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星歷224年1月7日,距離聖暉節還有一個禮拜。
“我是費恩郡的巡邏員喬治·柯利,編號N11-09,不出意外的話,這是我的遺書。
“如您撿到,請將它交給費恩郡巡邏隊的安德隊長,或郵給福萊爾郡鰷魚街的柯利太太。
“我在鞋底藏了1裡爾,可以當做您的酬勞,如果那該死的怪物沒有把它從我屍體上拿走——我想它應該不會這麽做。”
寫完這些,喬治把紙翻到背面,稍微醞釀了一下情緒,然後借著從縫隙投射進來的月光繼續寫道:
“請原諒我,媽媽,我不能回去見您了,也不能品嘗您做的山菇蘚菜湯了,我恐怕要死在這裡了。
“我們一天前接到了達文郡的報警信,信上說一位仁慈的牧師在替人治病時不幸感染灰靄,陷入昏迷,教堂的人已經把他關了起來等待我們協助轉移。可當我們今天一早抵達這裡時,鎮子上的人已經基本跑光,只剩下一些腿腳不利索的老人和兒童被困在地窖裡等死,聽說那裡還關著一位可敬的護教士。
“您的兒子向來是勇敢、正義的,就像他的父親一樣,不會放棄任何一個幸存者,於是我和我的同伴兩個人衝進教堂與那個怪物搏鬥。多虧了巡邏隊新配的連發槍,我們成功打跑了那家夥,但卻沒能阻止它撞塌教堂,將我們困在了這裡。
“我們本可以安靜等待援軍的到來,但我看到灰靄在鎮子上空匯聚、盤旋,在月光下猶如密密麻麻的飛蟲,令人作嘔。我能感覺到自己的肺裡像是灌滿了砂子,連呼吸都是如此困難。還好,我留了一發子彈,您的兒子不會變成怪物,請相信我。
“有件事一直沒能告訴您,這本來是個驚喜——我找到了一種能夠開花的明暉菊,種籽已經包好,就放在巡邏隊宿舍的櫃子裡,那是我為您準備的聖暉日禮物,以後看到那些花就如同看到了我。
“最後,再一次請您原諒我,媽媽。主說不能輕易放棄生命,但我卻必須這樣做。——永遠愛你的喬治”
寫完信,抹了抹眼睛,喬治艱難地長舒一口氣。
肺部發出砂紙摩擦般的聲響,在這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驚悚。
他的目光落在兩米遠的同伴身上,那個可憐蟲被怪物嘴裡噴出來的氣團擊中胸口,倒是走得乾脆。
——要不要替他也寫一封遺書呢?
喬治這麽想著,便伸手去掏對方的口袋。
巡邏隊成員出任務時兜裡都會帶一張紙,據說這是因為提前寫遺書不吉利,但就地寫就沒事了,感情還更充沛一些,也不知道是誰定下來的規矩。
喬治摸到那張紙,展開,寫下第一行。
“我是費恩郡的巡邏員夏伊——”
然後卡住了。
——這家夥姓什麽來著?
突然,他聽到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
很近!就在身邊!
喬治心裡一驚,忙扔下紙筆,握緊了冰冷的槍杆,死死盯著眼前!
在一片昏暗中,那聲音越來越響,越來越近,像是有什麽東西在蠕動靠近,然後一把抓住了他的腳踝!
喬治反手就是一槍托砸過去,“砰”的一聲後,就聽到有人發出慘叫。
“哎唷我*——”
“夏伊?”
這聲音有些耳熟,喬治懷疑自己聽錯了。
那家夥不是死了嗎?
難道說……他沒死,還變成了怪物!?
喬治的心再度提了起來,
他在“開槍打死對方”和“開槍打死自己”之間來回猶豫了幾圈,然後毅然決然地把槍口對準了自己的下巴。 ——再見了媽媽!
“等一下!先別死!”
就在他扣動扳機前,熟悉的聲音讓喬治渾身一震!
——那家夥真的沒死?
“夏伊?是你嗎?”他警惕道。
“不然呢?這裡除了我還有第二個人嗎?”
夏伊揉著腦袋從黑暗中慢慢探出身子,昏暗的月光下,隱約可以看到他鬢角烏黑,還流著血,但眼裡赫然是活人的神采。
“你真的……咳咳,真的沒死!”
喬治興奮地上前拍打著他的肩膀:“我就知道,新兵一般都有主的庇護。”
“你不也是才當了半年巡邏隊員。”夏伊捂著臉,沒好氣道:“反應很快嘛,當時為什麽就沒衝出去呢。”
“你這家夥……”
喬治撇撇嘴,剛剛升起的喜悅瞬間被冰冷的現實澆滅。
是啊,當時為什麽就沒趕在教堂塌陷之前衝出去呢。
他用力搖了搖頭,指向月光下的紙和筆:“既然醒了就快來寫遺書吧,夏伊,我替你寫了開頭。”
夏伊愕然地看了他一眼,然後沉默著縮回了黑暗中,不知在想些什麽。
喬治明白對方不願接受這現實,於是繼續道:“我們都吸入了這該死的灰靄,撐不到明天早上的。如果不自殺的話,等救援隊到了,面對的就是兩頭被埋在廢墟下、失去理智的怪物, 那樣就太糟糕了。”
他用力咳嗽了兩聲,那動靜像是拿著刀子在砂紙上用力刮了兩下。
“趁著你還有理智,寫一封遺書吧,寫給愛你的人。”
回應他的是更加漫長的沉默,直到喬治擔心對方已經開始被灰靄誘變時,他才聽到一聲歎息。
“抱歉喬治,我……我現在腦子很亂,能給我幾分鍾時間想想嗎?”
“好吧,看樣子你的遺書內容很豐富。”
喬治開了個玩笑,抱著槍回到黑暗中,把那縷月光讓給了夏伊。
這也便於他時刻盯著對方,身為大他五個月的“前輩”,他有義務這麽做。
“介意我參考一下你的‘范文’嗎,親愛的喬治?”
“哈,你隨便看吧,別抄錯了編號就好。”
喬治笑笑。
看著那個腫起半張臉的家夥拿起遺書仔細閱讀,他忽然想起一個月前對方剛來巡邏隊時的傻樣。
十九歲,和他一樣大,有著一頭醒目的金發和白皙的皮膚,還有一雙能迷死人的藍眼睛,加上性格靦腆,被大家戲稱為“雪伊公主”。
但和來自鄉下小鎮福萊爾的自己不同,這家夥來自托克伯特那樣的大城市,聽說新鐵路已經從格頓修到了那裡,不用燒煤的新火車也隻用一天就能從格頓抵達托克伯特。
——好想去格頓看一場歌劇啊,聽說那裡的聲音可以洗滌人的靈魂,甚至讓人看到主的身影。
突然,一聲驚呼打斷了喬治的出神。
“喬治!我們不用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