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遠別迪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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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束光幕的葬禮,返回垣都之後,羽光衛們懷著輕松的心情,投入了新生活之中。
在光路的主導下,百城分羽計劃逐步推進。羽光衛將羽桐樹和糧食作物廣為移植,讓它們遍布桐陸和珀西大陸。在大肆墾殖的同時,羽光衛還興建了近百座小型城市,疏散聚集在垣都的族眾,緩解垣都面臨的資源困境和生存壓力。寬裕的生活境遇激發了青年民眾的生育熱情。羽光衛的族眾規模在顯著增長。
羽光衛一族的生活又美好了一段時間。民眾們白天熱情工作,晚上一邊享受生活,一邊探求《羽律》的高尚教誡。得益於神器散播的福利,新生代羽光衛健康聰慧,大有長壽跡象。
然而,老一輩的羽光衛卻沒有機會享受神器散播的福利。奧羽已經老邁了。光路也已經快要退休了。這些年裡,奧羽依然在求證自己的猜測,也因此依然被大家視為瘋子。而光路也確實沒有和奧羽計較。當然,奧羽也還沒有翻看《先語》。
這些年間,民眾們開動智慧,探求《羽律》的教誡,越發仰望到了先知們的智慧高度。羽光衛社會中開始流溢著對已故先知們的溢美之詞。先知們的地位得到了恢復。但可惜的是,自從有了《羽律》,羽光衛之中已經難以出現先知了,或者說難以出現足夠偉大的先知了。不過,這也不足以影響到羽光衛的進步。
在羽律之光的洗沐下,羽光衛們越來越高尚。度星軍的一部已經著手檢視整個商丙之墟的每一個角落,誓言將每一絲邪惡逐出商丙之墟,將羽光衛的星界拓展到商丙之墟以外更廣闊的空間。而度星軍的另一部,已經將腳步邁出了商丙之墟,進入了更為廣闊更為深邃的宇宙。在《羽律》的指引下,羽光衛們已經窺見到了宇宙的高妙原則,已經理解到了自己所領受的神聖使命。度星軍不遺余力地巡視著茫茫辰海,往來於一個個力所能及的星區,開辟出一條條航線,扶助一路上遇到的每一個可親可教的智慧種族,為他們的文明之路埋下仁善的種子,為維護宇宙的超越平衡費盡心力。
是的,羽光衛真正踏上了一條高尚的道路,正在成為了暗色辰海的光筋衛骨,分享著一種最為有價值的生存方式——為宇宙奉獻仁善。
然而,波折總是難免的。羽光衛的族眾數目和經濟規模的急劇增長惹來了始料未及的麻煩。
這一天,一群神色緊張的教授,沿著善表廣場邊的台階,吃力地湧進了北塵宮,不顧衛兵的阻攔,大聲叫嚷道:“執政官!第一執政官!光路,你在哪裡!”
被圍在議員群中的光路走上前,示意衛兵退下,說道:“怎麽了,教授們?你們這麽急,有什麽事嗎?哦,我的天哪。亂羽老先生,你怎麽也來了。對你這把年紀來說,爬上北塵宮可不容易啊。”
亂羽氣喘籲籲地說道:“我是被他們抬上來的。不吃力。”
光路有點不高興地對幾位教授說道:“你們何苦這樣。”
滿頭漆發的亂羽喘息著說道:“不怪他們。是我叫他們這麽做的。我是來站場子,撐門面的。這次的危機不屬於粒能物理的范疇。但是,我不來,你們不會引起足夠的重視,起碼行動不夠迅速。”
執政官們和議員們都圍了過來。
光路問道:“到底發生了什麽?”
一名氣象系教授迅速將一摞圖紙鋪展在會議桌上,
說道:“各位,這是一小時前剛剛分析出來的大氣成分圖。我們氣象系認真對比了近十年來的同類衛儀成像分析圖,得出了一個可怕的結論。” 一名議員看向圖紙,不以為然地問道:“什麽結論?”
