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

　　程冉不理解張欣宇的回答，等了好久是說他本可以自己解決那樣的困境嗎?這算是考驗自己?這樣的問題在他腦海裡盤旋了一會，但他終於忍住沒有問出口，盡管已經共同經歷了一場生死，但始終無法理解他的行為，總是沒頭沒尾，讓人苦惱。

　　“可以，回去了嗎?”周圍的世界變得太過安靜，程冉總害怕還會有什麽東西跳出來，只能小心翼翼的詢問。

　　“再等等。”張欣宇轉頭看著他，帶著一副看傻小孩的無奈笑容，“你在流血。”

　　聽他這麽說，程冉也感到身上有些部位在隱隱作痛，他低頭檢查了一下，好幾處傷口都在出血，他的T恤和褲子都有大片的血跡，一股沮喪感湧上心頭，但是又找不到哭的理由，臉色變得十分糾結難看。

　　只是一愣神，台風和暴雨就再一次出現，這立刻讓程冉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立刻抓住張欣宇的手臂開始警惕周圍。

　　“抓緊了，要回去了。”

　　程冉來不及回應，猛烈地眩暈感就把他按倒在地上，朦朧中有人把他提起來按在了桶上，然後他忍不住狂吐起來，感覺把三天前吃的飯都要吐空了，他才勉強回過神來，發現自己正趴在一個馬桶上，張欣宇滿臉壞笑的按下了衝水鍵。他趕緊掙扎著爬起來，扯下一段衛生紙擦了擦嘴。

　　“這裡是哪裡?”一邊問著一邊環顧周圍，發現自己正身處一個乾淨的浴室裡，暖色的燈光安靜的照亮了室內，暴風雨被結實的鋼筋混凝土隔開，安逸感充滿全身。

　　“酒店。”張欣宇說著，讓開身子，把身後的洗漱台讓給程冉，轉身走出浴室。

　　程冉默默的走過去，擰開水龍頭，溫熱的水流衝洗著雙手，此刻他覺得無比的安心，看著鏡子裡自己凍的有些發青的臉，忍不住露出了一個傻笑，此刻才真正體會到死裡逃生的幸福。

　　平複了心情，身體慢慢的回暖，這時各種痛感卻愈演愈烈，他簡單的檢查了下身體，還有好幾處傷口在流血，這讓他又開始緊張起來，轉身衝出浴室。

　　“唷，收拾好了?”張欣宇坐在一張椅子上，臉上帶著些許疲憊，見他出來便起身找來自己的背包開始翻找。

　　只是一個簡單的房間，放著兩張床鋪，靠近浴室的床上，洛遙披著一件藍色的牛仔外套坐在被窩裡，腿上擺著一台筆記本電腦，臉上一如初見時那樣帶著溫暖的笑容，面色看上去比那時更加蒼白，她笑盈盈的看著程冉，似乎有些疲憊並沒有說話。張欣宇翻找著自己的背包，然後疑惑地把東西一股腦全都倒了出來，女孩看著他丟的到處都是的雜物皺了皺眉。

　　“找什麽呢?”

　　“啊?繃帶止血藥之類的東西，奇怪。”他看向程冉，“那小子還在流血，浴室都被弄亂了。”

　　“唉~”洛遙歎了口氣，移開腿上的電腦，從被子裡出來，語氣有些無奈，“你不是早就丟掉了嗎，每次都不肯帶著。”

　　“有道理。”張欣宇一臉恍然大悟的樣子，程冉眯起眼看著他，開始後悔自己怎麽會相信他一起去經歷那要死的事情。

　　看洛遙下床，張欣宇趕忙丟下手裡的東西去攙扶她。

　　“我還沒癱瘓呢……”有些無奈和責備，但她還是接過了對方的手，打開自己的行李箱，從裡面拿出了一個小醫療箱。

　　“跟我說我去拿就行了。”

　　“給你也是一通亂用，只會浪費。”她打開醫療箱，

拉來一張椅子招呼程冉坐下，程冉站在浴室門口正手足無措，聽到招呼立刻老實的坐在她面前。　　“可以把外套脫了嗎?”

