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影玉俑之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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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沸說道:“是嗎?那你倒是說說看,我內心深處在想些什麽?”
影明沸說道:“你在為很多的事情感到內疚,感到自責。比如此刻,你內心深處正在為自己選擇了回生輪作為自己的武器而懊悔。你在想,當初如果自己沒有選中回生輪的話,恐怕會選出另一件威力更加巨大的武器。你因為自己沒能選出威力更大的武器,沒能在抵抗炎蔭先鋒軍的戰鬥中救下更多的明蜚士兵而深深地自責。你覺得自己的行為愧對自己的身份。你懊悔自己沒能做出配得上明王身份的選擇。明王,我說得對嗎?我十分確信你現在心裡就是在想這些。”
明沸說道:“這可真是奇了怪了。你居然能夠如此清楚我內心深處的想法。你到底是怎麽做到的?你的話令我感到了威脅,來自你的威脅。你能夠清楚地知道我內心深處的想法,這對我來說是個很大的威脅。我是明蜚之王。我內心裡的想法不能被他者知曉。你到底是如何知曉我內心裡的想法的?快說,你到底采取了什麽方法?”
影明沸說道:“我根本就不需要采取什麽方法。我是你的影子。影本虛無,乃由心生。我就是從你內心深處生出來的。你本來就沒有影子這種東西。是你的心智為你塑造出了影子這種意識。我是你內心的產物。我自然不需要采取任何方法就能夠得悉你內心深處的想法。因為那些想法都是和我並存於一個地方的。怎麽樣,明王,你現在對我有了更多的認識吧?”
明沸說道:“不管如何,你都對我構成了威脅,我一定要想辦法將你從我身邊趕走。”
影明沸說道:“那你就試試看吧。明王,我知道你內心裡還有另外一個埋藏已久的念頭。你因為自己是明菲女王的兒子,因為前幾代明王的遺囑,因為你與生俱來的高貴身份而繼承了明王之位。你因為你背上生出的光明之翼和你手中所握著的明王之目戰輪而備受明蜚族眾的景仰。可是,你一直在思考你自己的價值。你一直在設想,如果你不是明菲女王和明誠將軍的兒子,如果你是一名普通的明蜚的話,你能夠建立多少的功業,能夠獲得多少的榮譽。你還曾經設想,如果你沒有生出光明之翼的話,你又能在明蜚族中贏得多少景仰。你還曾經設想,如果你沒有獲得明王之目這把強大的戰輪武器,你又會如何帶領明蜚族取得抗擊炎蔭先鋒軍的戰爭的勝利,你又該如何在戰場上獲取自己應該獲得的戰績和榮譽。明王,我沒有說錯吧?”
明沸無奈地說道:“沒錯。你所說的都是我內心深處的想法。”
影明沸說道:“我還知道,你對自己生出了很大的懷疑。你懷疑自己的能力,懷疑自己的天賦。你懷疑,如果你不是明菲女王和明誠將軍的兒子,而是一名普通的明蜚的話,你很可能沒有足夠的能力將自己展露出來,贏得充足的榮譽。你還懷疑,如果沒有生出光明之翼,沒有獲得明王之目的話,你又能贏得族眾的多少景仰,又該如何帶領族眾們取得抗擊炎蔭先鋒軍的勝利,又能在戰場上獲得多少榮譽,又能不能做出配得上明蜚之王身份的成績。明王,我說得沒錯吧?”