另一名醫學女教授說道:“迪塵星的大氣成分在近十年裡發生了顯著的變化。簡單來說,氧氣含量驟減,氧氣越來越稀薄,就要低於羽光衛的呼吸必需量的下限了。我們羽光衛很快就要無法在迪塵星進行日常生活了。除非每一名羽光衛時刻不離地背著氧氣罐,但這顯然不現實。”
執政官們和議員們一時都驚得合不攏嘴巴。
第二執政官疑惑地說道:“怎麽會這樣?我們已經在迪塵星遍植羽桐,廣種糧食了。這些植物難道不能產出氧氣嗎?而且,據我所知,我們的糧食連年增產,相應地製造的氧氣應該也在連年增長啊。”
一名地理教授立即說道:“執政官,你忘記了海洋。海洋裡的藻類已經消失殆盡了。陸地上的氧氣出產量比起海洋裡的只是很小的一部分。”
一名經濟學教授說道:“急劇擴張的經濟活動也在消耗更多的氧氣,釋放更多的廢氣。余存植物生產的氧氣恐怕都不夠彌補這些。”
第五執政官說道:“迪塵星的大氣層這麽厚,儲存著那麽多的氧氣,怎麽可能在這麽短的時間內下降這麽多的比例呢?”
一名生物學教授說道:“執政官,有一件我們都忽略了的事情。”
光路問道:“什麽事情?”
那名生物學教授說道:“腐爛。”
執政官們和議員們疑惑地問道:“腐爛?什麽意思?”
另一名生物學教授急迫地說道:“復仇之鐮幾乎將迪塵星的生態系統整個收割淨盡了。巨量的動植物遺體被受復仇之鐮波及較慢的微生物快速分解。這個過程消耗了巨量的大氣層氧氣,並向大氣層釋放出了同樣甚至更加巨量的廢氣。這一消一長之間,大氣的含氧量就急劇下降了。執政官,我們的科學體系建立得太過迅速,以至於我們都沒有機會積累起足夠多的經驗去安全地應用我們的技術。”
第二執政官立即說道:“這還真是個巨大的危機。”
一名生物學教授說道:“非常急迫的危機。否則我們不會把亂羽老先生劫持到這裡來。”
一名氣象學教授說道:“不可逆轉的危機。我們必須即刻想辦法。”
光路看向亂羽,問道:“老先生,量子腦有什麽意見?”
亂羽說道:“這件事不需要量子腦來發表意見。我的老年癡呆腦就可以了。我的腦子告訴我,呼吸越來越困難了,氣喘得越來越大了。這已經明顯得不能再明顯了,還要什麽量子腦的意見!”
北塵宮議會的新一任議長立即說道:“執政官們,我們必須立即行動起來。”
第七執政官說道:“不錯。這是一次史無前例的危機,比歷史上的背叛之戰和兩次衛壘之戰更加危險。”
第八執政官說道:“第一執政官,我強烈建議執政團和北塵宮議會即刻分頭召開會議,商討對策。”
執政官們和議員們緊急動作起來了。
可是,一位社會學教授高聲說道:“各位官長,我恐怕我們沒有時間坐下來慢慢開會研究了。”
一名氣象學教授對愣在那裡的執政官和議員們說道:“大氣含氧量已經逼近了我們的呼吸下限。而且下降的速度十分快。我們發現得太遲了。留給我們這個龐大族群的時間十分有限。我們的建議是,即刻采取斷然措施。”
光路問道:“什麽樣的斷然措施?”
那名社會學教授說道:“我們必須放棄迪塵了。否則,我們就會被迪塵放棄。第一執政官,復仇之鐮構建的穩態正處在崩潰的邊緣。我們必須全族搬離迪塵星,遷徙到另外的星球上去。”
光路凝視著亂羽,終於說道:“這麽說,我們不得不承認,復仇之鐮計劃是我們所犯的最大錯誤了。”
一名生物學教授摘下眼鏡,悲戚地說道:“是的,第一執政官。我就是那個劊子手。”
光路含著淚花,說道:“不,你只是鍛刀者,我才是劊子手。”
亂羽說道:“光路,現在不是自責的時候。我們都看著你呢。”
光路立即恢復了沉穩,說道:“立即給我接通度星軍總指揮肅羽。執政官們,議員們,你們現在就是我指揮下的特別行政團的成員了。現在,給你們一小時時間,各自選擇一個領域,和學院的教授們、師生們,以及我們的民眾們,包括各界成員,建立高效聯系。要快!我們要搬家了!”
大家夥快速地湧出了北塵宮,卻發現迪塵學院的師生們都圍在善表廣場一帶。
光路向沉默的聚集者們點頭,說道:“看來大家都知道了。同胞們,這是一場文明的大遷徙。請你們不要慌亂,保持自信,協助你們的師長友朋,共度難關。沒時間慷慨激昂了。都行動起來。”
說完,光路拿起自己的通話器,大聲說道:“肅羽,是我,光路。現在,請你即刻率領所部返回迪塵,並即刻下令巡衛部隊極速返航。身陷迪塵的羽光衛一族需要你們。”
肅羽問道:“發生了什麽事情,執政官?是外敵入侵嗎?”