　　“啊，奧。”不知怎麽的，程冉覺得自己很緊張，他慌忙地答應著然後把濕透的外套丟在一邊。

　　女孩取出一個白色的噴霧噴在傷口周圍，程冉感覺一陣冰涼的感覺，傷口的痛楚迅速的消失了，然後她用乾淨的毛巾仔細擦乾淨周圍的血汙，又用一個黃色的噴霧處理了傷口，剪下一塊繃帶敷在他的傷口上，程冉感覺患處暖暖的，一顆心放了下來，又開始東張西望。

　　“別動。”

　　“是、是。”

　　洛遙開始處理他臉上的傷口，她的手拂過他的臉把繃帶按服帖，程冉的臉變得通紅，他感覺自己的臉和耳朵熱的發燙，有些不知所措。

　　“你小子，不會第一次和女孩子近距離接觸吧。”張欣宇站在一旁若有所思的看著他道。

　　“才不是！”程冉忙不及的反駁道，但他立刻就感到有些難堪，一直以來他都盡可能避免和他人交流，男性的朋友都沒幾個，更別談女生了，如今一個漂亮的女孩穿著睡衣在身邊靜靜的給他處理傷口，確實讓他有些緊張和尷尬。

　　張欣宇一臉繃不住的壞笑，更讓程冉有些惱火。

　　“我、我自己來吧，我知道該怎麽弄了。”程冉的語氣像是帶著些懇求，洛遙沒有多說什麽，她把手裡的東西交給程冉，張欣宇忙過去攙著她，像是扶起一個瓷娃娃，生怕她一不小心就摔碎了。

　　“我真的不用，你老是這樣。”她的語氣有些沮喪，張欣宇沒有反駁什麽，把她扶到床上，整理了下被子，然後挪到床位坐下。

　　“那麽，你想好了嗎?”

　　程冉有些一愣，他抬頭看著張欣宇，“我、我嗎?”

　　“嗯哼。”

　　“想、想什麽?”

　　“入學啊”

　　“我，不理解……”程冉低下頭默默地處理腿上的傷口，思緒翻江倒海。

　　“這不重要。”張欣宇的語氣變得正經，“世界上不為你理解的事多得很，但是這件事，只有願不願意。”

　　“可是，我能做什麽呢……”

　　“剛剛的，只是僥幸罷了”程冉的聲音慢慢變小。“我又偷偷試了好多次，連個電火花都搓不出來。”

　　“我只是個……”

　　“普通人。”張欣宇搶在他前面打斷了他。“不僅普通，還懶散，還有點小別扭，還是一副毫無生氣的生活態度。”

　　是啊。聽到他的評價，程冉雖然極力想否認，但實在是找不到借口給自己開脫。

　　……

　　“所以……我還是想過普通的生活。”沉默良久，程冉只能這樣答覆。

　　“你確定嗎?”

　　程冉低下頭，腦海裡不斷地上演著不久前如同夢幻一般的經歷，他反覆的確認這一切不是一場大夢。然後過去的人生走馬燈一般在眼前略過，幼時溫暖美好的家庭，那個揮之不去的夢魘般的假期，而後這些年來渾渾噩噩的生活，如今他逼迫自己享受的所謂的平靜的生活裡，能讓他想起來叫得出名字的人居然寥寥無幾。今後也要這樣嗎?這黑白電影般的無趣生活，今天突然被人潑滿不可思議的絢爛色彩，還要在這裡搖搖頭轉身回去，虛度寥寥此生?

　　“可是我……”他停下手裡的動作，心情愈發糾結。

　　“沒人能篤定意外和幸福哪一個先到來，下一步是天堂還是地獄，不都得邁出這一步才知道嘛。”張欣宇站起來看著窗外，“而且，你都已經邁出第一步了不是嗎。”

　　“那我要寫申請書嗎?”