明沸說道:“你說得對。我心裡正是充斥著這樣的懷疑。我一直在懷疑自己的能力,懷疑自己所取得的成就所贏得的聲譽都是因為我的高貴身份和我的種種奇遇,都是因為上天的眷顧,
而不是因為我自己的能力到底有多麽出眾。我一直在懷疑,如果不是前代明蜚之王的遺囑的話,我很可能是一名十分平庸的明蜚,只能在明蜚軍中充當一名普普通通的士兵,甚至連進入軍隊的資格都沒有,只能在生產部門充當一名產線工。我對自己的能力抱有很大的懷疑。我甚至會在夜深寂靜的時候躺在床上將自己和令軼作比較。我偶爾還會設想,如果不是擁有高貴的身份和上天的屢屢眷顧的話,我可能連令軼都不如,我可能會是一個十足的膽小鬼。” 就這樣,影明沸用自己的挑撥和誘導,成功地使得明沸陷入了多疑的泥潭,迷失在自己的多疑之中了。
不僅明沸遭遇了這樣的事情,幾乎所有重要的明蜚指揮官都遭遇了這樣的事情,都因為自己的影子獨立出來不斷地攪擾自己而陷入了多疑與迷失之中。
比如,折遠隊長一直在路上懷疑自己。他懷疑自己如果不是認識了明燭醫生的話,如果不是因為對明燭醫生的愛慕追求而不懈努力的話,自己一定無法做出足夠的成績,無法贏得出任宇航隊長的資格。而明燭醫生則在懷疑自己的醫術。明燭醫生懷疑自己沒有掌握明蜚族醫術的精髓,因此在戰場上誤了很多傷兵的性命。還有明誠將軍和廉趣丞相,他們也陷入了自己的影子攪擾起來的多疑與迷失之中。明誠將軍甚至懷疑,明菲女王當年只是因為他送給了她一隻彩葉熊寵物而答應了他的追求,而不是因為她欣賞他的勇氣和決心才接受他的。當然,明誠將軍又無法確定到底是不是這樣的。為此,明誠將軍十分苦惱,不斷地掙扎在矛盾的心理之中。廉趣丞相則在懷疑自己年輕時的一些事情,懷疑自己是否在自己的崗位上為明蜚族做出了最大的貢獻。應該說,在明蜚五元老之中,廉趣丞相的懷疑心算是最輕的了。但是即使如此,廉趣丞相也因為自己的多疑而苦惱不已。還有明菲女王,她一直在懷疑自己答應前代明蜚之王的遺願,讓明沸繼承明蜚之王的舉動是否符合明蜚族的利益最大化原則。明菲女王在懷疑自己的這個決定是不是埋沒了明蜚族裡比明沸更適合擔任明蜚之王的青年才俊。還有明眸和令軼,他們在懷疑,自己如果不是因為明王明沸的眷顧和命運的垂青會不會擁有如今的身份和地位,能不能取得這麽多的榮譽。
可以說,幾乎所有陷入了懷疑和迷失的明蜚指揮官在內心深處得到的回答都是消極的。這就是懷疑與迷失最為可怕的地方。它侵蝕主體的自信。在夢象族群中,這樣的侵蝕也在持續發生著。
在明蜚王宮前面的集會廣場上,明沸忽然對影明沸說道:“我忽然發現你總是能把我內心深處的思慮和情緒放大。你總是能夠挑起我的負面情緒。你這麽做有何目的?”
