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到了,我看到了,我看到了!”
短暫的沉寂後,安德烈高興得蹦了起來。
他像個剛適應四肢的癱瘓病人一樣興奮,肢體不協調地手舞足蹈,然後瘋了似的擁抱每個人,最後像捧著自己的孩子那樣捧著那枚小磁針,眼裡閃著光,嘴裡念念有詞,仿佛這他的世界只剩下了剛才所見的一幕。
“老師,我看到了,我們沒有錯……沒有錯……”
最後他跪在地上,泣不成聲。
夏伊原本也在替對方高興,可眼前忽然出現了一瞬的恍惚,四周驟然陷入寂靜,伊萊莎轉身的動作被慢放了無數倍。
她似乎在示警,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小心!!”
沒等夏伊有所反應,身體便一震,整個人猛的向後倒去,倒下前余光瞥見封堵窗戶的樹乾上多了一個銅幣大小的孔。
與此同時,面板未經他呼喚便在眼前浮現:
「系統臨時修正中……
「修正完畢……
「距離系統正式運行還剩19小時35分鍾……」
提前三天的事實終於得到了應證,他總算有種靴子總算落了地的踏實感。
可緊隨其後的,便是太陽穴突突狂跳,心臟都快要蹦出來了。
危機迫在眉睫!
“夏伊,夏伊!”
三個人的呼喚聲逐漸清晰,夏伊從失神的狀態迅速恢復。
他晃了晃腦袋,一咕嚕爬起來,將三人推向那棵樹!
“快走,快離開這裡!沒時間解釋了!”
“什麽?可我的實驗……”
“別實驗了,快走!”
夏伊從未如此刻這般篤信過自己的直覺,雖然不知道剛才那一瞬間發生了什麽事,摸魚的系統為什麽臨時修正了,但他感覺到有個可怕的東西在向自己逼近!
可等四人齊齊摸到那棵樹,卻看到樹乾上的淡青色光芒正在消散,也並未將他們傳送出去。
不只是樹,牆上原本散發出柔和光芒的符號與數字也相繼暗淡,屋內重新陷入了黑暗,只有樹乾上那個小孔投射出一絲光芒。
“為、為什麽啊……我們出不去了嗎?”
“安德烈,埃瑪的指環在你那兒嗎?”
“在、在的,還在我這裡。”
——那就不會有錯,與安德烈無關,而是出口被切斷了。
夏伊摸著胸口,劇烈跳動的心臟慢慢降速,沸騰的血液也逐漸平穩。
他迫使自己冷靜下來。
然後,將目光投向那僅有的光源,思緒飛轉,回到剛穿越時:
逼仄的黑暗,唯一的一束光,被灰靄包圍的絕境。
這種荒誕的既視感似乎在宣告某個更荒誕的事實。
“你們還好嗎?”
一個並不陌生的聲音從窗外傳來。
夏伊扯了扯嘴角。
他並不意外,甚至可以說,有些期待。
“好久不見了,喬治。”
他回答道,同時在黑暗中摸到了不知是誰但一定不是安德烈的手,因為這隻手很小。
他開始在對方的掌心寫寫劃劃。
喬治沉默了幾秒,才低聲回應道:“是啊,雖然只有三天,但是感覺像過去了一個世紀那麽漫長。”
“所以你代表教會來抓我嗎,喬治?”
“我不代表任何人。”
“哦?這麽說,你代表神明,代表主嗎?”
“是的,我代表主。”
夏伊又問道:“那麽,
你是抓我們所有人,還是隻抓我一個?” 提出這個問題的同時,他也寫完了最後幾個字母,松開了手。
【濟貧院,6點】
幾乎同時,面前的樹裂開了,先是裂成了兩半,隨後是四份,八份……無數份。
齏粉飛揚,迅速湮滅在灰霧中,四人也看到了面前的喬治。
他就像聖奧多大教堂門前的天使雕塑,有著如大理石般聖潔的白色肌膚,穿一襲古典的長袍,露出左半邊胸膛,心口有一道金色的傷口,正是當初被沃爾辛刺穿的位置。
華麗的雙翼在他背後輕輕拍打,讓他懸在空中。
夏伊吹了聲口哨,打趣道:“新皮膚不賴嘛,讓我想想,是因為你窗台那盆明暉菊嗎?”
喬治的表情有些訝異,但轉瞬即逝,他既沒否認也沒回答,平靜地看向埃瑪:“她是需要被審判的罪人,我必須帶走她,至於你們三個……”
他的目光率先落在伊萊莎身上:“墮穢之女,我本該親手淨化,但主當初借你之手拯救我,是祂對你,對我的命運早有定奪,你的審判我無權,也不該插手。”
然後看向安德烈:“褻瀆的異端,偽神的信奉者,滔天的洪水就要降臨塵世,無船棲身的你會得到應有的懲罰,你還不配被我審判。”
最後是夏伊,他冷漠的眼神有所緩和:“與我經歷生死的摯友啊,你亦是幫我堅定信仰的助力。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可以送你離開這裡,但如果你執迷不悟,與罪人為伍,我雖不會親自動手,無處不在的罪孽自會將你吞沒。”
夏伊挑了挑眉:“很高興你還記得這些,那我可以求你看在過去的面子上高抬貴手,饒恕這位‘罪人’嗎?”
