擺放在堂屋正當中的那個大座鍾“當當當”地響了十一下，眼看著就已經到了吃晌午飯的時間，魏媽便攆了大小姐去吃飯。

　　在魚家大院裡，孩子們吃飯，是與魚老太爺和魚老太太分開的。因為孩子們多，就在一個單獨的飯廳裡。

　　但魚灝明夫婦卻需要陪同兩個老人一起用午餐的。

　　用魚老太爺從前的說法，也就是吃飯時能看到魚灝明這個大忙人了。

　　魚灝明對父親的埋怨也是理解的，人老了，就喜歡享受天倫之樂。四弟振鐸一家住在北平，四弟妹又是個老師，帶著兩個孩子不可能總是回來。所以，魚灝明連想都不敢想把秀鶯接去北平這件事兒。

　　說起吃午飯，卻也是閔婧秋最為頭疼的事。

　　魚老太爺和魚老太太，雖說對待兒媳規矩不是很大，但那是對待盟兄弟的女兒，明媒正娶的兒媳婦。畢竟閔婧秋用老話講，那就是個妾。當今正值民國時期，大家族還是有些講究尊卑禮儀的。但如果閔婧秋只是一個普通的妾室，魚灝明還不會那麽為難。不說在東魚莊了，就是在北平，又有誰能娶到一個留洋博士當妾的?

　　剛成親的那些日子，站著給公公婆婆盛飯端湯，就已經讓閔婧秋感覺極不自在了。一想到以後都要如此，她心裡更是萬般別扭，心想，這恐怕得等有了孩子才會改變吧?

　　目前，好在張秀鶯還不能下床和大家一起用餐，否則，閔婧秋是必須連張秀鶯也要一起服侍的。最重要的是，閔婧秋需要站著伺候，她還不能吃飯，而這些，卻明顯都是下面傭人做的啊。

　　接受過西方教育的閔婧秋，感覺那是對自己的侮辱，但也知道，魚灝明大過年的，是不可能再忤逆魚老太爺了。

　　好在閔婧秋嫁給魚灝明之前，就已經做好了思想準備，她也做好了今天魚老太爺為難自己的準備。

　　出乎意料，今天魚老太爺卻沒有為難她，反而樂呵呵地說道:

　　“婧秋，坐下一起吃吧，你也是大家閨秀，嫁給振明做姨太太就已經夠委屈了。咱們家也是通情達理的，也不能太委屈你了。秀鶯說得好，既然你們都愛振明，那以後你們就是親姐妹，平起平坐，坐到振明旁邊去吃飯吧。”

　　魚老爺子這一翻操作令魚灝明都驚呆了，他的眼睛一下子衝出了眼淚，感動得聲音都有點發顫:

　　“爹……”

　　閔婧秋也有些哽咽，真是沒有想到，這居然又是秀鶯姐給二老做通的工作，她的心頭又是一熱。

　　“快坐下來吃飯吧，我們啊，原本不想答應秀鶯的。可是秀鶯卻說，你是從德國留學回來的，又常在公司裡上班，家裡要是太封建了，會被人笑話的。我們不求別的，只希望魚家人丁興旺，平安泰和。家和萬事興嘛，以後，你們姐妹好好相處吧。”

　　魚老太太在一旁無奈地搖著頭笑著，這老兩口眼看著兒子拉著閔婧秋在他們面前跪下，第一次心悅誠服地給他們磕了三個頭。

　　自此以後，閔婧秋再也不必站著服侍公婆，等著他們吃完她才能去吃飯，而是能大大方方地和自己的丈夫，同坐在一張桌子上吃飯了。

　　一樁樁，一件件，秀鶯姐雖然什麽都沒有對自己說，但她所做的，足以證明了她人品的高潔，也讓閔婧秋從內心折服了，記住了秀鶯姐為自己所做的這些。

　　這天晚上，魚灝明就宿在張秀鶯的房裡，這也是閔婧秋的意思，因為秀鶯姐早已經出了月子。

　　兩位小姐永清和永芳，她倆住的院子正好就在閔婧秋院子的隔壁。因為一起上學，和她們一起住的，還有翠鳳。伺候這三個女孩的，是個十八九歲的丫鬟，叫彩蘭。彩蘭是六年前就進來服侍大小姐永清的，雖然隻比文清大了六七歲，可卻老成得跟魏媽差不多，對三個女孩子那是面面俱到。

　　永芳，雖然才不過六七歲，但精力顯得特別旺盛，總是帶著翠鳳到處淘氣搗亂。這不，彩蘭在院子裡又喊上了:

　　“二小姐，翠鳳，你們兩個趕緊給我下來，你們再不下來，我就要去喊大小姐了。”

