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術課終究是草草收場了,布裡基德,這位在戰場上同異族打了幾十年的老將,課程中一次次提醒著學生不要走入思維誤區,終究還是自己走入了誤區。
哪怕這個誤區,無數人族的將領都走了進去。
覺醒者的強大讓他們一直被當做像戰略武器一樣的存在,哪怕是安德爾斯帝國,在同異族的作戰中,覺醒者扮演的也是同他族強者對戰的英雄一般的角色。
又有誰會想著讓他們如普通士兵一樣,根據能力不同而相互配合?
更遑論完全放棄對抗,像個逃兵一樣把自己當做誘餌。
這在人類開拓後期之後的歷史上是不可思議的。
人類是崇拜英雄的,沒人會喜歡逃兵,這點是當年祭祀殿為了鼓舞人類而宣揚的,如今也露出了它的雙刃特性。
自然的,基本不會有人想著去做禍水東引的事情。
但是啟不一樣,他不具有這種情懷。
他不是一個傳統意義上的人類,他沒有聽著那些傳奇的故事長大,他的成長來源於實踐,思想來源於書本,他一直將自己放在最客觀的位置去觀察世界。
這讓他沒有那麽多英雄包袱,也自然是以最客觀的角度去思考戰爭的得失。
以派爾尼爾族為例,這個已經在發展程度上近乎碾壓其他種族的“起源之族”擁有一種叫“智腦”的科技,而智腦在戰場上的判斷就同啟的思維方式如出一轍。
“真要說的話,這孩子的答案與其說是出乎意料,不如說是扯掉了我們最大的一塊遮羞布。”布裡基德坐在自己辦公室的皮質躺椅上,眼睛中流露著一絲光亮,那是一種不知是惆悵還是欣慰的複雜情緒,又或者帶著一絲絲羞愧。
人類脫離奴族,依靠的是覺醒者,覺醒者個體強大的極少,在修煉體系出來以前更是只能靠著法則系這樣,通過近乎規則性的力量才能同異族抗衡。
而且也只是較弱的異族,像安科族,如果對上山地龍族,或許要數個覺醒者一同才能擊敗一隻山地龍。
然而哪怕如此,那些從戰場上回來的覺醒者們還是被奉為英雄一般的存在。
而這些,將覺醒者們架的太高了,以至於他們產生了已經登頂的錯覺。
他們不願意再去同最初開拓時期的先賢一般忍辱負重,不願意再去選擇迂回,為的只是那可憐的,甚至是可笑的自尊心。
當自保變成懦弱的代名詞,那戰爭就只是書本上的藝術和史詩,如果戰爭再次來臨,那沉溺史詩中的人只會被謊言的泥潭吞噬。
“戰術……說白了現在還有多少是真的戰術?我自己不也走進了這個迷宮?”
“終究不要讓驕傲遮蔽了雙眼啊。”
……
啟走到操場一角大樹下的長椅上坐下。
說實話,他有些對這個戰術課小小失望了一下。
他看到了戰術課例子中那些將領分析筆錄中透出的驕傲,雖然他不明白那種驕傲來自於哪裡,起碼他看過的書中,很客觀地表示了,人族如今依舊是世界上比較弱小的種族之一。
而且在他看來,戰術是要隨技術的變化作出調整的,起碼以他對正陽技術層面的認知中,課上講的案例就可以有不同的戰鬥方式。
以正陽來分析是做不到的,正陽的士兵太少了,但是如果同樣的技術水平放在易邇達,那易邇達是有能力去擊退亞坦的,也不至於被迫南遷,甚至以大代價和桑旦開戰。
撇去剩余無用的思緒,啟抬頭看了看日光下的操場,之後微微閉上了眼睛。
他的身影從長椅上化作光點消散,再出現時,已經來到了一道門前,悄悄推開門,啟默默地走到一邊的椅子上坐下,眼前則是一個巨大的場館,學生們零零散散站在場館內,而中間有一個一頭白發的男人正在教導學生。
“不對,再去感知一下,你的能力不止如此。”
男人的聲音有些冷硬,命令式的口吻讓很多學生大氣不敢喘一下,但是啟注意到男人很有耐心,即便學生再如何出錯他也沒有試圖去通過謾罵來讓學生更正,而是一遍一遍不厭其煩地重複。
這其實是個內心很溫柔的人呢。
啟如是地想著,然後就看到了男人在指導完一個男生以後走到了學姐的面前。
“通過語言釋放?誰這麽教你的?”
