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繁星這一句話有如一聲驚雷,接下來的一系列舉動更是驚呆了在場的所有人,偌大的新聞大廳一時鴉雀無聲。
許春泥把金絲眼鏡後面那雙並不算太大的X光機開到最大目鏡,也沒看明白這位年輕人心裡想的是什麽。
孟欣略略有些得意的笑容頓時僵在臉上,他緩緩把目光從兒子身上移開,卻不知道該看向哪裡。
最吃驚的當數葉梓,愣了片刻之後,她把“小巴姐”司雅拽到跟前,迷惑地問道:“你聽到剛剛繁星說的啥了嗎?”
司雅那兩隻圓眼像黑夜一樣,神秘而空洞。
“我,我,我好像聽他說……”司雅結結巴巴地不知所雲。
“小巴姐”是大家的終極出氣筒,滿載背鍋俠,葉梓她們不滿的時候總是把司雅拎出來教育一番。當然,有時候也把她推出去讓別人教育。
葉梓正要對司雅發怒,卻被孟繁星打斷了。
“各位記者朋友們!”孟繁星接著剛才的茬口說道,“各位孟得集團的同仁們,各位親友們。我請大家見證,我孟繁星今天所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在頭腦清醒、身體自由的情況下說的,沒有任何人脅迫我、威脅我,這些話充分表達我的個人意願。”
葉梓握住司雅的手在瑟瑟發抖。
這是前奏,是放大招前的墊場。這該死的孟繁星,今天這是怎麽了?為什麽如此反常?他這是要把天捅個窟窿的節奏,可是為什麽提前沒有半點預兆?
葉梓驚惶失措地看了一眼主席台上的董事長孟欣,而孟欣也恰恰正在看她。
葉梓此時有多驚慌,孟欣此時就有多惶恐。兩個本應最知情的人,交換了一個眼神後,瞬間明了:對方都被孟繁星蒙在鼓裡!
孟欣遠遠向葉梓使了個眼色,朝孟繁星那邊扭了扭頭。孟欣平時並不喜歡葉梓,此時迫不得已把她當作臨時救兵。
葉梓會意,趕忙向孟繁星揮動她那條大長胳膊。
孟繁星卻表情嚴肅,視若無睹。
“我在此鄭重宣布我的幾個個人決定!”孟繁星一字一句地說道,“第一,自即日起,本人放棄孟欣先生給予我的一切財產,包括我居住的房子、開著的車子以及孟欣先生給予我的銀行卡和現金。”
“第二,自即日起,本人斷絕與孟欣先生的父子關系。”
“第三,本人不再是孟欣先生的遺產繼承人,本人放棄孟欣先生將要留給我的所有財產所有權。”
“第四,自即日起,本人將不再是孟繁星。我的名字不再叫孟繁星,以後請大家稱呼我的新名字。”
說著,孟繁星從兜裡拿出一張身份證舉在身前。
雖然孟繁星的每一句話都是一顆炸彈,震得大家隔膜“嗡嗡”直響,但出於職業本能,各位記者們的快門聲此起彼伏,閃光燈匯集成一道道閃電,不停地劈向孟繁星。
“我的新名字叫,花無夢!”
台上台下上百號人驚愕之際,方塊第一個反應過來,喃喃自語:“不是無夢,是無孟啊,這貨做事真夠決絕!”
吳昊天聽方塊這麽一說,一把捂住腦袋,長長地歎息了一聲。
“哥們兒還指望著公子孟掌握了資本咱們大乾一場呢,這下好,他這一發神經,拍拍屁股纖塵不染的這是要溜出地球啊。”
此時的花無夢抬起雙手做了個下壓的手勢,讓大家安靜下來。
“各位記者朋友有什麽要問的,可以發問。”花無夢代替了人事總監許春泥的職責。
“請問孟董事長,關於貴公子,不,關於花無夢先生的四點聲明,您持什麽樣的態度呢?”BBC的記者操一口蹩腳的中文,首先向董事長孟欣發問。
孟欣面如死灰。看得出來,他完全不知情,兒子當眾宣布這些決定,也是給了他一悶棍。不過孟欣並沒有慌,他畢竟是一個萬人企業的創始人,一把手,什麽樣的風浪沒經歷過呢?
“孟得集團是一家國際性的跨國公司,公司一貫秉承尊重個人自由的原則。作為集團的締造者,我沒有理由不尊重孟繁星先生——不,應該說是花無夢先生的選擇,並祝他好運!”
說完,孟欣站起身來,憤怒地瞪了花無夢一眼,頭也不回地大步離去,把記者們狂風暴雨一樣拋來的問題盡皆拋在腦後。
“請問董事長先生,花無夢先生做這些決定事先跟您商量過嗎?”
“請問孟先生,您如何考慮您的下一任接班人人選呢?”
“請問孟先生,在這種情況下,您的巨額財產準備留給誰呢?”
……
“請問花無夢先生,您為何要做出這樣的抉擇呢?”
