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我從三個角度仔細觀摩了劉牧風的施法動作,還是沒能找出破綻。
時間倒退回施法之前,劉牧風這樣給陳鄭立解釋:“你本是天宮金蟾轉世為人,前六世苦修換來這一世福報。畢竟是上仙轉世,在一些遊魂草修看來是香噴噴的補藥。別說真奪了你的位格,就是在你身上貓那麽一會,那也有說不盡的好處。”
劉牧風說這話的時候,坐在黃漆做舊仿黃花梨的木椅上,一隻腳踩在椅子邊,頭和膝蓋歪向一側,像是坐不慣椅子的東西坐了椅子,與剛才進門呈現截然相反的狀態。
“剛才我打你,你生氣不?”
“不生氣。”
劉牧風真真就像換了個人,說話帶著一股子媚勁,眼睛大小不一,眉毛高低不平,下巴歪著向前挺,斜眼看人。嘎嘎地笑。
“我打得不是別的,是伏在肩膀的陰差。你那長命鎖,就是他弄斷的。不光是他,還有好幾股惦記你的呢。”
“羅漢身份高底氣足。我等旁門小道,可不敢用狠活。”眼神濃長,春意綿延。
劉牧風一邊說,一邊聞著自己手指,帶著迷離與享受,最後輕輕地舔了一下。
看得我直起雞皮疙瘩。
我兄弟要是做人妖定是不用手術的。
“用我的血,給你做個血砂吧。”劉牧風眼神一凌,開始施法。
右手食指隔空畫符,口中喃喃。雙目圓睜且上翻,隨著畫符終了,眼白也擴張到最大。左手死死掐住右手食指第二個關節,‘哈’一聲運勁憋氣,頭和食指指頭一起脹紅充血。
我和陳鄭立屏住呼吸,園區的人與車似乎也安靜了下來。
這不會是要硬擠出來血吧...
沒過多久,劉牧風大呵一聲:“過來!”中氣十足,是劉牧風本來的正太音。
事情在一種詭異的氛圍中走向神秘。
陳鄭立感受到劉牧風的焦急,不敢怠慢,趕緊湊過去,還未站定,劉牧風飛快一點,又重又狠,陳鄭立一趔趄。
再一看,一枚血色印記已落在陳鄭立額頭。
竟真是擠出鮮血點在眉中!
我看得驚奇,陳鄭立也差不多。對著鏡子一個勁輕輕點頭。
要是現在我肯定會上前一步遞上毛巾或者給送上裝在木杯裡的可樂,並解釋一句說:“真人,休息一下吧...”當時不懂幫腔,只是在一旁看著。
“知道為啥點歪了不。”
劉牧風輕咳一聲,抽了一張紙,擦著自己手上的血跡。
“正宮有上頭佔著。”血跡擦得乾乾淨淨,還原出蔥白般的手指。
陳鄭立點頭,‘嗯’字明顯慢了一拍。
“血砂保你一個星期不出大事。”
陳鄭立聽完一愣,估計是嫌一星期有些少,但看這人做派,好像不太像是亂吹...點點頭說謝謝大師。您看我掃您一下,給您發多少合適?
劉牧風爽朗一笑:“沒弄利索的事,收什麽費啊。況且一見面還打你一巴掌。”
“不行,不行。您辛苦。”陳鄭立臉色大為尊敬,開始做出別扭地拱手動作,顯然是想表達尊崇卻不習慣。
“將體內精血逼出確實耗費較大,但是沒有關系,你值得。”
劉牧風長長地盯著他,似乎是看穿了兩人的緣分一般,神秘兮兮地說。弄得陳鄭立有些不好意思。
“雖然有郭濤這一方面,但也不能就這麽算了,我也不好意思。”
郭濤?
我看到劉牧風明顯愣了一下。
“你跟郭濤是啥關系?”