男人的語氣似乎有點生氣。
“暴殄天物的做法,你的路完全錯了。”
“這怎麽可能呢?”學姐提高了自己的音量,她想反駁,盡管她明白眼前的人是安德爾斯的老師,在正陽最近幾個月發展出修煉體系前,這個國家是覺醒者研究最完善的地方。
但是她的修煉方向,那可是被她視作無所不能的啟所提出的。
啟怎麽會出錯呢?
啟站在場邊默默看著,沒有作聲,盡管他的內心出現了一小瞬不快,但是瞬間就被自己壓了下去。
別人這麽講,一定有他的道理,他需要去傾聽別人的意見,因為他只是這條路的開拓者之一,卻不是領導者,更不是引路人。
“但這是事實,你是法則系,我可以這麽說吧?嗯,這個總結用的挺好的。我問你,如果一個法則系,需要靠法則的衍生能力去驅使本身的能力,這是否還算是一個法則系?”
“為何法則系強大?為何法則系難以成長?人類歷史上太多人覺醒了法則系了,但是能走到,如今我們稱呼的認知境盡頭的屈指可數,法則系是很純粹的,這也導致其從認知到釋放的困難性,但是並不是代表它沒有確切的媒介去感受和使用。”
“我想起來了,你應該是正陽的交換生吧?那邊沒有這一塊的研究很正常,那我今天先教你,法則需要回歸本質去理解它,不是字面的本質,而是力量的本質,這種本質只有你自己能感受,你需要去思考,你為何會覺醒?”
“當你有一天想通這個,你的能力,法則系的能力才算是真正走入到認知境中,你現在的程度甚至算不上一個認知境。”
“法則系,同級理論上是無敵的,能抗衡法則系的人類只有法則系。”
男人的話讓場上的數個學生都陷入了沉思,當然也有學生開始議論起來,而另一邊,一個學生則是漲紅了臉,終究是忍不住舉起了手,喊道:“那……老師!難道其他系的人就永遠無法打敗法則系了嗎?”
一部分學生也抬起頭,他們眼中有著一絲光亮,這也是他們所想要知道的答案。
現實中本就有許多人出身貧寒,他們好不容易靠著覺醒有了改變命運的機會,但是如果覺醒也因為起點的差距讓他們無法追趕,那可就太殘酷了。
“我不知道。”男人搖頭。
這個答案出乎了大部分人的意料。
“修煉體系才剛剛起步,未來是否有一天其他系能在強度上比肩法則系這並不好說,我也不能斷言,但是我想不論你是什麽系的人,沒有垃圾的能力,只有垃圾的心。”
“在前進的道路上,你真正要面對的東西是很複雜的,想成為什麽樣的人取決於自己,能成為什麽樣的人取決於天賦,而最後成為什麽樣的人則取決於堅持和方向。”
學生們本有些沮喪的目光重新開始活躍起來,而男人也隨即說道:“你們現在存在的是一個發展萌芽的時代,這是一個最好也最殘酷的時代,會有無數人在探索中倒下,也會有人隨著探索走向巔峰,說不定十幾、幾十年以後你們中許多人比我要更強,因此把握住現在是你們真正要做的。”
“好了,繼續回去把握你們的現在吧,多的個人問題下課以後來問。”
男人說完又看向有些不知所措的顧亦薇。
“還有不懂的?”
“不,不是,我只是……好吧,我有些害怕,怎麽說呢……”
“害怕犯錯?”
“……是。”
“所以不如什麽都不做?”
“我……我想去做,可是,就是害怕。”
“如果不去嘗試那便沒有結果,你還年輕,哪怕錯了,仍然有余地去改變,但是如果你因為害怕不去嘗試,那就不會有任何事情發生,不論好壞。”
“把心放透亮一點,摘掉多余的思緒,回歸本質去思考,你的覺醒,是為何而來?”
