的夾子裡。

  晚上進山的氣氛更是有些詭異,有野鳥“咕咕,咕咕”叫的聲音,有蝙蝠略過耳邊得聲音。

  可能是那時候看過少年包青天電視劇的緣故,總是害怕從山坳裡鑽出來會使暴雨梨花針的賊子想要奪我性命。

  於是既擔心。又害怕。

  但也正是那樣的環境,童年的成長似乎與同班裡的同學要成長的快,只是覺得把自己封閉在了自己的世界,方寸之間,才是自己的領域,是禁忌,是無人可觸碰的世界。

  隨著機械式的勞作,縱使有著萬般的欲望,萬般的想念,也會平歇在這百無聊賴的製造業之間。

  飽暖思淫欲,大抵不過如此罷了。

  父親總是喜歡哼著小曲,那個時候我並不知道父親做炮仗時是否快樂,只能從他喜歡端著小茶壺,泯幾口茶葉渣滓泡的茶水來分辨出他內心大抵是享受的。

  那時候從山林深處,從山岩深處,在靜寂的傍晚,會有著男人粗獷卻又細碎的歌聲隱隱約約。

  “十五的月亮,照在家鄉照在邊關”

  “寧靜的夜晚,你也思念,我也思念”

  “我守在嬰兒的搖籃邊”

  “你巡邏在祖國的邊防線”

  “我在家鄉耕耘著農田”

  “咳咳咳咳”

  歌聲中夾在著感染風寒的咳嗽聲,然後聽到窸窣的,母親拍打父親後背的聲音。

  然後父親罵罵咧咧地喊著,

  “輕點,快拍散架了”

  然後就聽到兩個人在笑。

  聽到父母在談論今天的收成,口中含糊不清的數著鞭炮的熟練。

  父親吩咐著,“這個萬字頭是老王家的訂單,他姥爺去世了,給準備個萬字頭的,選最好的炮仗,最響亮的,老爺子生前為人不錯,去後不能失去光彩”

  “這是老李家裡的,他家閨女嫁人,也要挑選質量好的。不能出問題,誤了人家好兆頭”

  母親點頭答應。

  “剩下這三千響,過年我們自己留著用,過年也就那樣,自己家的可以少弄點,圖個開心,圖個響動,炮放多了都是錢啊!”

  母親連口答應,幫忙數著數目,我和哥哥卻在那悄悄嘀咕著。

  “唉,摳摳搜搜的老爹,我們自己家做鞭炮,自己家都不舍得放最響的炮,不放多點”

  那時候委實不理解,父親為什麽會那樣。

  等過了很多很多年,當如今我和哥哥過年從遙遠的BJ跋涉著千山萬水趕回家,一家人圍在大火爐邊上,有一句沒一句滴聊著天,看著春晚,等到凌晨我們自己點著了滿天空的煙花時才明白。

  過年啊,過得是一個氛圍罷了,跟放多少鞭炮,放多少煙花它沒有多大的關系。

  但就是這樣的領悟,足足讓我們領悟了一整個童年時光。

  只是在如今回憶起那段在山林中與公安部門展開的遊擊戰術的生產作業情況, 在如今看來都算是條件艱苦。

  父親是一個不愛惹事情的人,從小我就覺得父親的性格是那種很軟弱的,當遇到公家上門來收稅,來檢查,都會唯唯諾諾的。

  這可能與他那致殘的腿傷有關,父親在受傷後,性格變得有些唯唯諾諾卻對家人有些暴躁。

  為此,我沒少挨打。

  但即便是在山林裡山岩中從事生產,已然會有著安全隱患的發生。

  不知道父親的頭髮第幾次被不小心釘著的炮仗引燃,每當炮仗引燃的時候,父親卻已經能嫻熟地把沾水的圍腰鋪蓋在鞭炮上,幾分鍾後便能撲滅。

  那個動作,嫻熟的讓人稱讚而又心疼。

  派出所在年底又突擊檢查了好幾次,但幾次檢查都是我和哥哥在家,父母在深山中,那些民警拿著搜查令搜家的時候意料之中的沒有任何收獲。

  我跟哥哥還有奶奶就扯著慌說父母去山裡砍柴了。那時候說謊真是心不驚肉不跳,那是我們認定的事情,是對的事情,因此氣勢上從來不輸他們。

  但隨著年關逼近,越來越多的訂單,難免會出現差錯,而保密手段也逐漸漏洞百出。

  一些個村裡的風言風語的壞胚子親眼看著我們的家庭條件從落魄不堪到逐漸好轉,已然是起了報復與嫉妒之心。因此那些個經銷商有一些被捅了出來,被舉報,貨物被沒收了不少。

  貨物沒收這還不算悲催,更悲催的是,有一天的檢查更好碰著我們拉貨下山,然後撞了個滿懷。

  因而,人贓並獲。

  父親被拘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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