陳鄭立猶豫了一下:“合夥人。”
劉牧風一拍巴掌,笑道:“這事沒有郭濤我不要錢,有郭濤我不僅不要錢,還要給你花大力氣管到底!聽我的,你先回去等信,我要謀劃謀劃,找找根本源頭。”
“大師,您讓我加你吧。您讓我表達個心意。”
“我實話跟你說了。這事要是解決不了,我一分不要。要是解決了...你真拿三五八萬的打發我,我還不同意呢。”
陳鄭立神色複雜,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大師,真性情。”
劉牧風哈哈大笑。
“聯系方式可以加,錢我肯定不要。走吧,等我消息。”
陳鄭立走後,我上上下下打量劉牧風,想不通怎麽就把人忽悠了。更想不通他竟真的把送上門的錢推走了。
劉牧風則是笑著看我,一臉得意。猛地拍手,遺憾地說:“忘了進裡屋!”
我想起裡屋不均勻的光線,朦朧縹緲的氛圍,他甚至什麽都不用做,只是定在那裡便已經讓人信服了一半。
他也緊張,哪怕理論準備再充足,第一次還是會留有遺憾。
“你這‘血砂’到底怎麽回事?”
劉牧風笑笑不說話,走向衛生間,好久才出來。
我心裡極討厭他賣關子,這種人往往越問他越得意,直到你將他所有的虛榮心全部滿足,他才肯用一邊抬高自己,一邊踐踏你的方式揭曉謎底。我慣懂他套路,於是沒有深究‘血砂’而是問:“你真有把握驅邪?”
劉牧風眉毛幾乎擰成一團,嘴向一面抿起,不用說話你已經感受到他的不滿,嘴角和眼眉組成一句話:‘擦,瞧不起誰呢?’
短短十分鍾,劉牧風先後表現出了,高人風范,正義莽漢,狐媚大仙和精準地內心活動。
有如此豐富顏藝還能保持超水準外貌的,我只在動漫裡見過。
“你打算怎麽驅邪?”
“該怎麽驅怎麽驅。”
我忽然湧起一陣不耐。氣衝太陽穴以至產生輕輕的懸浮感。
說了句‘哦。’
覺得這裡的一切都與我沒什麽關系。我被排斥在這生意之外了,被我也被他。
我冷著臉玩手機大概有一小會兒。
劉牧風湊過來,再無高人風范。
“你說這世界上真有帝王蟹嗎?”
“愛有沒有。”我差點完全將頭扭過去,一點余光都不留給他。
“你怎麽知道這世界一定有帝王蟹?”
照片?聽人說?
照片視頻資料極容易偽造,聽說就更不靠譜了。我一邊想一邊反駁自己。表面假裝賭氣不理他。
“你說死後真的萬事空了嗎?”
他說著話時垂著臉,在周圍形成了一層怪異的氣壓,低,重,汙濁,有不可逆的吸引力。
我當然明白,許多視為常識的事一旦開始懷疑好像也變得不那麽確定了。
那麽...就真的沒有邪祟存在嗎?你如何確定,它,一定不存在呢?
因為科學嗎?
哪怕你戳穿一千個像劉牧風這樣的江湖騙子,也無法證明下一個大師一定是騙子,科學自有其研究范疇,而不可證偽的神秘學卻不在其中。科學如果開始否認神秘的存在,也就不可稱之為科學了。
“我知道你要說的道理....可無論如何還是要有個騙他的方式呀。到底要怎麽做,你連計劃都不說,我怎麽當你合夥人?”
劉牧風又說:“若是有鬼,那就一定能驅鬼。搞清楚鬼怎麽來的,就能想明白怎麽消滅它。沒錯吧?要是沒鬼,那我們無論如何也能成功‘驅邪’,將原本不存在的事物還原為無,又怎麽能算騙呢?哪怕還原的過程使用了一點點伎倆,也是為了讓人相信所必要的儀式感吧。”
“至於怎麽做...下午先去他公司和家那邊轉一轉再說。”
得,就是沒有計劃,隨機應變。
中午簡單吃了一點飯,回想這一次驅邪,全程都是他在做事,我像個小小學徒,隻配旁聽。
過意不去,我自動攬過了司機的重任。看著劉牧風不知從哪淘的五手豐田霸道,我內心五味陳雜,關鍵還被改了氣...