男人搖了搖頭,然後看向一旁跪坐在地上,雙眼微閉的蒂瓦,“你看,和你一起來這個小丫頭,思想就沒這麽複雜,她接受的很快,你應該向她學習。”
顧亦薇停下了紛亂的思考,看著旁邊跪坐著的小丫頭,不由得有些驚奇。
別人不知道,她是很明白的,啟曾經說過,蒂瓦應該也是一個法則系的人,只是不知道是什麽能力。
如果她能確切掌握自己能力的方向,那也才有進步的可能,而這最困難的第一步,看來今天就能跨過去了。
而沒人發現的是,在蒂瓦的袖口,有一個冒著白煙的小東西正探出頭,隨後就被蒂瓦彌散出來的精神能量所吸引,似乎那是一種,同自己非常相似的力量。
牠悄悄湊了上去,隨後化作一縷白煙。
“我……”男人正在教導著另外一個學生,而眼前的場景卻突然大變。
眼前的學生變成了半跪在地上的士兵,而自己則是一身軍服,站在巨大的營帳內,面前的場景,陌生而熟悉。
“亞托少將,卜蘭盧恩王國那些被魔化的重騎兵已經開始集結,請下達指示。”
“無妨,我會出手。”男人下意識地回了一句,而地上的士兵也離開了營帳。
“很強大的能力,竟然能勾勒人內心深處最深的回憶。”
一個聲音從男人身旁響起,男人轉過頭,只見一個男孩站在那裡,看著四周的一切嘖嘖稱奇。
“我剛才在課上駁斥了你的觀點,你有什麽看法?”男人饒有興致地看著啟在營帳內晃悠,甚至抓起一旁的佩劍掂量著。
“看法?為啥要有看法?”啟挑了挑眉。“我們都是這條路上的開拓者,有人比我對力量的理解更為深刻那自然是更好的,如果我的理論隔上千百年都不能有所變化那才是人類最大的悲哀。”
“呵,好小子,他們對你的評價果然不錯!”亞托笑了起來,早在啟的理論傳回國內的時候他就在兩天內突破到了解放境,只是單純認知境的力量無法直接對他的精神造成影響的,因此他在被拖入幻境以後就已經脫離了影響,只是這個幻境似乎有點特殊,他居然還得在恢復後再嘗試去打破它。
啟也注意到了這個幻境的特別,隨後似乎是想到了什麽,拍了拍額頭。
“看樣子你小子知道什麽,不過這個能力失控似乎那個小女孩吧。”
“嗯,她是我們家的女仆長。”
“嘖,一家子的覺醒者,這個能力,應該是具現系的,但是這麽強的具現系,我也算是第一次見了。”
“不是精神系?”
“具現系本身也是精神系的一種,而且她這個,多的不說,那把劍是有重量的吧?”
“確實,而且這個不是她一個人的力量造成的。”
“哦?”
“還有家裡的寵物,啊,我們叫‘羊咩’。牠另外一個名字您應該知道——萬托。 www.uukanshu.net ”
亞托一陣無言。
“你們養萬托當寵物?!”
“對啊,牠挺乖的。”
“……彳亍,我原本以為那天你們是擊退了牠,結果是直接活捉了?!這種級別的生物能被活捉?!”
“沒辦法,牠的能力被結完美克制,而肉體力量……嗯……連龍族都比牠強。”
“……彳亍。”亞托揉了揉眉心。“所以呢?現在怎麽打破這個幻境?”
“啊,簡單,這樣就好。”啟說著走出營帳,而下一瞬,兩人就突然出現在了外面,亞托騎在馬背上,而啟立於下方。
“所以當年他們是被汙染了?”看著朝著自己衝鋒的重騎兵身上那濃重的紫色紋路和已經泛白的雙眼,啟似乎搞清楚了一些歷史真相。
“對,卜蘭盧恩東北部分的兩個省區都被汙染了,有一個未成年的魔順著空間裂縫爬了進來,但是史書上因為魔的特性不能如此記載,否則會降臨災禍,因此就處理成我們和卜蘭盧恩之間的國家恩怨。”
“原來如此。”啟若有所思點了點頭,然後看向已經接近的兩千重騎,隨後抬起手向側橫掃。
天地在一瞬間似乎錯開了一刹,再合攏時,衝鋒而來的重騎兵全部解體,變成了一堆碎肉滾落在地。
亞托倒吸一口涼氣,曾經自己耗費全部力量做到的事情,眼前的男孩只是一個抬手,為此自己元氣大傷,近兩年才有所緩和,而啟只是呼吸粗重了一些。
“這就是,神明的力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