　　“噓，彩蘭，你小聲點。大姐在練字，你要是打擾到她，她又要罰我們倆個念三字經了。”

　　永芳正站在牆頭的樣子上，緊張地對彩蘭直擺手。

　　“你們爬梯子在幹什麽呢?快下來，別摔著了。”

　　彩蘭依然在緊張地喊著，張著兩隻胳膊，就象隻護著小雞的老母雞。

　　翠鳳站在另外的一把梯子上，正歪著頭看玻璃窗上映出的二太太剪影，她那顆小小的心裡向往著，她長大了也要做這樣優雅的女人。

　　剛剛卸完妝的閔婧秋，聽到外面有動靜，開始還以為是風聲呢，再轉頭，借著明亮的月光，卻看到兩個女孩子正趴在牆頭上，她感覺頭一下子就大了。

　　閔婧秋趕緊披上一件棉袍，推開房門，一陣狂風裹夾著沙粒般的雪花，吹進她的脖子裡，凍得她直哆嗦。

　　她揮著手對兩個女孩輕聲喊著，還生怕嚇到她們再摔下去:

　　“二小姐，翠鳳，你倆快下來，別摔著啊。”

　　“二娘……我喜歡你……。二娘，你別再叫我二小姐了。娘說了，你和我們都是一家人，應該彼此親近的，我喜歡你叫我永芳。爹，娘，爺爺和奶奶，還有大姐，他們都叫我永芳，只有外人和下人才叫我二小姐的。”

　　閔婧秋抬頭看向這個小丫頭，別看長得憨憨的，說話卻還挺有邏輯性呢。

　　永芳用力抿著嘴，又喊了一聲:

　　“二娘，我喜歡你！”

　　就直接跳下了梯子，那邊又引起了彩蘭的一陣驚叫。

　　“二太太，我也喜歡你。”

　　翠鳳這時也羞澀地說，她不敢看閔婧秋，回身也趕緊跳了下去。

　　閔婧秋一愣，這女孩長得好俊啊！尤其是那雙眼睛，剛才借著月光仔細看，居然看出來波斯貓般的綠，翠綠的那種綠。很顯然，這翠鳳是個混血兒，或者應該說，有混血血統。

　　柳青的面容被毀，好像是還有些自卑，也習慣垂著眼簾的，很少有人能看得清她的眼睛。所以，從來沒有注意過她的面容，不知道她的眼睛是否也象她的女兒一樣漂亮?

　　正坐在家裡給公公婆婆納鞋底的柳青，驀地打了三個噴嚏。俗話說得好，一想二罵三叨咕，這可是經過古人多方驗證過的。她長長吐出一口氣，她這個樣子，除了自己的男人，又有誰能叨咕她呢?

　　她解嘲地搖搖頭，低頭把線用牙齒咬斷。瞅了一眼自己做的針線活，感覺自己都嫌棄。唉，這女紅她是無論如何也學不好的。不過，好在公婆和自己男人都不嫌棄。

　　這時她又想起秀鶯姐說她:

　　“嘁， 看你這雙手倒是白白嫩嫩的，長得也挺好看的。可乾起活來，卻怎麽就跟分不開似的呢?”

　　“嘿嘿！”

　　柳青想到秀鶯姐，想到雲莊的張家，突然就幸福地笑出了聲。因為幸福，從來沒有因為毀容，沒有因為被收養，而感覺到半分的失落，有的只是，怕嚇到別人。

　　這時聽到院門響，就知道肯定是自家男人李子強回來了。

　　一個長得瘦高的男人掀開門簾進來，戴著眼鏡。這可不是魚灝明那種用來裝飾的平光鏡，而是貨真價實的近視鏡。雖然說算不得高度近視吧，但也有三四百度吧。

　　“青兒，怎麽還沒睡呀?我不是告訴你不用等我嗎?怎麽又做起活了?”

　　李子強心疼地對妻子說。

　　柳青當年在武館門口被撿到時，頭部被人用硬物打擊過，導致她的頭部受傷，幾乎是喪失了全部記憶，唯一記住的就只有她的名字，其他的一點印象都沒有了。可能是因為腦子裡還有血塊吧，柳青這麽多年來一直頭疼，還睡不安穩，總是愛做惡夢。人一睡不好，精神就不濟，一家人都盡可能不讓她操勞，尤其是面前的這個傻男人。

　　說他傻，是因為他居然愛上了一個被毀了容的女人。

　　“我不困，就做了一點，做得也不好看，嘿嘿。”

　　柳青此時象個小女孩一樣，把鞋底藏在自己身後。

　　李子強能想象得出妻子手裡的活計，無語地搖搖頭。他們家三個孩子身上的衣服，大多是母親還有大太太打理的，妻子只能給大太太打個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