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強大和韌性遠遠出乎我的意料,同類。”
喬治拍打著殘破的黑色羽翼,猛然離開地面,浮在空中。
他此時看起來頗為狼狽,斷掉了一條胳膊,斷口就如岩石的剖面,卻流淌著灰色血液。
但很快,一截新生的手臂就由四面八方匯聚來的灰靄凝結而成。
與他相比,伊萊莎依舊如同盛裝出席晚宴的貴族小姐,衣裙上甚至沒有沾染灰塵,但如果仔細看,便能從她的雙眸裡察覺一層淡淡的灰膜。
她的氣質更加冰冷了。
“我很好奇,你為什麽要擋在這間建築前,我能感受到有人在阻礙我的感知,很顯然,那裡面有我們的同類……讓我猜猜,是她,還是他?”
伊萊莎沒有回答,或者說鋪天蓋地的灰色羽翼便是她的回應。
至少上百根羽翼分成三組,各自匯成一個高速旋轉的黑色圓環,從三個方向刺向喬治。
後者在空中輾轉騰挪,應付起來顯得頗為手忙腳亂,不少羽翼直挺挺撞在他身上,猛的炸開,留下可怖的傷口,但轉眼便已愈合。
盡管血流如注,但喬治卻絲毫沒有疲態,這樣的傷反而刺得他愈發瘋狂!
“這是你天生的操縱力嗎?多麽令人嫉妒的才華,你真應該把它用在‘正途’上!用來製造更多的殺戮,製造更多的痛苦,製造更多的同伴,然後我們一起去淨化那些真正加害這個世界的罪人!”
喬治歇斯底裡地咆哮著,灰色火焰猛的竄出體表半米,將所有近在咫尺的灰羽燃燒殆盡。
漫天的黑色冰雹卷著濃霧向他匯聚,在他掌心凝成一把尖端燃燒著暗色火焰的權杖!
他就如聖赫塞斯頂上的天使一般,雙手高舉權杖,用力刺向頭頂的天穹!
“審判!!!”
黑色閃電驟然落下,伊萊莎正要躲避,卻猛然發現這道攻擊並非衝她而來!
對方瞄準了二十米外的濟貧院!
——糟糕!
喀嚓!
轟!
已經縮小至普通民房大小的濟貧院被漆黑的光束劈中,屋頂瞬間被掀起大半。
伊萊莎腳步一點,身影如灰光一般躍至屋頂上,向下看去。
她看到生死未卜的伊麗莎白被伯爵夫人抱在懷裡,後者抓著一本顏色暗淡的《聖言錄》,拚命往女兒手裡塞,她自己的額頭被石頭砸中,血流如注,卻仿佛毫無知覺。
奧吉塔伯爵在一旁大聲呼喊女兒的名字,聲音悲戚,如杜鵑啼血。
——我應該悲傷嗎?
她本該感到悲傷,可莫名的,一個快意的念頭湧入腦海,迅速扎根發芽。
——他背叛了我的母親,這是命運的懲罰,他活該如此。
手指上的風息指環閃過最後一道微弱的光,隨後徹底暗淡下去。
四周的灰靄像是嗅到了血腥的鯊魚,猛的匯聚過來,拚命灌入伊萊莎體內。
她原本枯竭的力量迅速滿盈,心中的快意也愈發強烈了起來,理智向著崩壞的深淵不斷跌落。
——如果沒有我的保護,他們早就死了。他們此時的生死與我無關。
——我的仁慈和善意到此為止了……我應該為自己而活。
一個巨大的漩渦在濟貧院上空出現,起初只是方圓數百米,不斷擴散、擴散……
喬治飄在空中,靜靜看著這一幕盛況。
從一開始,他的目的就不是戰勝對方,而是將她拖入泥沼,
讓她完全接受灰靄,成為一名徹頭徹尾的墮穢者,而不是如今這副半成品的樣子。 看看此刻吧,狂風咆哮,驟雨潑灑,黑色的冰雹在空中相互碰撞劈啪作響,仿佛為一個強大存在的誕生獻上歡呼與掌聲!
唰!
一個不和諧的聲音突兀響起,就像閑適的白噪音裡夾雜了一個響屁,隨後什麽東西一閃而逝,伊萊莎頭頂的漩渦居然裂開了……
一條肉眼可見的線,一道切口平整的裂隙,漩渦驟然崩毀、消散。
喬治還未反應過來,隻覺得眨眼的功夫便失去了伊萊莎的蹤影。
——怎麽回事?
