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伊的目的地是比靈頓博物館,在物質世界要繞很遠,先過雅安河,再過海珀斯公園,再過幾個繁華街區。
但在灰域走的是直線,花費很少。
二十分鍾左右,兩人就接近了目的地。
米勒娃的感知最遠只能離體五米,和動輒外放五十米的感知系學員比起來的確不算什麽,但特殊在可以穿透灰域感知物質世界。
從原理上看,等於隨時開一個隱秘的鏡門將感知滲透出去。
她嘬了二十分鍾,嘬掉夏伊5%的心能,終於舍得松口,開始向他描述物質世界的見聞。
“一對貴族夫婦在小巷子裡被人搶劫,哇,那個劫匪居然掏出了一把槍!哦,這對貴族還有個孩子,他好可愛!”
“格頓的流浪貓貓狗狗這麽多嗎,怎麽走兩步就能撞見一大堆,嘶……這貓好怪,它好像能察覺到我在觀察它!”
“公園裡怎麽有人在……呃,好怪哦,他們做這種事難道不回家嗎?好歹有張床啊!”
好在這種折磨隻持續了幾分鍾,就在“到了到了我看到那個奇醜無比的雕像了”的驚呼中停止。
她看到了夏伊提前描述過的標志物:博物館門前的古代努瑪特人雕像。
——有一說一,確實挺醜的,玩家當初把這東西銳評為“東獅效嬪”:一個長得像胖虎的獅面人身雕像在給皇上請安。
夏伊掏出提前默寫好的博物館平面圖,讓米勒娃感知裡面的工作人員數量和巡邏路線。
“這家博物館才開業沒幾天,目前是會員製,僅對貴族圈子開放,因此遊客很少,你隻用關注那些胸口佩戴銘牌的人。別把感知直接懟上去,尋找鏡面——牆上的鏡子,擦得光亮的玻璃罩都可以,利用鏡面來觀察目標,就不會引起他們警覺,別因為對方是普通人就松懈,連隻貓都能察覺你感知它,何況人呢。”
米勒娃聽得兩眼直冒光:“哇你好專業啊!你早就想來博物館乾這種事了嗎?像俠盜羅賓漢一樣?快說快說,你從一開始就對我大獻殷勤,是不是因為那時就想好要來這偷東西了?你這個可惡的怪盜!”
“你到底看不看,不看我回去了。”
“看看看!你急什麽啊!”
米勒娃奪過圖,腦袋都快探到紙裡去了。
“……你拿反了。”
“你當我傻啊,我這是為了方便自己找角度!”
“那你離遠一點,這樣對眼睛不好。”
夏伊扯著後領子把她拎遠了那張紙。
“你好煩啊!”
米勒娃瞪了他一眼,然後一邊看,一邊照他說的尋找鏡面,在腦子裡勾勒出工作人員的巡查軌跡。
漸漸地,夏伊察覺到灰靄朝兩人匯聚過來,在米勒娃頭頂勾勒出一幅立體的結構圖,他能看到面目模糊的工作人員來回走動。
——這什麽恐怖的【基礎操控】?
“好了我記下了!”
圖案突然破碎、消散,米勒娃嘩啦嘩啦揮舞著圖紙。
“快說吧,我們從哪兒進?我已經迫不及待了!”
夏伊指著紙上的某處道:“在這個房間裡,有一面「阿卡赫魔鏡」。”
“我們不會是要去這個房間吧,這面鏡子放在最中央,房間還是個敞口,完全沒有死角,全程都在至少三名工作人員的注視下……”
“所以你的任務很艱巨。”
夏伊看向她,笑容前所未有地親切:
“你已經知曉了那些工作人員的移動軌跡,
等待一個時機,當他們的視線盡可能多地匯聚於一處時,就像你平時出現在別人家鏡子裡那樣,突然現身,吸引他們的注意力,給我製造接近魔鏡的機會。哦對,在這之前你得把我送到離它最近的角落去。” 米勒娃認真聽完,精致的眉毛費解地抵在一起。
“你這個計劃裡……是不是缺了什麽?”
“完美無缺。”
“我呢?你進去了,我呢?”
