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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亦星編》第5卷 《神亦・層城》/第1章 浴谷
  粒雹催,鷹羽歸,掠瞰河中山影微。雲暖風隨,細雨輕菲,半樹桃花墜。慢向流水,欲吻粼波,卻被群魚先知味。崖潤砂鮮,峰霧嵐煙,玉宇空中光明媚。茶出蕊,筍添翠,松青泉沛,不覺日月正讀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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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浴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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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天,覆著雪。

  陽光很好。雪正在融化,從沙子上,從樹梢上。低崖邊破碎的石壁上,新融出的雪水匯入一道道痕,滴下。

  天空藍得像,像,像家一樣。榕抱著他的那根木棍,倚著一塊早已被曬暖的玄武岩,心中對眼前的天空做此想法。

  “對,就是這溫暖引得我胡思亂想”。

  這是榕對冬天裡的陽光唯一的抱怨。

  很不錯的山谷。清澈見底的小河從西北邊流過來,在環繞的小山間留下一側河沙灘,轉幾個彎,依然清澈地向南流走。植物,當然,很多種類的植物,從落葉的到長青的,高的、矮的,還有草,各種花,不只山上有地上有,水裡也有呢。每年分明的四季用不同的顏色、不同的氣味、不同的聲音困擾著同樣種類繁多的動物們。以致於,榕不止一次在冬天裡的溫暖陽光下認為這一切好像被安排過一樣。所以,他穿過密密的松林,找到了一根被野豬刨斷的小檀樹乾。

  他很滿意這根木棍,除了因為它的大小和重量正好趁手外,還因為它的形態。它的一端膨大成一個瘤,更重要的是,兩根交叉著纏在上面生長的葛藤已經和小檀樹乾嵌在一起了。於是這根木棍看上去更有意思。榕用石片在木棍的瘤頸處磨了一個圈作為記號。他意外地發現,從一側看過去,這個圈和交叉的葛藤形成一個“又”的樣子。於是,榕把這根木棍取了個名字,叫做“又”。不過,這些都是前年秋天的事了。那時候,榕還不識幾個字。

  雪化得很快。到處都有水滴到樹枝上、枯草上、石頭上、泥土上的聲音。

  榕本來打算就著暖暖的太陽打個盹,卻沒能做到。他對這些細碎的聲音比以前敏感了。這變化讓他有點不理解。不過,今天的任務很簡單。在不遠處的河邊,河灘處那片乾枯的草地上,幾隻羊正在埋頭吃草。照看這幾隻羊就是榕今天的任務。榕選了一塊不錯的石頭棲身。坐在這塊石頭上,一整天都能曬到太陽,還能望見西面遠處山頂上那些巨大的岩石有著和身下的這塊一樣的深黑色。出來得晚,回去得早,這就是這個季節的作息。誰讓太陽在冬天就是這樣的呢。所以榕的午餐也簡單。蜂蜜裝在竹筒裡,放在身邊的野果樹下,正好摻上一點從樹梢上滴下來的潔淨雪水,也正好讓陽光給它們稍微加點溫度。會不會太涼呢?呵呵,沒關系,山谷裡的一切現在都是這個溫度,沒必要改變它們,只需小口更小口地抿食就行了。

  將打盹的念頭拋到一邊後,榕愉快了許多。他拿起懷裡的那根小木棍,慢慢轉動,欣賞,看著葛藤纏繞的樣子和它表面泛起的陽光。嗯,這根陳年的枯樹棍的表面會反射陽光。對於榕這樣的小男孩來說,這絕對是一個成功的傑作。

  ……

  那都開始於去年初夏的一個傍晚。榕偶然間在山腰的一片小石崖下遇到了一團蜜蜂。以前,榕當然見過蜜蜂采花,但還沒見過蜜蜂像眼前這樣擠在一起成為小羊羔般大小的一團。於是,榕小心湊近,想看看蜜蜂們到底在圍著什麽花。蜜蜂們並不理會榕,

只在那個蜂團上爬來爬去,發出嗡嗡的聲音。蜜蜂之中也有一些在周圍空中繞著蜂團飛的,但過不了一會兒就停到了蜂團上,同時會有另一些蜜蜂飛起來。榕搞不清楚狀況,也不敢動這麽大一團蜜蜂。但他很興奮,急切地想拉他的夥伴來看看。可是天色已經晚了。榕想,它們會不會飛走呢,不過在晚上蜜蜂應該也看不見吧,不管怎麽樣,找些東西攔在周圍起碼能保住花。於是,榕找了幾根結實的樹枝靠著崖壁,做成一個柵欄的樣子,還在地上用石頭夾住樹枝端部固定好,又找了幾片大樹葉子編在樹枝間,將蜂團遮蔽起來了。  聽著裡面已經聽得耳熟的嗡嗡聲,榕放心地回去找他的夥伴去了。

