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天,在寒水市郊外的常年霧海中,仿佛升起了兩顆太陽。只是,它們其中的一顆,仍在冉冉地爬向那觸不可及的穹頂。而另一顆,卻在徐徐地靠近這滿目瘡痍的人間。
後者,那是一隻鋼鐵海獸的獨眼,而從中所渙散而出的目光,則正隨著它左搖右晃的身體逐一遍覽著這片它所置身的荒蕪原野。
凌晨六點,退役士兵夏海生所乘坐的火車從沿海的大都市海城來到了這座內陸小鎮。
全程五百多裡,而用時才僅僅六個時辰。第一次乘坐,這在鐵軌上蜿蜒爬行的鋼鐵巨蛇的他,曾不止一次在心中暗自為之讚歎。
甚至,就連此時,夏海生端坐在這鋼鐵海獸的腹中,摩挲著車門扶手,眼見著窗外的事物飛速後退的他,也仍舊不能自已地驚異於這個新世界的魔幻。
他幾乎要覺得數年前發生的那場戰爭似乎未必是一件徹徹底底的悲慘事了,如果不是這一路上他也曾不止一次看到那些來自窗外的黑塔的話。
那些黑塔聳立在各個大城市的樓宇之間,在黑夜中隱沒,又隱約地呈現在他的眼前,與自己夢境裡的場景重合。
不安和焦躁使得他每次驚醒的時候幾乎都是從臥鋪上蹦了起來,然後獨自一人走過那狹長的列車走廊,路過一個又一個橫七豎八地躺倒在夢鄉裡的人們,最後慌張地躲進那間幽閉的洗手間。
而在焦急地關上那扇薄薄地木板門後,他常常會雙手顫抖著掏出那不知名的香煙,點燃,猛地抽上一口,然後又在歇斯底裡地咳嗽中,勉強鎮靜下來。
終於,他又一次成功地將那些烏漆嘛黑的柱子從自己的腦海中驅逐了出去。那麽剩下來要做的也就只有掐滅了這早已抽不慣的香煙,再次昏昏沉沉地回到自己的鋪位上了。
脖間一凜,夏海生不自覺地提了提自己單薄的衣領。很快,他便從這不甚愉快的回憶中收回了思緒,並決定不在為這些他想不明白的事情而勞神了。
因為他眼下還有一件更加緊迫的事情要考慮,那就是父母的失蹤。
一想到這,他便不自覺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褲兜,這才想起來自己早在出火車站時,就已經將那包讓他咳嗽不止的東西扔進了垃圾桶裡。並低聲問候了一下那個謊稱這東西是人見人愛、能提神醒腦的寶貝的家夥。
但因為自己確實有看到旁的有人在抽,海生也莫名地心生了一陣悔意。隨後便抿了抿嘴唇,眉頭微皺。可正要開口,卻又見那從始至終緊緊盯著前方的司機正好也從後視鏡中瞥了自己一眼,那是一雙無神地瞳孔。
而緊接著一陣低沉、嘶啞的聲音便率先打破了兩人之間的靜默。
“不抽,謝謝。”
海生聽到這句話,頓時松了一口氣。長達八年的海島獨居生活,使得曾經活潑開朗的他在再度與人接洽時竟時常會顯露出緊張和心虛的神情。
不過現在司機先一步打開了話頭,那他也就自覺輕松自如了許多。於是海生往前蹭了蹭,開口問道。
“師傅,快到了嗎?”