他拍打著雙翼拔高身形,正要靠近濟貧院,警兆突生!
他本能地蜷縮身體,用權杖擋在身前。
鐺!
清脆的聲響之後,是一股沛莫能禦的力道從杖身上傳來,沒等他看清襲擊者是誰,危機突然來自背後!
——好快!
喬治的翅膀猛扇,身體如離弦的箭,頃刻間離開了原位。
堪堪躲過一擊,他狼狽地轉身,身上的灰色火焰大盛,像是一頭受驚的野獸,卻始終找不到襲擊者的蹤跡。
砰!
突兀的力道再度猝不及防,從背後傳來,他像顆隕石一樣狠狠砸向地面!
這還不算完,即使他拚命扇動翅膀也無法緩解下墜的勢頭,就在他做好硬著陸的準備時,耳畔忽然傳來一道有些熟悉的聲音:
“新皮膚不錯嘛。”
喬治渾身一震,眼中的狠厲瞬間消散。
他的變化被夏伊看在眼裡,原本刺向他左胸的匕首也換成了右邊。
然後,蓄力,直刺!
一道幻影劃破了雨幕!
嗤——
令人牙酸的動靜從喬治胸口傳來,他的大理石身軀被活生生洞穿,夏伊的半隻手都穿了過去!
“一起死吧!”
喬治的眼中滿是戾色,他張開雙臂試圖鉗製夏伊,後者卻滑溜得像泥鰍一樣繞到他背後。
不僅於此,他一腳踩在喬治的腰上,猛然發力,把手掌從對方胸口拽了出來,脫離他的束縛。
兩人一個加速下墜,一個稍微上升,瞬間分開!
幾乎是同時,喬治身上的裂縫中驟然噴出大量尖銳的灰色石片,最快的一枚幾乎擦著夏伊的額頭掠過,但無一例外都被他躲過。
緊接著他便猛拍自己的雙翼,如附骨之疽般粘上喬治,兩把匕首直取喬治的翅膀。
“不——”
背後傳來劇痛,隨後身體一輕,喬治感覺什麽東西遠離了自己,他陡然失去了飛行能力,大腦也變得一片混沌。
在地上滾出去十幾米遠,他才堪堪用臉刹住車。
掙扎著起身,他想要看清敵人的臉,卻不料夏伊完全沒有歇手的意思,攻勢比這天上的雨點還要密集!
最讓喬治絕望的是,他的任何應對都像是被對方完全洞察了一般,往往他剛使用便遭到了克制。
對方也似乎明白他有匯聚灰靄殊死一搏的底牌,始終不給他足夠的時間與空間來施展,就只能看著自己堅硬的身軀被那兩把不知什麽材質的武器一點點鑿開,撕扯出一道又一道無法愈合的傷口。
——該死,為什麽無法愈合!
兩條胳膊接連從肩膀處被剔斷,他只能在地上艱難翻滾。
隨後是一條腿。
終於,一次如影隨形的重擊過後,喬治的最後一條腿從膝蓋處被斬斷,傷痕累累的斷腿飛上了天,他也一頭撞上一面牆壁。
終於,對方沒有再追上來了。
終於,喬治張開眼,看清了這位慢慢靠近的“摯友”。
他披著件翠綠色的鬥篷,像是童話故事裡的小飛俠,卻沒戴帽子,手裡拎著兩把半透明、仿佛扭曲了空氣的匕首。
除了這些,最讓喬治在意的,是他背後那一對白色的翅膀。
黑色的冰雹與雨點還未落到上面便已然被蒸發,仿佛神明在他周身籠罩了一層祝福的光幕,神聖且美麗。
喬治瞳孔驟縮,嘴唇顫抖,隨後猙獰的臉上浮現起扭曲的笑容:
“哈哈哈哈哈哈哈……主啊,萬能的主啊,慈愛的天父啊!你就這樣對待一個信徒嗎?
“給他希望,給他力量,讓他貫徹自己的教義,然後使他被萬民的痛楚淹沒,使他墜入深淵,最後再交給同類審判!”
他原本混沌的心智再一次朝著墮落扭曲的方向疾馳下去,四周的雨點愈發密集,狂風中夾雜著凜冽的冰碴!
“什麽狗屁聖主,什麽——”
話音戛然而止,夏伊的手突然覆上了他的左胸——那一道沃爾辛留下的傷口,如今噴薄著灰色的血液。
淡淡的金色光芒從他手中散發,那是三枚種子,已經在傷口生根,迅速抽出嫩綠的新芽,不斷生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