  榕最親密的夥伴只有兩個。其中一個是和榕一般大的男孩,名叫工,經常住在下遊河邊的油坊裡,負責每天看著牛拉榨油機。榨油機是個有點複雜的木結構機械,可以從許多種油籽和果仁中壓擠出油來。榕和工目前都還沒法完全了解它。但這不妨礙工照看拉機械的牛以及往軋槽裡添加油籽和果仁。在一些節日裡,工可以把牛栓到油坊外面的草地上,然後和榕一起去野外玩。工因為在油坊裡聞多了各種油籽和果仁的香味,以至於在野外對氣味比較混淆,再加上榕對山上的各種東西更為熟悉,所以工很樂意有榕帶他去野外玩。當然,工也注意過榕手裡的那根木棍,只不過工更欣賞榨油機上那許多的銅鐵。

  當時,榕走到油坊邊,正好看到工釣起了今天的最後一條魚。小河裡的魚不怎麽大,大約都是手掌長,但很鮮美。工也看到了榕,開心地叫他過來一起看自己半個下午的收獲。工釣到的魚不多,也不大,不過足可以燉一鍋鮮美的魚湯。春天的蘑菇、夏天的魚湯、秋天的雞鴨、冬天的豬羊,榕看著魚就數起了這些美味,不記得已經把一件什麽事情拋到了腦後,只是幫著工忙活起魚湯的事來。

  河水映著夕陽,油坊外的草地上升起了煙火,偶爾還有說笑的聲音回蕩……

  昨天那些鮮美的魚湯,再加上一晚深沉的睡眠,實在是太愜意了,甚至讓榕感覺自己好像長大了一點。榕決定今天在河邊釣魚,釣一整天,順便可以和工多說說話。兩人在一起好好說上一陣子已經是上一個秋天的事了。說起來,從那往後,榕新發現了七八種野果,雖然它們的味道有些差強人意,還有適合在油茶樹上搭窩的藤條,和防止兔子啃豆苗的好方法,以及野豬、山羊、麋鹿們的新習慣,甚至些許更凶猛的野獸的蹤跡。當然,榕也確信工對榨油機有了更多的了解,並且和那個沉默的牛夥伴相處得更融洽了。關於油籽、果仁和從中榨出的各色香油的知識自然也在分享之列。同樣鮮美的魚湯,為這愉快的一天做了最好的總結,就像晚霞再次為河水的清澈畫上了句號,而煙火則慢慢熄進了睡夢裡一樣……

  夜晚的世界要比白天大許多許多,因為還要算上天空。只有在夜晚才能真正了解天空。晴朗的夜空中,眼睛所能看到的地方,都有星星。只要盯著一個地方看,就會發現更多更細小的星星,綿綿無盡,就像小河裡剛孵出的魚苗一樣若隱若現。夜空的中間,數不清的星星匯在一起,像帶,像痕,靜靜地,卻又像在流淌。“天空像山谷一樣,有著清澈的河流”,這是榕的理解,也是他的疑惑——白天這些都哪裡去了呢。對此,工先提出,大個的星星會動。工管這叫“走路”。雖然認真說起來只有月亮才算得上是在天上走路,但工還是跟榕聊起過這種看法。其實榕偶爾也注意到了工說的現象。只不過榕專心看著夜空的時候,總會陷入遐想中,仿佛一切都是被安排過的。這種感覺讓榕有點迷茫,甚至有一絲害怕。

  清晨,河水聲、鳥叫聲縈繞四周。啊,草地上又新開了幾朵小花。榕打算湊過去好好看看小花,耳邊突然傳來嗡嗡的聲音。那是一隻蜜蜂。榕終於想起蜜蜂的事了。榕告訴了工關於蜜蜂的事情。不過,榕的心情是平靜的,因為工現在沒時間去看。

  於是,榕獨自離開油坊,準備去看看蜜蜂。榕走到山腰,遠遠就聽到了嗡嗡聲。他開心地意識到,蜜蜂還在。當榕走近那塊凹進的崖壁時,已經遇到許多飛來飛去的蜜蜂。而他想看看蜜蜂們那天到底圍著什麽花的念頭要落空了。榕那天搭的柵欄已經爬滿了蜜蜂,編在上面的大葉子也枯萎了,但上面一些地方反而更加閃閃泛光。看上去,蜜蜂比那天還要多,都在急切地爬進爬出,飛來飛去……

  就著陰涼,榕坐在一邊歇息下來。雖然有些吵,但他居然睡著了一會兒。榕醒來時,嗡嗡的聲音好像安靜了些。榕仔細一看,那些爬來爬去的蜜蜂幾乎都不見了,只有進進出出的蜜蜂起飛並遠去。榕以為蜜蜂終於走了,趕忙湊過去想看看那個花。透過枯萎的葉子中間的縫隙,榕看到了裡面的東西。黃色?不對。棕色?也不對。飛進飛出的蜜蜂讓榕有點害怕。榕知道工以前就被蜜蜂蟄過。所以他決定去問問工。

  工聽了榕的講述,說道:“真的?那是蜂窩。那些蜜蜂做的!”

