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喜歡入地獄的人們?告訴我,你可認識不可饒恕的罪人?」
聽到天權的話,兩人都不禁挺直了身板。
“倒也不必緊張,以『七星』之名起誓,我們不會傷害你們的。”看到兩人至少象征性地放松下來,天權又接著說,“前些日子的明光城一戰中,尤其是見到最後直接扭轉戰局的裁決之雷,你們大概也已經有所察覺,周殊宇身上所蘊藏的力量絕非常人所謂『神之印』。於是便會順理成章地懷疑他力量覺醒的因素——『浮沉珠』。
“正如你們所想,那個東西,的確不是用來賦予什麽神之印的。流淌在天啟的領地『威卡星』之上的『四大冥河』——阿刻戎,克賽特斯,邱裡普勒格頓,斯提克斯,其共同的源泉,便是這顆由苦惱,悲歎,憤怒,憎恨滋養的『遺忘之珠』。其真正的作用,是喚醒彼岸的靈魂,當然,是指喚醒神的靈魂。”
盡管周殊宇和孫銘辰都早已猜到那浮沉珠並不簡單,但在聽完天權的講述後還是大吃一驚。
彼岸之神……彼岸……?
“喚醒靈魂,也就意味著它不僅會喚醒你體內塵封的力量,也會一並喚醒你前世的記憶。那道駭人的裁決之雷便是浮沉珠已然生效的最好證明——僅憑神力的氣息,便能完全壓製住安穆努特,這是只有初始神明才擁有的力量。”
“只可惜,浮沉珠似乎並沒能喚醒藏你前世的記憶。這一謬誤也導致你在力量覺醒之初,竟連該如何驅動你體內的神力都不知道。如今雖說在生死邊緣的刺激下,終於讓那股偉力再度面示。但新的困惑也隨之出現——在我等的記憶中,並不存在一個能夠完全符合你能力的初始天神。”
“所以……我想,能不能試著通過別的方法,譬如……讓你親自去確認一下自己的前世。”
“我……親自去確認?”周殊宇驚訝地問道。
“放心吧。既然提出了這個建議,我等自然就有方法讓你能輕而易舉地就做到那種事情。只有一點,說來說去,還從未問過你對這件事的意下如何。畢竟前世的記憶一旦覺醒,也就意味著你必須與另一個意識共存。”天權解釋道。
周殊宇心知肚明,表面上雖說是“共存”,但只要那前世的『神的意識』願意,恐怕頃刻間就能抹殺掉他此生作為人的意識。孫銘辰也大概知道這意味著什麽,但他所能做的也只有一臉擔憂地看著周殊宇,靜靜等待他的最終決定。
“好。”片刻沉默後,周殊宇答道。
孫銘辰並沒有阻攔。而在得到周殊宇的許可後,天權便默默起身走到周殊宇面前,並將自己右手食指輕輕點在他的額頭上。在接觸的一瞬間,後者不由地一顫。那手簡直冰冷得可怕。待到周殊宇的身體平靜下來,神情也再度冷靜如初,天權便將右手收回:“跟我一起結彌陀定印。”
在天權的領導下,周殊宇將雙掌仰置臍下,以右手輕疊於左手之上,兩大拇指觸而不合。“閉上雙眼,靜心凝神。”天權的聲音仿佛離他越來越遠,“探索完後,直接解除入定狀態即可,屆時靈魂自會重歸軀體。”
待周殊宇氣息平穩之後,天權又結出往生印。片刻後散印。僅從表面來看,似乎並沒有發生任何異常。
“在隔絕生死輪回的忘川,尋找往生的碧波。”
當周殊宇再次睜眼,便發現自己已經全身赤裸地漂浮在血黃色的河水中。沒有感到任何詭異。
他立即起身環顧四周,數裡內皆杳無人煙,只有一望無際的荒涼。河邊一排參差不齊的枯藤老樹,潦草得像是隨意粘貼在視野上的剪紙。而無論他如何翻動身體,水面始終保持著波瀾不驚,不止於次,甚至是連液體流動的觸覺都沒有。到處都是死氣沉沉的。上了岸後的周殊宇想找點東西遮擋身體,卻發現岸上除了枯木便只剩下焦土,連幾片樹葉都找不到。 “何處的靈魂仍在此逗留不前?”遠處傳來蒼老的呵斥,其聲之沙啞模糊,甚至令人難以分辨出這聲音的主人的性別,“人死如雲散,送你來的人沒告訴你規矩嗎?”