光路說道:“是我們要搬家了。肅羽,即刻派出兩枚,不,一枚度星梭,給我們羽光衛就近找一個新家。”
身在太羽號的肅羽正要詢問,卻接到了一名通訊兵遞上的公文。草草一看,肅羽立即意識到了問題的急迫性。
肅羽說道:“是的,光路。肅羽明白了。肅羽即刻照辦。等等,光路,肅羽有一個建議。肅羽覺得有一顆星球可以解一時之急。”
光路立即問道:“哪裡?”
肅羽說道:“叛丙星。”
光路猶豫了一下,立即回復道:“顧不了許多了。我們的形勢十分危急。我們的族群和文明可謂龐大,要將這麽龐大的文明遠距離搬遷,工程量實在是太大了。就這樣吧。肅羽,除非特別重大,否則遇事自行處置。”
說完,光路和羽光衛們已經自發地跑步行動起來了。在整個垣都,唯一不奔跑的就只剩下奧羽了。
商丙之墟內外,四十多枚度星梭如同光箭一般極速奔赴迪塵星。
在迪塵的羽光衛們現在只有一件事要做,那就是打點行裝。可是,這太難啦。羽光衛有太多的東西要攜帶。事實上,羽光衛幾乎要將整個文明帶走,離開迪塵,去宇宙中流浪。
奧羽在民眾之中找到了光路,問道:“你打算如何處置神器?”
光路思索片刻,說道:“帶走。”
奧羽說道:“我建議,把神器藏到熠昇的秘密地宮裡。我在腦子裡做了一個模型預測。在余存植物的轉化下,迪塵的大氣成分會慢慢恢復,不出一千萬年就會適合羽光衛呼吸。我們還有機會回來。即使我們不能全族返回,也可以派小分隊回來照料我們的祖星。英偉們的墓園和我們的珍貴秘密不能被拋棄。”
光路點了點頭,說道:“瘋子,這一組士兵給你,你來負責這些事。快去!”
就這樣,光路帶領大家給羽光衛的重要物品按重要程度粗略劃分等級,有選擇地打包,並安排移民的批次,一起送往珀垣,等待肅羽帶著度星梭來將他們運往叛丙星。
而肅羽的部隊在途徑叛丙星的時候,已經將度星梭幾乎騰空了,卸下所有不必前往迪塵的武器裝備和士兵,空蕩蕩地返回迪塵。留在叛丙星的官兵們已經開始行動起來,在過去的蝠森國國土上,開辟定居地。在這個過程中,這些羽光衛士兵在蝠森國都穴裡目睹了一道奇怪光門的出現,以及一群外貌類似羽光衛的嬰兒穿門而來。羽光衛士兵們誤以為這些生物是悄悄潛回的殘余欠慧塵蝠。這些忙碌的士兵也沒有多想,就將這群嬰兒逼入光門,趕了回去。
奧羽指揮手下的士兵,將生之燼運到了熠昇的秘密地宮裡,安放起來。奧羽將士兵們打發走了,自己坐到了光幕的靈柩前面,按照事先打算好的那樣,翻開了秘藏的《先語》。奧羽原本打算永遠留在這裡,和《先語》一起,和那些秘密一起,和老師光幕一起,留在熠昇的地宮裡,留在迪塵。
可是,就著夜明珠的光亮,奧羽一口氣讀完了整部《先語》。
一言不發的奧羽被《先語》中披露的那個交易,那個可怕計劃,那個羽律暗幕,震驚得幾乎思維停滯。雖然奧羽已經懷疑了幾十年,猜測了幾十年,但奧羽怎麽也沒想到,《羽律》之中會潛藏著這麽可怕的陰謀和邪惡,更沒有想道這些都是自己的老師光幕這位盛名巍峨的先知親自安插進去的。
奧羽摘下了光幕靈柩前的夜明珠,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奧羽歎息一聲,知道自己該做些什麽,才不負師徒一場。
奧羽離開了熠昇,回到了羽光衛族群,在混亂的民眾中,開始謹小慎微地布下自己精心設計的計劃。奧羽開始授意博物協會裡的兩名歷史教授,散布《塵影》的章節。正忙得不可開交的光路得知奧羽又在攪渾水,氣急敗壞地要將奧羽排除在移民名單之外。
光路被奧羽帶到光譜面前,進行了一場私下交談。
奧羽說道:“光路,我真的無意干擾我們的搬遷大計。但是,我需要你的一個承諾。”
光路問道:“什麽承諾?”