也罷,不去在意許多,正事要緊。
上車,安全帶,手刹,踩離合...
手動還好,要是自動真跑不過好狗。
撲騰騰左轉右拐,開出小五公裡公調才涼,向東南郊方向走去,上環城高速時已經接近下午兩點。距離目的地還有一個小時路程。說實話,陳鄭立公司的這個位置有點偏僻了...我心中焦急,卻使不上力。劉牧風則在後排優哉遊哉刷著手機,聽著歌。
“喂,到那怎麽弄,你倒是合計合計。”
“該合計我都....嗷嗷,那合計吧。你先說,從目前情況你能分析出什麽?”
“目前哪有情況,我們兩眼一抹黑...”
等等。陳鄭立大學剛剛畢業,學得還是跟醫療保健八竿子打不著的AI方面,憑什麽他能跟人合夥開公司?
“他公司叫什麽名字?”
“京城頤養年年健康發展有限公司。”
“你是不是查過了?”
他的回答慢了半拍,加上開始時敷衍的態度。我肯定是忍不了的。點刹車,輕踩油門,再點刹車。得出結論劉牧風頸椎健康不太行。他揉著脖子嘟嘟囔囔罵我‘傻b,至於嘛...’
“趕緊說!”
“法人是陳鄭立,注冊資本500萬,明面股東有兩個,郭濤和趙蕾蕾,都是京城本地人。前者還是一家近海漁業公司股東,後者則是一家新成立的傳媒公司法人。”
我從後視鏡意味深長地看了劉牧風一眼:這裡面有大問題。
他努努嘴:傻子都知道。
接著說道:“公司成立四年多,主營業務是中老年保健品的生產與銷售。據陳鄭立自己解釋說,郭濤是他的貴人。上學時候郭濤對他照顧比較多,到了社會上也是。所以這個公司是郭濤出大部分錢,趙蕾蕾出小份,陳鄭立出力,讓他當法人是為了照顧他面子...”
我忍不住笑出了聲。實在沒聽過更蹩腳的借口了。
“分析吧。”
劉牧風還是那副淡淡的盡在掌握的模樣,讓人十分不服氣,明明大家過去都是一個生產線出來的,怎麽你一拆開包裝金燦燦,而我這個德行...
“你先說。”
“直接公布答案不好吧?”他越是笑嘻嘻, 我就越煩躁。
其實我已經腦補了一出因利益糾紛而導致的荒誕鬧劇,郭濤想要收回劉牧風的股權,因為某些不為人知的原因並未談攏,於是私下裡解決,便在他日常飲食中加入致幻類藥物,而陳鄭立自幼多病,對鬼魅之事深信不疑,出現幻覺第一時間認為是撞邪也就正常了。
但我抿著嘴,堅持讓他先說。
“唔,陳鄭立的背景告訴我,他不配成為一家公司法人,出現這種情況的原因只能有一個,他的唯一價值是作為替罪羊。”
啊!
我恍然大悟,正因如此,郭濤要維持與陳鄭立的表面和平,只有陳鄭立率先提出辭職,善後與財產分配才更容易解決。郭濤要做的是拖,拖到陳鄭立身體堅持不住的那天。
劉牧風的想法幾乎和我一樣,利益糾紛引發的鬧劇。我又想起初見陳鄭立時的樣子:一種邪惡的瘦與病態的醜並立共存。
“有可能這一切本就是陳鄭立的精神出了問題,臆想出來的...”
“最爛網文都不敢這麽寫...”
我沒接話,安靜開車。路兩邊有低矮的小山和成片的楊木,秋風略過,黃綠相間,正是步入衰老的顏色。它預兆著秋天的來臨,善察規律的悲觀者則早早看到了冬天。
忽然,劉牧風一拍手掌,興奮地大叫道:“還有一種可能!”
這一叫像是子彈打在我眉心,一個念頭迸裂出來:“他在撒謊!”
“真的有鬼!”我們異口不同聲地說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