周殊宇順著聲音傳來的大致方向望去,只見一座他先前(居然)並沒有注意到的橋上,一個杵著拐杖的老嫗正步履蹣跚地朝他走來。神話傳說?想必這就是傳說中的孟婆了吧,周殊宇一邊想著,一邊他用手遮擋著身體的某些部分來到橋上。同時緩緩驅動神力,喚出左眼的紫瞳。
“咦?不是已死之人?那你又是如何來到忘川河的?”孟婆先是驚呼,但隨著周殊宇左眼的紫瞳悄然浮現,見此情形後的孟婆卻驟然變得激動萬分,雙腿也開始不住地顫抖,似乎隨時都有倒下的可能。她死死地抓住拐杖,足足緩了半晌,才吐出一句像樣的話來,“判……判官大人,你是判官大人的轉世?不、您可是判官大人的輪回?”
隨後不等周殊宇回答,她卻恍然大悟般地又開始了自言自語,“不會的……判官大人的輪回是不會有記憶的……你是如何來到這裡的?”
終於有了解釋的機會,周殊宇連忙簡要地向孟婆說明了自己來到這裡的前因後果。而在了解他此行的目的後,孟婆的情緒也終於穩定了下來,“原來是七星那幾個小子……正在尋找轉生中的初始神明來阻止天啟啊。”
“老婆婆,聽您剛剛說的話,似乎認識我身上力量的主人嗎?”周殊宇問道。
“認識嗎……算是吧,凡是走過這裡的人我都認識。”
此時的孟婆卻又開始吞吞吐吐地閃爍其辭。察覺到孟婆在刻意回避問題,周殊宇又趕忙追問道:
“您說的那位判官大人,究竟是誰啊?”
“小子,這是冥界不成文的規矩,不能透露關於已死之人的信息。趁剛剛只是一句‘判官’還未錯得太多太遠,你莫再追問了。”孟婆揮了揮手杖,又接著勸道,“我能告訴你的是,忘川也好,地府也吧,都不會有你要找的。那些逝去的大人們,不知為何,幾乎都沒有回到轉生之中。”
周殊宇雖然聽不太懂其中緣由,但孟婆言辭真切,又實在不像是說謊的樣子。至少明白在這裡呆下去怕是不會再有收獲了,拜別孟婆後又在忘川周圍轉了一會兒,便解除了入定,回到了自己的身體中。
周殊宇剛一睜開雙眼,天樞便迫不及待地問道:“怎麽樣?”
而隨著他頭顱輕微地晃動,七星的心又沉到低谷。
“不過,橋上的那個老婆婆在見了我左眼的紫瞳後,卻稱我為‘判官大人’……”
“判官大人?”天璣聞言卻皺眉,“地府那四位判官不是活得好好的嗎?”
“況且,”玉衡也分析道:“他們四位中也絕不可能有人能驅使那種程度的雷霆。雖然都是初始天神,但能在一招一式之間直接擊潰三位由天啟製造或選中的啟示魔神,他的前世顯然是一位極其擅長戰鬥的天神。”
“這才是最奇怪的地方……如此強大的天神,我等竟然沒有任何印象。”開陽也說道。
“能確定的是,自我們被創造起,就是那四位在擔任地府判官了。”天璿沉聲道。
“不僅是自我們被創造起,就連整個『聯合天國』的歷史記錄中,地府中也再沒有其他判官的存在。”最終是天權徹底終結了這場關於『判官』的無謂的討論。
“但是,即便不知道來源……也可以使用力量吧?”孫銘辰輕聲問道。
“當然可以。哪怕不能喚醒前世的記憶,只要知道他力量來源,至少也可以從相關的記錄中得知他曾經的戰鬥方式,就不必再浪費時間與精力自己摸索了。”開陽解釋道。
“那我們就在這裡修煉可以嗎?”周殊宇問道。
“如果是‘摸索’的話,自己領悟效果不大吧?”天樞卻反問道。
“戰事緊迫,恐怕天啟也不會給我們留下太多的時間。”
“罷了,這件事稍後再議。”天權揮手示意他們安靜,又對二人道,“開陽當時還說,孫銘辰的情況也不簡單,又是怎麽回事?”
“誒?我?”
“是的。其實,如果不是你的情況也同樣複雜,我也不會同意將你帶回七星城。畢竟今後我們要做到事情,對於真正的人類而言還是太過危險。”
“真正的人類?什麽意思?”孫銘辰驟然變得警惕。
“不必多心,只是對你的力量的形容而已。在明光城一戰中,你自己應該也已經發現了異常,不是嗎?僅僅幾天的訓練,難道就能讓區區一介人類將神之印的力量修煉到能夠與四騎士抗衡的程度了嗎?”