影明沸說道:“你難道忘了嗎。我是幽酌塑造出來的。是幽酌使我從你身後獨立出來了。我當然必須執行幽酌交付的任務。幽酌命令我與你進行交談,我自然必須這麽做。實際上,並不是我善於挑起你的負面情緒,而是你在我這裡照出了自己的陰暗面。我是你的影子,是內心深處的陰暗面。你長時間和我交流自然就會發現你內心深處的陰暗面遠比你平常所知曉的還要大。你的負面情緒並不是我挑起的,而是你自己發現的。它們原本就存在於你的心中,只不過你現在將它們暴露出來了,暴露得比平常更多。”
明沸惡狠狠地說道:“但是你是一個不可或缺的媒介。沒有你,我不可能暴露出這麽多的負面情緒。我要驅逐你。”
影明沸在明沸身邊飄來蕩去,說道:“明王,如果你真的那麽討厭我的話,我就離開你吧。不過,我離開了,還會有其他的嘲諷者來到你身邊,繼續嘲笑你的那些秘密,嘲笑你的陰暗面。”
明沸氣憤地說道:“只要你這個可惡的家夥不再徘徊在我身邊,我什麽嘲諷都能承受。你趕快走吧。我一刻也不想再看到你。”
影明沸說道:“那麽,我就遵循明王的指令離開了。明王,你很快就將迎來你的新夥伴。他叫做影玉明沸。”
說著,影明沸忽然變成了燃燒的淡藍色烈焰。當烈焰消退之後,影明沸已經化身成了一個跟明沸幾乎一模一樣的偶俑。這個偶俑擁有青色的光潔表面,看上去就像是用珍貴的玉材雕琢而成。這個偶俑就是影明沸所說的影玉明沸——一個影玉俑。影玉俑是幽酌和玉峰共同塑造出來的詭境妖兵,也就是玉俑大軍的化現。因為明王明沸的一句氣話,玉俑大軍終於露出了它的頭角,影玉俑終於出現在詭境了。
影玉明沸睜開了他的眼睛,看著明沸,說道:“明王,我從你的臉上看出了驚訝。你難道不認識我嗎?”
明沸說道:“你到底是誰?你看上去跟我的外貌一模一樣。你到底是誰?”
影玉明沸說道:“我就是你。我跟影明沸不一樣。影明沸只是你的影子。而我就是你。我是你的另一個形態——詭態。你身上的矛盾,你內心深處的對立,共同塑造了我。當然,最終將我在這個詭境之中塑為實現形態的還是酌影長影幽酌和玉俑匠峰玉峰。明王,你可以叫我影玉明沸,或者直接叫我影玉俑。”
明沸驚訝地說道:“影玉俑?你到底是什麽東西?”
影玉明沸說道:“就像我剛才所說的那樣,我是詭境之中的玉俑大軍的先鋒。你可以叫我影玉明沸。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我就是你,我是你的化現,我是你的詭態。我是你最不願意戰勝的,也是最難戰勝的自己。我是你,也是你的宿敵。我來到這裡就是為了毀滅你的意義,毀滅你的價值,將你中和成為詭境之中的一尊玉俑,沒有靈魂,沒有生命之意義,沒有生命之價值的玉俑。我要將你徹底禁錮在詭境之中,永不得解脫。我是幽酌和玉峰共同塑造出來的明沸之對質。你現在知道我是什麽了吧?我就是你的結局,你的終結,你的終了。”
明沸說道:“你的口氣不小啊。你知道我是誰嗎?我是明蜚之王明沸,我是光明之翼,我是明王之目的使用者。你想要終結我,可要掂量一下自己有沒有這個本事。”
影玉明沸說道:“明王,我當然知道你的身份。我當然知道你從命運那裡獲得了多少的眷顧。但是,你的那些武器,什麽明王之目,什麽光明之翼,都對我沒有效力。我是影玉俑,是詭態的化現,我不會因為你的那些武器受到傷害。明王,我擊敗你並不是依靠你所倚仗的那種類別的武器。我的武器不一樣。我是詭態的化現,我的武器自然十分奇詭。你想要見識一下嗎?”
明沸說道:“當然。我正想見識一下所謂的詭態到底是什麽。來吧,亮出你的武器吧。用你的武器擊敗我,證明幽酌和玉峰的強大。”
影玉明沸說道:“那我就要亮出我的武器了。明王,我先問你一個問題。你覺得你的生命有價值嗎?”
明沸不屑地說道:“你問這樣的問題做什麽。我的生命當然有價值。我是明蜚之王。如果我的生命都沒有價值的話,那其他的明蜚的生命還有價值嗎?”