終於有一個問題問到花無夢。
當花無夢宣布他不再是孟得集團的接班人的那一刻起,他也已經不再是記者們追逐的對象。他的身家,甚至已經不如一個普普通通的記者,他還有什麽資格接受采訪呢?
這個問題,是司雅問的。她鼓起十二分勇氣,目不轉睛地盯著彼時的孟繁星,此時的花無夢。
花無夢注意到了,他向司雅粲然一笑。
“在我眼裡,孟欣先生就如同一具行走的僵屍!”說到這裡花無夢頓了一下,看了看正在紛紛起身離去的集團高管們,又加重些語氣說道,“而孟得集團,就是一個已經死亡的賺錢機器,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僵屍企業!”
孫萬卷正好走到花無夢跟前,氣得直哆嗦。
“你,你,你……”孫萬卷指著花無夢囁嚅了半天也沒說出一句完整的話來,惱羞成怒地揮手叫所有人都離開,自己也憤然離去。
如果不是手機不停地震動,葉梓還是沒辦法從震驚中回過神兒來。
對於葉梓來說,這幾分鍾的時間宛如過了一個世紀,走過的路程就是從天堂來到地獄。
葉梓木然地拿起手機。
是“花城四少”唯一不在現場的那個人——西路軍。
葉梓遠遠瞄了一眼滿臉不屑的花無夢,把電話接了起來。
“怎麽樣,葉大美女,刺不刺激?滿不滿意?”西路軍的話裡明顯夾雜著幸災樂禍。
葉梓看了身邊的西文一眼,對方也在斜睨著她。
“是你妹妹告訴你的?還是你提前就知道?”葉梓冷冷地問道。
“呵呵,這有什麽分別嗎?”西路軍反問道。
“你應該知道,這對我很重要!”葉梓氣惱地說,“西少,別以為我不了解你,我身上這二兩嫩肉你惦記多久了你以為我不知道?不是狼撒嘴了我就得送給豹,首先狼撒嘴的原因你要讓我知道!”
葉梓這番話把西路軍逗笑了,放肆地大笑。
葉梓恨恨地正要掛斷,西路軍卻及時意識到自己的放肆,很嚴肅地說:“那小子你我誰不了解?他做人做事兩個風格,一是事不驚人死不休,二是他拉粑粑前從來不放屁。”
“這麽說你是不知道的嘍?”
問出一句毫無意義的話,葉梓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遙想佳人眉緊鎖,我心如若墜深淵哪!”西少陪著歎息一聲,隨後說,“孟繁星——哦,現在應該叫花無夢,他就是個玩兒鬧,或者說是個沒長大的孩子。而你,葉梓姑娘,已經是一顆熟透了的櫻桃。怎麽樣,渝城當有神仙府,西少焚香待君來啊。”
葉梓平時最討厭西路軍酸不嘰嘰詩不像詩話不像話的拽文,而此刻細細一聽,忽然覺得倒有些悅耳。
“我知道你聽不慣我這些歪詩。”西少覺著有門兒,趕忙又說,“我知道你喜歡聽下面這句。西家的灣流550在花城機場的跑道上停著,只要你點個頭,十分鍾以後門口就有庫裡南接你上飛機。”
葉梓淒然一笑,西路軍應該都聽到了。
花無夢還沉浸在記者的包圍中。
“公開資料顯示,孟欣先生是中國頂尖的富豪之一,資產超過一百二十億美元。您確定放棄富可敵國的身份,甘做一個不名一文的普通人嗎?”
葉梓聽到有記者問花無夢,她下意識地捂住手機話筒,聽花無夢怎麽回答。
“哼哼……”花無夢輕松地冷笑了兩聲。
“既然你說到富豪,那請你去盤點一下,福布斯富豪排行榜的榜單上,有幾個人是繼承億萬家產後才上榜的呢?比爾?扎克伯格?還是馬斯克?”
“您的意思是——”那位記者追問道:“您放棄孟家的億萬家產,就是為了白手起家嗎?”
花無夢皺著眉頭連連搖頭。
“您是《華爾街金融》的記者嗎?史密斯先生?”
“是的。您的眼神還不錯。”這位史密斯先生距離花無夢並不近,銘牌上的字並不是很容易看清。
“那您以前采訪過蘋果喬布斯先生嗎?”
“是的。”這位肥頭大耳一頭棕色卷毛胡子剃得乾乾淨淨的長了一張非常鮮明的美國白人臉的史密斯先生反問道,“喬布斯先生是您的偶像嗎?”
“不!”花無夢突然站起身來,大聲說道,“我想委托你向世界宣布,我身上承載著喬布斯先生,當然不止是他,還有比爾,鮑爾默,謝爾蓋,馬丁,等等,當然少不了馬斯克,他們這些科技狂人的創新精神。我要在十年內,超越他們的成就!”