　　“你同意了就行。”洛遙打開電腦，手指在鍵盤上紛飛了一會道，“過幾天會有幾份文件寄給你，一定要按流程走，不然會錯過的。”

　　天色漸沉，三人在房間裡沉默以對，洛遙一直看著她的電腦，時不時皺下眉頭，張欣宇靠坐在她的床頭，一聲不吭甚至動都不動，程冉悶著頭把玩自己的手機，他看著電量一點點告急，然後屏幕不甘的熄滅，無事可做讓他覺得氣氛漸漸變得尷尬。

　　“呃，要不先送我回去。”他感覺自己就像個大號會呼吸的電燈泡。

　　“明天吧，說不定今晚還有什麽麻煩呢。”張欣宇漫不經心的回答，一下又讓程冉緊張起來。

　　“你不是說都搞定了嗎?”程冉可不想再參與到那種激烈的衝突中，他小心翼翼的試探著問。

　　“有時候會有一些殘余，所以不好說嘛。”邊說著，張欣宇伸著懶腰走到窗前向外張望，城市還沒有恢復通電，外面灰蒙蒙一片什麽都看不清楚。

　　“而且在這裡不是挺好的，至少還有電，你回家可是要摸黑的。”

　　程冉想了想覺得他說的有道理，但是令他尷尬的事情並沒有解決。

　　“可我住哪……”

　　“那不還有一張床嘛。”

　　雖然對方並不在意，但是程冉的思維卻開始混亂，“那、那你們兩個，這個，就是，是不是不太好?”

　　“想什麽呢，晚上我還得守夜呢，我可是很忙的。”

　　程冉懸著的心終於落地，然後他又為自己剛剛的奇怪言行感到尷尬。

　　“我不用！”沒等程冉想好怎麽帶入下一個話題，洛遙的聲音就響起，她帶著一絲慍怒盯著張欣宇。張欣宇從桌子上拿起一罐可樂，臉上帶著一絲淡淡的笑容，像是在看一隻發怒的小貓一樣和女孩對視。

　　“離得太遠了，這次任務也沒有提前準備，你還是聽我的比較好。”

　　“我……”洛瑤欲言又止，隨後低下頭咬了咬牙，看上去有些沮喪。

　　兩人的對話沒頭沒腦，程冉看的一頭霧水，但看女孩不悅的表情，他並不好詢問什麽，於是只能低下頭無聊的扣手指，沒等他想好說什麽，就好像喜劇電影裡飯桶角色打破僵局的情節一般，他的肚子就先打破了沉默。

　　“確實也該到晚飯時間了。”張欣宇說著，從行李箱裡翻找出一些乾糧。“給。”

　　程冉忙起身接住，那是一包自熱的快餐，“這裡不能叫晚餐嗎?”他有些疑惑。

　　“只是家小旅館而已。”張欣宇提起熱水壺去浴室接了一壺水燒上。

　　“你們這樣的工作，不該是住什麽星級大酒店嗎?”程冉嘴裡叼著塑料叉子，擺弄著面前的快餐包。

　　“有大作家想體驗生活嘛。”

　　“我真的會生氣的。”洛遙停下了手裡的工作，抬頭沒好氣的看著張欣宇那有些欠揍的表情。張欣宇沒有再說什麽，帶著欠欠的笑容，把一包牛奶丟到燒開的開水裡燙煮，片刻之後把牛奶取出來，擠進一個杯子，從行李箱拿出一個麵包走到床頭。

　　“啊~”他撕開包裝把麵包遞到女孩嘴邊，洛遙低下頭沒有理他，程冉看著這場面忍不住撲哧一下笑出聲，“好了好了，不逗你了，自己吃吧。”

　　洛遙無奈的接下麵包和牛奶，默不作聲，張欣宇打開床頭櫃，從裡面拿出一個蘋果丟到程冉身邊，“記得洗啊。“然後又取出一個蘋果和水果刀，安靜的削去果皮放在女孩床頭，端起沒喝完的可樂轉身看著黑漆漆的窗外。

　　吃過晚飯，洛遙又拿起電腦敲敲打打，張欣宇一動不動的看著窗外。程冉感到百無聊賴，他不經意的打開床頭櫃，發現了一副撲克，自己無聊的把玩了會忍不住和二人搭話。

　　“要不咱們來打牌吧，感覺現在好無聊，你們會不會鬥地主?”