影玉明沸說道:“明王,你知道我問的側重點。明沸,你不要再回避了。我的問題針對的是你的真正的自我。明沸,撇開你的種種身份和種種幸運,你好好地思考一下,你的生命真的有價值嗎?有意義嗎?你沒有了明菲女王和明誠將軍之子的身份後,沒有了明蜚之王的身份後,沒有了手中的明王之目和背上的光明之翼後,你的生命還有價值嗎?還有意義嗎?如果你的生命價值和意義必須依賴於你的這些身份,必須依賴父母的恩澤和命運的眷顧的話,那麽你的生命的意義和價值豈不是建立在父母的遺澤和命運的眷顧之上的,那麽你的自我還有什麽意義和價值呢?”
明沸因為影玉明沸的這番詰問而陷入了迷亂之中,自言自語道:“是啊。我的生命的價值和意義居然是建立在父母的恩澤和命運的眷顧之上的。沒有了明菲女王和明誠將軍之子的身份後,沒有了明蜚之王的身份後,沒有了手中的明王之目和背上的光明之翼後,我的生命還有什麽價值呢?還有什麽意義呢?我究竟為自己的生命帶來了什麽價值呢?我的那個真真正正的自我到底給我自己的生命帶來了什麽呢?”
影玉明沸抓住明沸陷入迷亂的時機繼續說道:“可笑的明蜚之王明沸居然是依賴他者而榮光四射的。可憐的明蜚之王明沸居然是依賴自身之外的他者才獲得了一點可悲的生命意義。這是一件多麽值得嘲諷的事情啊。明沸,你自己對我說,你是不是可笑,可憐?”
明沸迷亂地說道:“是啊。我真是可笑啊,真是可憐啊。我居然是依賴自身之外的他者才獲得了我的生命價值。這太諷刺了,太值得嘲諷了。我自己究竟給自己的生命帶來了什麽意義呢?難道我自己,那個真真正正的自我,竟然真的沒有給自己的生命帶來意義嗎?”
影玉明沸繼續說道:“沒錯。明沸,你實在是太值得嘲諷了。你就是一個可憐的無用者。你的生命意義都是建立在父母的恩澤和命運的眷顧之上。你自己,那個真真正正的明沸,並沒有給自己的生命帶來一絲一毫的價值。可笑啊,可笑。不,不是可笑,是可憐。多麽可憐的明沸啊。 一個披著明蜚之王身份外衣的無用者,一個頭頂著無數榮光的無用之輩。明沸,你難道不為這些感到慚愧嗎?如果我是你的話,我將會辭去明蜚之王的職位,離開明蜚族,將自己放逐到荒野之中,放逐到恐獸森林裡,甚至是火棘鹽漠上去。你這樣的無用之輩必須在自己的族群之外接受艱苦的磨礪。明沸,你難道不為自己身上那些意外得來的榮光感到慚愧嗎?那些榮光不令你感到難以負擔嗎?”
明沸迷亂地說道:“沒錯,你說得沒錯。我現在感到很慚愧。我身上的榮光令我感到十分沉重,幾乎都要負擔不起了。你說得沒錯。我應該卸下這些榮光,將自己放逐到荒野之中,去磨礪自己。”
影玉明沸說道:“是啊。明沸,你終於想通了這件事情。你終於找到了真真正正的明沸應該走的道路。明沸,你看,你面前的釀酒丘陵地帶除了你再也看不到一名明蜚了。明蜚族已經拋棄你了。明蜚族不願意再愛戴你這樣的一個無用之輩。明沸,你知道該去往何方了吧?”
明沸仍然陷在迷亂之中,說道:“是的。我知道了。我知道自己該去往何方了。明蜚族眾們拋棄了我。我不值得大家愛戴。我應該將自己放逐到荒野之中去。我應該自己流放自己。我應該自己懲罰自己的無用。我不能再沉溺在父母的恩澤和命運的眷顧之中了。自我放逐是我唯一能找回一點生命意義的途徑。”
影玉明沸說道:“沒錯。明沸,你終於找到了自己的命運方向。去吧,明沸,恐獸森林在呼喚你,火棘鹽漠在呼喚你。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