奧羽說道:“我有一部典籍,是光幕的私作。老師囑咐我一定要秘藏好。但是,我老了,我打算將它交給光譜來保存。老師的原話是,絕不可以翻閱。所以,我需要你給以後每一任第一執政官立下密戒,永遠協助光譜的後代,保守這部私作,保守這個秘密。當然,這也是為了讓光譜的後代和第一執政官之間互相監視。作為你給出承諾的回報條件,我願意讓我的唯一著述《塵影》永遠被列為羽光衛的禁忌著作,深藏於熠昇的地宮中,讓羽光衛的黑暗底色再不被提起,讓羽光衛在羽律之光面前再無一絲黑影。你放心,我給《塵影》設計了複雜的密碼,足以確立我的保證。我想,你對我的數學才能還是放心的吧。”
光路看了看奧羽,又看了看光譜,略微思索,便答應了。在當場簽下第一執政官密戒後,光路急匆匆地走了。
奧羽則將自己的計劃的一部分告訴了光譜。這一部分計劃就是,奧羽不會把《先語》交給光譜,只是讓光譜唱一出空城計。奧羽告訴光譜,他會親自妥善安置《先語》,並且希望光譜不要將《先語》這個典籍名稱流傳下去。光譜答應了。
就這樣,奧羽通過第一執政官的交接、光幕的後代、博物協會這三條傳承,埋下了一個隱秘而長久的計劃,留待日後揭露甚至對抗羽律暗幕。至於《先語》的下落,奧羽另有計劃。
為了確保自己的計劃奏效,奧羽又以羽光衛離不開神器的福利為由,再次前往熠昇,取回了神器,並履行諾言,親手將《塵影》放置在先知大廳裡。
接下來的十六個月裡,先後趕到迪塵星的四十多枚度星梭往返奔波於迪塵星和叛丙星之間,將羽光衛的民眾和生產生活設備物資轉運到叛丙星。好在,肅羽及時地向光路推薦了叛丙星,解了羽光衛的燃眉之急。叛丙星離迪塵星較近,向那裡轉移可以大大節約度星梭的能耗。否則,換了其他星球,恐怕度星梭要飛得癱瘓。
到了第十六個月,雖然拋棄了很多資源,但羽光衛已經基本轉移完了,只剩下光路和奧羽一行。
肅羽親自指揮著太羽號,停泊在珀垣上,等待著沿高速路軌駛來的禮英車。禮英車上載著最後一批羽光衛移民,也就是光路和奧羽一行,以及神器生之燼。
登載完畢後,肅羽向光路說道:“第一執政官,我們已經裝載完畢,是否現在啟航?”
站在指揮艙視窗邊的光路惆悵地說道:“可以再等一下嗎?讓我再看一眼迪塵。我老了,以後再也看不到了。”
光路看著窗外的情景,自言自語道:“曾經在迪塵星平移八峰起塌衛壘的羽光衛, 一次次自作聰明,終於還是被自己的自作聰明給優化出了迪塵星。”
短暫的沉默後,光路忽而又說道:“奧羽瘋子,你來一下。”
奧羽湊了過去,問道:“怎麽了?”
光路說道:“我記得,珀垣八峰還沒有名字吧。不如,命個名,留個紀念。”
奧羽看向窗外,說道:“東峰一定得叫光幕峰。中央這條橫貫線就叫軸心時代線。”
光路點了點頭,說道:“那西峰呢?”
奧羽舒了一口氣,說道:“奧羽峰,怎麽樣?”
光路笑了笑,點了點頭,對窗外說道:“別了,珀垣。”
就這樣,太羽號啟航了。
終於,因為大氣變化而泛現橘紅色的迪陽之光還是靜靜地送走了最後一批迪塵星原住民。
太羽號平穩地降落到了叛丙星。當然,叛丙星這個稱呼已經過時了。北塵宮議會在迪塵星解散前,通過了最後一項決議,將叛丙星改名為“光丙星”。
降落之後,光路自覺自己對於羽光衛來說並非自己期待的那個正確選項,於是也辭去了第一執政官職務。
羽光衛們選舉出了新的執政團,建立了新的城市,新的善表,開啟了從一個星球遷徙到另一個星球的時代。得益於神器生之燼散播的福利,羽光衛越來越長壽,越來越健康。得益於《羽律》的教誡,羽光衛越來越智慧,越來越科技昌明。
奧羽也悄無聲息地消失了。但是,在消失之前,奧羽補上了《先語》的結尾幾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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