玉衡所言不假。事實上,當時就連周殊宇也注意到了孫銘辰不對勁。在去到明光城之前,孫銘辰甚至都不太會使用神之印。更遑論用以戰鬥,但幾天的訓練下來,卻讓他的戰鬥力攀升到了幾乎不遜色於時文等人的程度。如果說他本身並沒有問題,那負責訓練他的音廉將軍就該轉職律武了。
周殊宇戳了一下他,示意他放心,又問道:“那要怎麽判斷呢?”
“他與你不同,沒有使用過浮沉珠,也就意味著他的力量並非來自前世而是此生。”開陽解釋道,“但他的火元素能量又實在過於純淨,且強橫無比,實在不像是簡單的神之印所能帶來的。”
“少說廢話了,先看看這個孩子的神之印吧。”天樞打斷道。
開陽正準備出言反駁,孫銘辰卻已經脫下上衣轉過身來,在他後背上三分之一處,金色紋路的六芒星內嵌著一隻眼睛,眼睛的上方交叉著一個盾牌和一把劍,四周且有波紋圍繞。
“那是水……不對,這是什麽情況。”一旁傳來天樞驚訝的聲音。
“非水非雲,似水似雲,這是什麽?雲水紋嗎?倒是給我們開眼界了。”
就連一直沒說話的瑤光都忍不住開口道,隨後天璿也肯定道:
“的確是史無前例。”
“也從來沒聽說過有哪位天神和魔神結合並誕下過子嗣啊。”天璣饒有興趣地調侃道。
“驅動你的力量試試看。”天權則說道。
孫銘辰驅動靈力,也一並召喚出了煜星劍。僅僅這樣,他周身的火屬性能量就已經像真正的火焰那樣令周圍的空間微微扭曲。其灼熱之高溫可想而知。
“毋庸置疑,是天神的氣息。”天璿的眉頭都舒展了幾分。
“雖然還算不上濃鬱,但這火元素已經足夠純淨了。”天啟補充道,“真是意想不到,這個時代竟然還會出現古神的送影者。”
眾神聞言皆是一驚。如果孫銘辰真是初始天神的送影者,放在從前的『聯合天國』內,單論等級地位而言即便是比起他們也不會差多少了。
“那這些水紋又是怎麽回事?”天樞問道。
“若非二者結合,一個人類能夠同時擁有魔神和天神的神之印嗎?”天璣問道。
“無論哪種猜測都是毫無根據的,還是省省自己的腦子吧。”玉衡在一旁嘲諷道。
“好了,”天權又示意安靜,對著二人說道,“實在慚愧,沒想到這兩件事情竟然都超出我們的認知范圍。 既然如此,那便只能如你們自己所說的那樣,依靠自己去探索了。”天權扶著額頭,接著又意味頗深地說道,“而剛才天樞天璣也提到過,眼下時間緊迫,而尋常的修煉方式恐怕又只會是事倍功半。確實也需要為你們找些陪練,像明光城一戰那樣,通過最為直接的刺激來喚醒你們體內的力量。聯想到孫銘辰未知的魔神之力,我倒有個不錯的推薦……”
“你不會是像說……”這下就連音廉都無法再保持冷靜了。
“沒錯,畢竟只有魔神才最了解魔神。”
###「我分明聽見我的血潺潺作響、涓涓而流,但摸遍全身,卻偏偏找不到傷口」
與必須居住在衛星上的七星們不同,七號角各自的宮殿就佇立在威卡星之上,拱衛於魔神之皇天啟的『黑太陽宮』周圍。安穆努特從前就很少呆在他自己的『歐申納斯水神宮』,如今為了養傷,卻不得不一連在宮中待了整整三個威卡星日。
作為從最初便一直跟隨天啟四處征戰的三位啟示魔神之一,他自然將這種怠惰視為一種莫大的恥辱。當然,他也絕非魯莽之人,他很清楚降下神罰的那個人並不是自己真正的敵人。同時,他也會好好調養身體,無論是為了報復真正的仇敵,還是為了報答天啟的恩情。
其余的號角們也都靜靜守衛在各自的宮殿之中。盡管天啟沒有怪罪他們,但重見天日後與七星的第一次交鋒就以失敗告終的恥辱,已經深深地刻在他們的靈魂上。
神也厭惡失敗,神也渴望復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