  聽工這麽一說,榕也樂壞了。雖然榕還不知道蜂窩意味著什麽,但工的表情說明這東西有不小的好處。

  於是,榕隔三差五就去蜂窩那裡照看。崖壁上面要防水,兩邊要防風,底下還要防野獸。依著工的經驗,榕把這些事都做得很好。可惜,那些蜜蜂也隻住了一年,今年夏天的某一天忽然就遷走了,留下空空的蜂巢。

  不過,工的話果然沒有錯。蜜蜂遷走後的第二天中午,工剝開固結在樹乾和崖石上的硬枯葉,從像蒸籠一樣層層疊架的蜂巢中倒出了好些淡黃色的汁水,裝在了好幾個竹筒裡。榕這才意識到這些就是蜂蜜。榕要分一半蜂蜜給工,但工只收了一小半都不到。

  工回去了。榕看著倒空的蜂窩,發現那是一塊塊由一個個小凹洞形成的大餅,就像葵花的籽盤被剝光了籽粒的樣子。仔細看,每一個洞都一模一樣,除了邊緣處的洞顏色深一點。如此規則齊整的東西引起了榕的興趣。觀察了很久之後,榕忽然想,這東西蜜蜂是怎麽做出來的?探索有時是從破壞開始的。榕覺得搗碎一個蜂窩或許會發現點什麽。於是,他拿起他的那根木棍。榕用木棍一端的瘤子很容易地在“大餅”上壓扁了一塊。很快,“大餅”就成了“煎餅”。不過,除了木棍有點黏手外,榕也沒有什麽明顯的發現。榕遺憾地把“煎餅”扔到一旁的岩石上,回去了。

  吃晚飯時,榕突然想到,忘了嚼一下蜂窩了,這才是他慣用的探索手段啊,怎麽就忘了呢。第二天,榕來到石崖邊準備嚼蜂窩。可是,石頭上的“煎餅”不見了,隻留下了一些亮痕,看來是被什麽野獸搶先舔著吃了。不對,沒被搗碎的“大餅”還在,只是軟塌塌地,已然變形了。榕仔細一看,發現石頭邊上有一塊東西,像春天下雨後,生蟲的苦李樹樹乾上結出的油球。榕轉身用他的木棍在軟塌塌的蜂窩上來回蹭了幾下。於是,木棍上就塗上了一層東西,有一點黏的感覺,卻沒有了木棍的毛糙感,看上去還有點閃光,就像之前被工剝掉的硬枯葉上的光。出於對光滑手感的喜歡,榕將木棍全部塗滿了那東西,並且帶給工看。

  工看過後,說道:“蠟。榨油機上好多地方就塗了這個。”

  工毫無驚訝地做出回答讓榕的情緒有點低落。不過,在兩人的眼裡,榕的木棍從此成了一件傑作,因為它有著天然的造型、纏繞的藤紋、光滑的手感和閃閃的光澤。

  ……

  現在,榕正在冬天的陽光下把玩著那根木棍,仿佛那上面的光澤越把玩越亮麗。忽然,一絲寒風掠過。雖然今天陽光很好,但雪融化的時候,風還是很冷的。榕抬頭望了一下天空,發現了一隻大鳥。那是一隻鷹,正在天上盤旋。鷹總是不常見的。榕見過鷹抓走小羊,所以站了起來。他有些擔心自己照看的那一群羊。

  那隻鷹朝榕和羊群看了幾眼。榕站在石頭上,心裡是這麽判斷的。但盤旋一圈後,那隻鷹直往西邊山頂上的那塊巨大岩石飛了過去,盤旋著落在了上面,面朝榕這邊站立著。接著,又有幾隻鷹出現了,一樣地落在了那塊岩石上。

  榕趕緊把幾隻羊牽回了山腳下。比起開闊的河灘,這裡安全得多。在羊群若無其事地吃著能吃的東西的這段時間裡,榕一直和那幾隻鷹對望著,除了抽空解決了簡單的午餐。榕一直在想,這是什麽情況。鷹是有傲氣的,幾乎沒有這樣乾瞪眼的習慣,即使它們的目標不是榕的羊,也不至於這樣。午後不久,這群鷹終於向西飛走了。放松下來後,榕不禁想,難道那石頭周圍有什麽東西吸引那些鷹?是不是密密松林盡頭的那些凶猛的蹤跡?

  當晚,榕拿鷹和鷹歇腳的那塊石頭的事和工討論了一下。工也沒有什麽明確的看法。入睡後,榕在夢中看到了森林裡那些比野豬山羊更可怕的凶猛蹤跡。不過,這些並沒有驚醒他。

  山谷並非與世隔絕的。木榨油機的存在就是證明。顯然,山谷裡沒人能搞清楚木榨油機的機巧。木榨油機是谷外人來製作的。但偶爾一兩件稀奇事不會影響山谷裡的生活。對於榕和工來說也是如此。這就像地上的小河總是自西邊流過石拱橋的下方,就像天上的月亮總是自東邊穿過星星的曬場,就像映山紅總會開出布谷鳥的鳴唱,而野豬也總會拱碎農人的期望……而那片黑褐色的河心石如同一群悠閑地沐浴在時光小河裡的古獸,述說著浴谷的悠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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