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衛南郊的東魚莊
下雪了,滿天紛飛的雪花飄著,魚家老宅的大門前,幾個孩子正聚在一起堆著雪人,打著雪仗。
遠遠地,一個看上去五六歲的小女孩兒,一抬頭看到了駛來了一輛黑色的道奇轎車。
“你們快看,是我爹回來了,是我爹回來了……”
然後,她大聲喊叫著,卻不是奔向那已經向她張開了手臂,準備迎接她的爹爹,而是轉身往身後的大院裡跑去。
她這是要去告訴娘親:爹爹回來了。
魚灝明張著雙臂,有點尷尬地轉頭看向身邊對他露出微笑的女人,忍不住咧嘴一樂,嘴裡含糊著:
“這是老二永芳……,那個,和我不大親近……”
說著,用戴著皮手套的食指摸了摸鼻子,這是他的習慣動作,一遇到不好意思的事情,便會不自然地摸鼻子。
他身邊的閔婧秋只是笑笑,並沒有說話。
生完孩子已經過了十二晌的張秀鶯,如今身子還是很虛弱,根本就沒有奶水。
魚老太太隻好請了一個奶娘,也姓魏,是魏媽的一個遠房侄女,才生了一個女兒,現在一個多月了,奶水卻多得是吃不了,加上這魚家小少爺吃,估計也是綽綽有余的。
剛才跑進院子的小丫頭是魚灝明的二女兒魚永芳,今年已經六歲了,從小活潑開朗,是個愛說愛笑的女孩子,和大姐魚永清的性格正好相反。大女兒魚永清,恰如那個清字,冷清,不大愛說笑,經常喜歡用審視的目光看著人,一手帶大她的魏媽經常說她,就不能多笑笑嗎?不過,永清只是性子冷清而已,卻是疼人的很。就象今天,其他孩子都出去玩雪了,可是她卻過來幫著魏媽照顧弟弟,而且,她現在給弟弟換尿布都有模有樣了。
十二歲的魚永清,此時正幫著奶娘哄著她的女兒,而趴在奶娘懷裡吃奶的正是她的小弟弟。她懷裡的女孩餓得直吮吸自己的小手,卻是不哭不鬧,惹得她心裡很是心疼。好不容易等到奶娘喂飽了弟弟,卻看奶娘還在不緊不慢地給弟弟拍打著後背,一直等聽到弟弟打出了奶嗝後,才心滿意足地把弟弟交給了魏媽。
奶娘看著大小姐永清迫不及待地把她的女兒遞給她,這才漫不經心地接過喂了起來。她原本打算把女兒留在家裡交給婆婆帶的,可是魚家老太太寬厚仁慈,不想小小的孩兒還沒出滿月就離開親娘,反正她的奶水也夠吃,所以執意讓她把女兒也帶了過來。
張秀鶯羨慕地望著奶娘的......那是兒子的食糧啊!因為生產時身子虧損太大,以至於嚴重貧血,奶水她更是沒有了。她歎息著,生養兩個女兒時,她的奶水可是很足的。
“娘,我爹回來了……,娘,我爹回來了……”
永芳大呼小叫地跑了進來,卻被大姐永清在門口攔著不讓她進屋,生怕她帶著涼風會傷到母親。
張秀鶯聽清了二女兒喊的什麽後,心情突然激動起來,也是有點凌亂了,她趕緊半坐起來,收拾著和自己心情一樣凌亂的頭髮,喊著永清快拿鏡子來。
鏡子裡那張蒼白的小臉,令張秀鶯不禁皺眉,可是還沒等她再多照一眼,就聽到有喧鬧聲越來越近了。
只是等了好一會兒,也不見有人進來。原來,魚灝明和閔婧秋先去東院拜見過了魚老太太后,這才來到張秀鶯住的後院。他們都已經脫去了厚重的外衣,等身上的冷氣散去了才進到裡面的臥室。
魚灝明懾手懾腳地走進臥室,
他回身把食指豎起,對閔婧秋輕輕地“噓”了一聲,生怕吵到張秀鶯和孩子。 走近床邊,魚灝明伏下身子,顯得有些激動,這面前繈褓裡的這個小粉團,就是他魚灝明的兒子嗎?這可是他生命的延續,他事業的傳承啊,這是他的……長子。
啊,他終於也有兒子了!