“你該回去了呀,我親愛的小鏡子,你該回去做一個乖寶寶了,8點會有嬤嬤來查房,你得抓緊時間。”
米勒娃認真地盯著夏伊,想要從他臉上找到開玩笑的痕跡。
但她找不到。
少女眼裡的希冀漸漸消失,迅速充盈起水汽,嘴巴也癟了起來。
“還哭?哭也算時間!”夏伊揉亂了她的頭髮:“乾活吧,快點,下次帶真的帶你來這家博物館逛逛。”
米勒娃的最後一絲希望也破滅了,她甩開夏伊的手,用手背抹了把眼淚。
她往前走了兩步,又不甘心地突然回頭,發現夏伊依然站在原地不為所動,這才哇的哭出了聲。
她終於意識到這不是開玩笑,而是真話了。
即便如此,她還是哭著完成了任務。
一扇半人高的灰色圓形拱門出現在地上,夏伊跳了進去,從另一邊的反光玻璃罩外側鑽了出來,出現在魔鏡房間隔壁的拐角。
他的面前是尊一米五左右金屬器皿的展台,剛好擋住了他。
三秒後,他聽到一聲尖銳的男聲。
“喬!!喬!快看那!有個人!是個小女孩!!!”
“閉嘴,查理,你怎麽又在大驚小啊啊啊啊啊啊啊一個哭泣的小女孩!”
“你們兩個在鬼喊什麽東西,哪裡有啊啊啊啊啊幽靈啊!”
三道驚呼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夏伊趁機貓著腰穿過走廊,鑽進「阿卡赫魔鏡」所在的房間。
他聽到了米勒娃毫不掩飾的哭聲,這裡面固然有演的成分,但很大一部分是真哭。
無法恢復心能不僅意味著她難以保持理智,更意味著她一旦情緒崩潰,就一發不可收拾,難以控制。
同時,因為鏡門的存在,一些灰靄從灰域中逃逸,散播在博物館內,這也加重了那些工作人員的恐懼。
夏伊將手搭在「阿卡赫魔鏡」外的玻璃罩上,將溢散的灰靄全部牽引過來,灌入鏡子裡。
魔鏡上光芒一閃而逝,隨後黑金兩色的鏡框如兩條糾纏在一起的蟒蛇般蠕動了一下!
刹那間,夏伊隻覺得自己被人掐著脖子提了起來,但他卻看不到任何事物!
詭異的是,從玻璃罩的反光裡卻能看到一隻沒有色彩的手從魔鏡裡伸出,拽著他一點點靠近鏡子!
玻璃罩就像不存在一般,他就這麽被硬生生拽了進去。
雙腳再次觸及大地時,四周已是黑白兩色的空間。
時間停滯,景象是對上一瞬博物館的切片。
他走到幾名工作人員身邊,看到他們表情或恐懼,或驚奇,或懷疑,都栩栩如生,沒有色彩,唯有他自己帶著顏色。
在這些人視線的交匯處:玻璃罩上出現了一面鏡子,裡面是一個揉眼睛哭泣的少女。
在場每個人的心臟位置都有一枚沙漏,除了夏伊之外,其他人的沙漏都水平放置,狀若停滯。
唯獨他的沙漏正常,而且每過幾秒就會上下顛倒,如此往複。
毫無疑問,這代表了心能。
“真是和記憶中一模一樣啊。”
夏伊喃喃道,來到米勒娃身邊,拿出「真理之刃」, 沿著鏡門的輪廓線刺進了玻璃罩。
匕首像是扎進了貼著一張紙的泡沫裡,毫無阻礙。
這個舉動也激活了時間,讓一切開始流動。
尖叫、呐喊、議論聲響起,仿佛從很遠處傳來,聲音朦朧,唯獨米勒娃的哭聲那麽近,那麽真切,那麽淒慘。
但色彩依舊灰白。
其他人的沙漏重新立直,與夏伊一樣每隔幾秒就翻轉一次,唯獨米勒娃的沙漏沒有任何翻轉的跡象,細密的沙子飛快流淌。
但少女的身體顫抖了一下,她突然停止了哭泣,眼裡流露出驚訝,似乎察覺了什麽。
夏伊握緊匕首,在玻璃罩上劃了一整圈,將整個鏡門裁了下來,然後抓住最上端翹邊的“圖紙”,用力一扯!
嘶啦——
像是扯海報一樣,鏡門與米勒娃被他撕了下來,隨著一聲“哎喲”,一個金發少女跌落在地,海報也隨之消散。
與夏伊一樣,她也色彩依舊,與周圍的黑白格格不入。
剛一落地,她就激動地撲進夏伊懷裡。
“嗚嗚嗚我就知道你在開玩笑!”
“別急別急!”
夏伊一把推開她,神色嚴肅地盯著少女左胸口。
在那裡,沙漏依舊沒有翻轉的跡象,只是沙子停止了流淌。
夏伊失望地歎了口氣。
——即使經歷過山車一般跌宕起伏的情緒都無法引起心能恢復,只是堪堪止住流失的勢頭,看來真是先天缺陷了。
鏡之魔女拯救計劃,第一次嘗試以失敗告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