葉梓把那條舉得酸疼的長臂緩緩放了下來。
“張狂!”葉梓咬牙切齒地吐出兩個字。她渾身冰涼。寒意是從心裡往外冷起來的,全身的血液都涼透了,毛茸茸的皮膚上一下子冒出來一層細細密密的雞皮疙瘩。
“可是,”史密斯又追問道,“對於一個就讀過美國普林斯頓大學的人來講,您至少應該明白一個道理:一個科學怪人就能引領潮流的時代早已經過時了,哪怕像比爾、喬布斯他們也不行。您難道真的想赤手空拳打天下嗎?”
花無夢粲然一笑:“只有能夠拋棄枷鎖和桎梏的人才能超越時代,不是嗎?換句話說,當你滿足於當下的苟且時,心中哪裡還會有詩和遠方?”
突然,一個清脆的聲音打斷了他們兩個人看似融洽的訪談。
“請問花先生,您答應過您的女朋友,說要與她環遊世界,那麽您在做出您人生的重大抉擇之前,有想過您許下的諾言嗎?”
人群中卓然而立的,正是“小絨毛”葉梓。
葉梓和孟繁星的戀情幾乎是盡人皆知,孟繁星如此決絕地放棄一個如此尊貴的身份,對他們的愛情是一個重大的考驗。沒想到葉梓的反應更加激烈,居然在大庭廣眾之下立馬就怒氣衝衝地責問。
花無夢咧嘴一笑:“當然記得。沒有了這些俗事的羈絆,正好陪著我心愛的女友開啟環球之旅呀!”
葉梓粉白的臉龐因為惱怒而略顯發紅。
“花無夢先生,您別忘了,幾分鍾以前您放棄了孟家的一切,您現在一無職位二無財產,您準備以什麽樣的方式帶著您心愛的女朋友去環球旅行呢?拿個破碗拉根打狗棍一路乞討嗎?”
現場響起一陣哄笑聲。
花無夢絲毫不以為意,反而盯著葉梓一本正經地說:“請放心,花無夢就算是去沿街乞討,也保證讓他的女朋友吃得飽穿得暖。”
“吃什麽?地裡刨番薯南瓜?到菜市場撿菜葉子?”葉梓氣惱的聲音尖銳起來,“穿什麽?十塊錢一件牛仔褲五塊錢一雙人字拖嗎?住在天橋底下還是地下涵洞?孟繁星,你到衛生間好好照照鏡子,沒有孟家,你跟管理廁所那個大叔有什麽兩樣?”
這句話徹底激怒了花無夢,他咬著後槽牙一字一句地說道:“我再重申一遍,本人花無夢,就算去廁所裡做個管理員,喝涼水吃剩飯,也跟孟家再無半分瓜葛。”
“行!”葉梓抬手指著花無夢,厲聲說道:“那我也告訴你,只要你喜歡,你可以就地吃屎喝尿,但從現在起,你跟本姑娘也再無半毛錢關系。”
說完,葉梓強忍淚水奪門而出。
王朵和柳青青連忙追了出去。西文反而托著下巴饒有興趣地作壁上觀,司雅卻呆呆地發愣,仿佛還沒反應過來。估計等葉梓帶著下一任男朋友到她跟前顯擺,她才能把眼前這些事兒消化完。
“葉梓,葉梓,你等等我!”
花無夢終於裝不下去,一邊大喊著一邊邁開大步追了出去。
記者們豈能被他扔下, 這舉世聞名的豪門巨變現場版哪那麽容易趕上,都緊跟著魚貫而出。
孟得集團大樓前的台階下停著兩台豪車,一台棕色勞斯萊斯庫裡南,一台火紅色的法拉利458中國版。
性感的董秘楊右著一身純水綠色低胸短裙,面含春色站在跑車旁。
跑車是董事長孟欣送給兒子的生日禮物。當然,如果孟繁星喜歡,把車旁邊的美女一起收了,孟老爺子也非常樂意。
他壓根看不上那個毛茸茸的葉梓,也不看好兒子跟她的感情發展。
跑車提前半年就預訂了,才提回來沒幾天。本來生日禮物是要等下個月兒子過生日當天送給他個驚喜的,沒想到兒子今天先給他來了個驚嚇。無奈,孟老爺子隻好讓秘書把車先開出來,希望這個好似永遠過不了叛逆期的兒子回心轉意。
花無夢看到楊右和跑車,一瞬間便明白了老父親的用意,但他卻毫不在意。
他只在乎葉梓,而葉梓已經走到庫裡南旁邊。
“葉梓,你真的要離我而去嗎?”
花無夢遠遠地在台階上停住腳步,聲嘶力竭地大喊一聲。那台庫裡南他認得,是西少家的車。車旁那個有些謝頂的中年男人他也很熟,叫盧輝,是西路軍家的管家。
葉梓冷冷地回望了花無夢一眼,指了指身邊的兩台車。
“你做回孟繁星,還是繼續做你的花無夢?這兩台車,我要上一台,你幫我選吧!”
花無夢左左右右看著那兩台車,看著畢恭畢敬的盧輝和眼睛裡冒火的楊右,猛地跺了跺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