他不是初為人父了,十七歲那年成親,大女兒永清就出生了,他輕松地當上了父親,心裡沒什麽感覺。那時他還在南開上大學,甚至和人都羞於啟齒,所以,他一直未在他的同學中間提起過他已經成親做了父親,雖然那時這樣的事情很普遍。但上大學的那幾年,他的意識裡一起沒有父親這個概念。
直到二女兒永芳再出生時,他才意識到他做了父親。
雖然也有過對兒子的期待,但畢竟那時還年輕,還沒有這樣強烈傳宗接代的意識,只是理所當然地感覺到又做了父親,甚至依然沒有激動過。
到了而立之年,他又娶了閔婧秋之後,突然希望有個兒子了。不過,是想有個與原配妻子張秀鶯生的兒子。這一點,他心底的潛意識是感覺很對不起閔婧秋的,就好像封建王朝時期對待嫡生長子那樣。
此時,魚灝明簡直可以說是趴在床上了,低頭正好奇地看著繈褓裡這個小小的粉團,突然間,就看到這張小臉兒上的小鼻子,小眼睛,小嘴巴,一下子全都皺了起來,咧開小嘴“哇”的一聲大哭了起來。
正站在一邊看著魚灝明的魏媽笑道:
“老爺,小少爺這是吃了奶還沒尿呐,都這個點了,準是尿濕了。他和你小時候簡直是一模一樣的,一點委屈都受不得,濕一點都不行的,哈哈。哦……是不是呀,小少爺,哦,哦……”
一邊說著,一邊逗著,上前抱過來就要給小少爺解開繈褓換尿布。
魏媽,也是魚灝明的奶娘,是魚老太太的陪嫁丫頭,是個家生子,和魚老太太相仿的年紀,從小倆人一起長大的。在魚老太太進門後的第二年,她也嫁給了當時管家的兒子李寶樹,生了兩個兒子,後來,她的丈夫李寶樹也子承父業繼續做了魚家的管家。
她的兩個兒子,大兒子李子剛從小就愛動,喜歡打架,所以魚老太爺便把他送去了張家的武館,跟著他的義兄習練武術。
二兒子李子強與魚灝明同齡,一直是他的玩伴,跟隨他一起上私塾,一起做生意,不僅是魚灝明生意場上不可多得的助手,同時更是革命同志。
魚老太太當年生魚灝明時早產,又是分娩中很危險的臀位生,拚了性命才生下了兒子,身子卻是虧損很大,以至於沒了奶水。魏媽剛生下二兒子不到一個月,就給二兒子李子強喝牛奶,把奶水讓給了魚灝明。所以,從小魚灝明也和魏媽特別親近,同李子強親如兄弟。
“魏媽,您讓我給他換尿布吧。”
魚灝明用熱切的目光看著魏媽,哀求著他的奶娘。
魏媽的心中不免有些驚訝, 雖然說,魚家並不是那種尊卑分明的達官貴族人家,但畢竟也是雄霸一方的大戶人家呀,更甚至是,魚灝明還是北平社會的知名人士,居然想給他的兒子換尿布?!這要是傳出去,豈不是要貽笑大方了嘛?
魚灝明站在她身邊,樂呵呵地看著他的奶娘:
“魏媽,求求您了!”
說著,便湊上前就開始解繈褓了。
魏媽一邊笑著一邊搖頭:“好,好,生個大胖兒子,瞧把你高興的。”
在床上躺著的張秀鶯,看著丈夫,欣慰地笑了。她慶幸自己爹爹把自己嫁給了這樣好的一個男人,雖然身邊又有了一個又年輕又漂亮的姨太太,那又如何?他心裡只要還有她的位置就行,想到這兒,她的心裡也不再有怨言了。
魚灝明小心翼翼地用手托著,把繈褓擺在自己面前,兒子那雙烏溜溜的大眼睛撲閃著望著他爹,都忘了哭,忘了尿濕了的不爽了。
魚灝明把繈褓打開來,一股子尿騷味撲鼻而來,屋子裡生著炭火,卻是暖融融的,小家夥一待被解開了束縛,兩條小短腿猛地向上蹬了一下。
“哈哈……”
“哈哈……”
魏媽和閔婧秋同時大笑,張秀鶯只是抿著嘴輕輕地一笑,她男人這可愛的一面,她也是第一次見到的。
魚灝明被兒子的一泡尿澆蒙了,他好笑地輕輕地拍了一下兒子的小屁屁,不過他也承認,他居然不敢動一下兒子那柔軟的小身子。魚是,他隻好放棄,讓魏媽給兒子換好尿布後,這才交到他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