　　“可以是可以……”洛遙看了看他，轉頭看著張欣宇的背影，“和小宇的話……”

　　“會變得很沒意思的。”

　　聽了這話，張欣宇回過身來道:“不至於吧，雖然我運氣確實好了那麽一點。”

　　“哼。”女孩沒多理他。

　　“就是打發時間而已，沒關系的吧。”程冉只能打打圓場。

　　“那好吧。”洛遙放下電腦，往程冉的方向靠了靠，張欣宇看二人達成一致，也饒有興致的站起來坐在她身邊。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程冉玩的有些焦頭爛額，他從來沒有想過簡單的鬥地主能讓人玩的如此無力，他咬著指甲，看了看同為農民的洛遙，女孩眉頭緊皺一臉不悅的看著手裡的牌面，她的上家張欣宇剛剛打出一對K手裡捏著三張牌，她看了看程冉，兩人簡單的交換了眼神。

　　“不要。”

　　程冉手裡還捏著四個2和一對A，他看了看一臉壞笑的張欣宇，經過一番心理鬥爭。“炸……”

　　沒等程冉把牌放下，張欣宇就從手裡抽出兩張王牌，嘚瑟的在二人眼前晃了晃，然後亮出最後一張3。

　　“不玩了，每次都是這樣。”洛遙一把撂下手裡的牌，扭頭到一邊不再言語。

　　“牌都是你們洗的，這也生氣啊。”張欣宇一邊收拾著散亂的紙牌一邊打趣道。

　　兩個小時的牌局，二人一把沒贏過，程冉最開始只是覺得運氣不好，漸漸地他感覺自己中了邪，賭氣一般的多輸了好幾把，他看著張欣宇熟練地洗牌，有一種上當的感覺。

　　“賭神啊你。”

　　“我什麽都沒做奧。”張欣宇帶著挑逗的笑容看著他，程冉心裡更覺上當。

　　洛遙突然從床上下去，沒等張欣宇轉身去扶她就一閃身鑽進了浴室。張欣宇聳了聳肩膀，趁著時間簡單的收拾了下床。女孩回來，從床頭拿起一對耳塞和眼罩，仔細的戴好耳塞，看了看張欣宇， 抿了抿嘴唇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輕輕的歎了口氣，拉下眼罩躺下。

　　張欣宇繞到床的另一邊，坐在椅子上輕輕握住洛遙的手，看著程冉:“你也去洗個澡休息吧。”

　　“我身上還貼了……”

　　“都是防水的，放心吧。”

　　程冉也不再多問，走進浴室脫光了衣服，溫熱的水流衝遍全身，似乎感到了許久不見得放松與愜意，他抬頭看著燈光，不禁暢想未來，那些本看起來天馬行空的幻想，此刻卻無比的真實。過了一會，他感到皮膚發燙，沉重的疲憊感湧上來，急忙關了水用浴巾擦乾身體，穿上內衣離開浴室。

　　洛遙似乎已經睡著了，嘴角帶著微微的笑容，緩緩地呼吸像一隻安心的小貓。程冉瞥了一眼，鑽到張欣宇讓給他的另一張床上。

　　“她，身體是有什麽問題嗎?”程冉躺在床上，轉身看著坐在對面的張欣宇。

　　“嗯，大概算是絕症?”張欣宇輕描淡寫的回答，讓程冉心裡咯噔一下，雖然相識不久，但卻讓他有些莫名的傷感和可惜。

　　“不過也不是無藥可醫，所以……”張欣宇頓了頓，“總之謝謝你關心咯。”程冉不知道該說什麽好，他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早點睡吧，我要關燈了。”

　　“嗯，辛苦。”

　　燈光熄滅，黑暗落下，窗外的呼嘯聲似乎已減輕了許多，程冉閉上眼睛，房間裡聽不到任何多余的聲音，似乎旁邊的二人不知不覺間消失了一般，疲憊感慢慢佔據了身體，從未有過的安心感填滿心頭，他就這樣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