喬治十分坦誠地搖了搖頭。
“別開玩笑了,夏伊。”
“好吧,那我有權利知道她的‘罪孽’嗎?”
“你不需要知道這些。”
夏伊無奈道:“即使作為朋友,也不行嗎?”
“我的摯友,你沒有評判的資格。”
“那這樣吧,喬治,你還記得《聖言錄·納比福音》第二十行麽?”
“「主獻上自己為贖罪的祭,代替罪人償受。」”
“很好,”他又問:“那麽,主的義行,信眾應當效仿嗎?”
“理應效仿。”
“很好,非常好。”夏伊露出欣慰的笑:“那我替她償罪,可以嗎?”
話一出口,他就感覺伊萊莎的呼吸驟然急促,周圍的灰靄也在一瞬間凝滯,隱隱出現了羽毛的輪廓。
喬治微微皺眉,背後的潔白雙翼只是稍微用力拍打了一下,一陣細密的破碎聲便從四面八方響起,空氣中尚未成型的灰羽瞬間化為齏粉,伊萊莎如遭重擊,臉色都蒼白了幾分。
同時夏伊以從未有過的嚴厲眼神看向她,告誡她不要輕舉妄動。
——這是命令!
與喬治面對面時,他通過四人的位置判斷出自己剛才的指令寫給了埃瑪,所以他不能看著埃瑪被抓走,她身上背負著至少四條性命逃出生天的希望。
而且,既然晉升者形態的喬治出現了,就意味著聖赫塞斯已經誕生,那是一座至關重要的浮空城。
如果說“真理”有可能被關在什麽地方的話,隻可能是那裡!他有幾乎九成九的把握,問題的關鍵就在聖赫塞斯,而且與自己身上的系統有著莫大的關聯!
安德烈的實驗獲得成功,自己被什麽東西擊中,樹上那個小孔,突然修正的系統以及明顯追蹤而來的喬治……
這些線索已經足夠他做出最正確的決定了。
伊萊莎低下頭,沒有再看夏伊,倒是安德烈見此情形突然冷哼一聲,大跨步上前,眼看著就要慷慨陳詞,以一換一,幸好伊萊莎跳起來給了他一拳,讓這家夥暈了過去。
夏伊也暗呼好險,差點讓這貨壞事。
喬治這邊已思考完畢,他最終還是無法拒絕來自《聖言錄》的教誨,鄭重地點點頭。
“我認可你的美德,夏伊,我允許你替她償還罪孽,並且會盡我所能幫助你。”
說完,他的手上出現了一團淡金色光芒,隨後金光不斷擴散,在窗外勾勒出一個充滿了聖潔氣息的菱形門扉。
——這下好了,系統還沒上線,晉升者已經在我面前畫出了大型副本通關後才有的結算出口……這算哪門子事啊!
緊接著夏伊就被喬治攔腰夾了起來,就像在腋下夾著一條小貓小狗。
——來了,這熟悉的羞恥感,這丟人的飛行姿勢。
他想起了無數玩家投訴過的“晉升者夾人飛的動作有損我灰域行者的偉岸形象”但都被駁回,如今自己也不得不品嘗其中滋味了。
他看著窗口的兩人逐漸變小,小到根本看不清伊萊莎臉上的表情,喬治飛得並不快,但他能感覺到周圍的灰靄像帶刀的風,每一道都凌厲地掠過自己,匯向下面那道單薄的身影。
——別辜負我的期望呀,灰天鵝女士。
他在心中默念道。
“你是怎麽通過那盆花‘復活’的?”他突然問:“這個總歸是可以說的吧?我都是一個罪人了。”
“安德隊長找到了死去的我,在主的庇佑下,我的軀殼雖然死了,但靈魂卻沒事。按照北境的舊傳統,流浪在外的死者遺體必須回歸床榻,靈魂才有機會進入天國,也許就是那個時候,我的靈魂通過那朵花進入了聖域。後來他們將我的軀殼下葬,它便以另一種方式來到了這裡,還接受了主的祝福。”
——聽起來和“純潔之軀”的晉升儀式一模一樣……果然,這些是教會早就準備好了的。換句話說,即使沒有自己的穿越,喬治·柯利本人也會走過這麽一套流程,他是灰潮中關鍵的一環。
——那麽,為什麽在此之後就再沒見過喬治了呢?
夏伊又問:“所以,你見到主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