海生雖然刻意壓低了自己的音量,聲音卻依舊顯得渾厚有力,而這倒是和他濃眉大眼的樣子頗為相符。
不過司機那邊則並沒有立刻回答他的問題,而是過了好一陣子,才幽幽地說了句。
“快了。”
隨後,鋼鐵海獸便一頭鑽入了那冰涼的水泥叢林之中。
沒過多久,一陣刺耳的吱呀聲便劃破了小鎮街道間的平靜,
一輛老舊的出租車平穩地停在了建安路與報福路十字路口上。 “到了。”
司機依舊沒有看海生,只是開口道。海生會意,拿起了自己旁邊的大包袱下了車。
“謝謝師傅。”
而後一個挺拔的身影就出現在了這寧靜的巷道間。
建安路,曾經不過是村子裡的一條小道。在道路的兩旁,十分零散地住著幾戶人家,而他們的木板房也曾錯落地或低伏、或矗立於土坡與荒草之間。收養堂哥夏克爾的仵作就住在這裡。
海生仍依稀記得,自己是怎樣穿過初秋的晨霧,沿著那條石板路去搖醒裝睡的堂哥的。
那是一條海生曾今踩踏過百來次的道路。
而現在,他呆呆地站在十字路口,竟不知第一步應該邁向何方了。
但是這也不能怪他,建安路如今已被拓寬成了堅實的柏油馬路。曾經零散的住戶們也堆疊了起來,住進了大多為三四層構造的磚石水泥樓房。這面目全非的環境,似乎就算是電線杆子上的那幾隻嘰嘰喳喳麻雀也在困惑不已地議論著。
海生迷瞪瞪地慢慢轉動著自己的頭顱,全身的肌肉也隨著呼吸漸漸地松弛了下來。
而最後,他似乎也是放棄了什麽一般從肺中吐出了剩余的一口濁氣,然後便從褲兜裡掏出了一張皺巴巴的信紙。但是早先的一陣發動機的轟鳴聲卻已經否定了他問路的想法,空蕩蕩的街道上也不見半個人影,他只能自己找路了。
海生提了提自己的包袱,大步走向離自己最近的一幢建築。
所幸,有門牌號。
而且他找對了方向。
“建安路1號,2號……”
海生心中默念著那些符號。而他的目的地是13號B,這個地址讓他心生疑惑,直到他看到了那個鋪面才被解開,那是建在斜坡邊且一半門臉都在斜坡面之下的10號B鋪面。
於是他順著階梯離開了主乾道,沿著路邊的排水溝渠繼續緩慢向前。
終於他在這一排房子的盡頭,見到了那塊藍底白字,上面寫著建安路13號B的門牌。上面積滿了灰塵,而相比之下,門牌旁邊,那印著“神探事務所”五個金字且突出於牆體的招牌倒是顯得熠熠生輝。
海生看到這不禁想起了堂哥小時候用泥巴塗在嘴裡模仿師傅大金牙的樣子,會心一笑。
他抬手準備敲門,卻又突然有了一絲猶豫。而就在這僵持的一刹那,一聲尖銳的大喊聲卻突然從海生走來的那個方向爆發了出來。
“別動!”
頓時這一路上的所有窗戶裡都不約而同地傳來了陣陣躁動的聲音。 女人抱怨,男人的咒罵和嬰兒的啼哭,此起彼伏。
海生滿臉困惑,轉過頭去。卻只見那霧氣之中站著一個人的身影。
他手持著一個怪異的圓柱形物體,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運動方式蹣跚著向海生走來。甚至中途他應該是還有那麽幾次栽倒在了地上,雖然看起來可能有些滑稽。但是海生卻一點也笑不出來。因為他每走過一個鋪面,那棟樓裡的住戶們也就都重新安靜了下來,所以那究竟是什麽東西?
躁動似乎很快就完全平息了,而那身影也逐漸清晰地展現在了海生眼前。
那是一個提著酒瓶的醉鬼。中等的身材上掛著的是一張三十來歲的酡紅面孔,容貌英俊,棱角分明。有著一雙猶如鷹隼般銳利的雙眼,但是眼中的血絲和略顯暗沉的臉色卻讓他看起來有些頹廢。寬大的睡袍下是坦露的胸腹,身材有些走樣。滿嘴的酒氣在他還未言語之際就已將他昨晚的去處暴露無遺。
堂哥?這家夥的面孔很快就在海生的心中和堂哥的樣貌對應了起來。但還未及他確定。
那人便又一步一步地逼近了海生,這讓他不自覺地後退起來。直到海生被擠到了卷閘門的一邊,後背已經緊緊地靠在了那充滿水泥凸點的牆壁上。可他還在湊近,海生不禁默默地握緊了拳頭。直到他們的鼻尖都快碰到一起的時候,海生正要一拳撂翻這個家夥。他才慢悠悠地亮出了自己的鑰匙,打著酒嗝說到。
“別……嗝!動。會吵到別人的。我……嗝!來給你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