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羅斯仔細打量著自己的對手,試圖從中看出為何如此一個剛從輪椅上站起來不到一個月的青年居然有這樣的力量。他自然是看不出什麽結果,隨即也不作太多無用功,順著身體突進的勢頭迅捷地一劍橫掃而出,但這回卻沒被格擋——那根烏黑手杖的主人向後縮了腹,而手杖本身則朝著他伸出的手斜斜切了下去!
反擊來得迅速,他的反應也不遑多讓。他有力的手腕一轉,當即擋開了手杖杖尖避免自己的手腕被“砍斷”,但卻並沒有借自己的木劍壓在對手手杖上之勢再攻——如果他跟劍的初學者一樣試圖在這樣防守後以力強攻,那麽對手只要用左臂擋開自己揮劍的右臂再下位橫劈,自己的腹部就會被輕易“切開”——他知道他的對手精通此道。
他又往後退了一步,他過去十幾年的經驗讓他明白冒進會帶來失敗,這樣的切磋總是要持續很久,而他有足夠的耐心。
訓練場的明亮白熾燈光撒在兩人身上,讓莫羅斯看起來更光亮了些,他的對手卻好似仍隱於永夜般叫人捉摸不透。他看著自己這位目無生氣的對手,突發奇想,也許並非是他藏於黑暗,而是黑暗披掛於他。
如此,他繼續試探著,讓兩把木製兵器相碰的脆響斷斷續續地蕩於這片場地中,好似古老異教的禪境木魚,竟帶上了些禪意。
“……”
“真快啊……”
“這一招,真不錯。”
“面對這樣絕不會因為試探而慌亂的對手,也算是對自己的一種磨煉吧。”
“我總是很好奇他究竟是怎麽做到這種心態的,要是我能有……你們不好奇嗎?”
……
而這樣的低低議論和被議論的交鋒,則終於……
盡管數分鍾已過,莫羅斯的精神雖略有疲憊卻仍然清醒,久經訓練的體力也還充足。他久久凝視離自己不到兩米的對手,突然間向自己的右前方猛踏一步,如撲擊之鷹般一劍便朝其對手的左臂砍下,然後理所當然地被挑開。然而,正在此時,他又再朝同位砍了下去,少言者也同樣再擋,但這次卻並沒有任何的木撞聲——他已經以強大的平衡力和腕力強行變招為自下而上的挑刺,竟恰好地劃過了對手的肩膀!
而在那短短的一瞬後,他的劍又被大力打開,但這已經無法再影響結果。
不需要多麽令人記憶深刻的畫面,不需要多麽華麗而花裡胡哨的招式,只要讓自己的武器碰到對方的身體,這場切磋就宣告結束。
勝負,已分。
“……”
沒有人喧嘩,歡呼或者歎氣是對這樣的切磋而言是吵鬧而沒有意義的。人們只是各自起身,或得意或鼓勵地站到自己支持的那一方身後,而剩下的則仍在旁邊圍觀——他們等著兩人握手點頭,行那武士間的禮儀,然後才要鼓掌離開。
“你……”
只是,此時的莫羅斯卻並沒有像他們想的那樣與之前幾次行禮。人馬隊長站在原地說話,聲音明顯地帶著些疑惑,“怎麽回事?”
“……”
少言者垂頭看著自己握著手杖的手,沒人能看到他的眼神。他沉默著,手掌用力,突然空揮出一擊,像是要確認什麽,又片刻後才抬起頭,“你贏了。”
“你應該能防下那一招,”莫羅斯直白地說,“我以為這會是又一場平局。”
如果是其他人來說,那麽周圍的人的耳朵裡恐怕會聽出一些嘲諷的味道,但他們知道莫羅斯這個騎士後裔不會那樣陰陽怪氣。然而,兩人的交鋒實在太快,他們也不知道這到底是怎麽回事,齊齊地看向了那握著手杖的青年——他沒有辯解,甩了甩頭,“……不論因為什麽,敗者無有借口。”
“多令我羨慕的胸襟。”一個瘦高男人見狀笑道,“你們的隊長真是個妙人,不是嗎?”
不用去看,人們也知道這是凱洛斯克這個屬於沙狐小隊的隊員在說話,奈蘭也點了點頭,“確實。”
“或許這就是斯杜提亞能與他相處融洽的原因?我曾與我的前女友經常吵架,如果我能像他這樣,可能不會是前女友。”
“哼!”
“……”
而在人群中間,莫羅斯不再繼續,也伸出手與自己的對手有力相握——比起自己熱乎厚重布滿老繭的大手,面前這個青年的手涼到令人難以相信他才剛結束一場持續數分鍾的戰鬥,也更細、更光滑到幾乎不像經歷過軍人般的訓練,但那實在的力道卻比之自己毫不差勁。
隨後,隨著兩位小隊長的點頭示意,人們便離開這訓練場。而此時,已經是晚上近九點。
……
“不得不說,看他們鬥劍,如果靜不下心來,怕是早就開始抱怨‘怎麽打得這麽畏畏縮縮一點都不像劍士’了。”走在回家的夜路上,澤萊德笑著打趣道,“要是他們去打擂台,絕對賺不了錢,人們早就要讓他們乾脆丟下劍去肉搏了。”
“要真有哪個人明明手頭有武器還去肉搏,估計早就被打死了。”一旁,奈蘭則斜眼道:“你看著洛卡和莫羅斯打得那麽慢,真讓你上場,你剛想打王八拳就被揪住重心不穩的時機然後被一擊倒地了。”
“……你能不能別一有機會就嘲諷我?”澤萊德的臉色一下就垮了下來,“我也沒打過王八拳吧?”
“習慣了,抱歉。”
“沒誠意的抱歉比嘲諷更可惡啊你個混蛋!”
“確實。”突然間,走在他倆身後的維克緹斯發出了聲音,“沒誠意的好意比直接的惡意更可惡。”
“……什麽?”
“沒什麽,看書多了就會像我一樣說些莫名其妙的話,”維克緹斯一推眼鏡,“書裡的偽君子往往要比直截了當的小人更讓讀者討厭,因為你更容易被偽君子迷惑。而當你發現他究竟是個什麽樣的人,你就會明白他就算表面屈服了,內心卻還是想暗算你,而且你還不得不因為他的表面屈服而對他有禮。”
“……你看的是什麽書?況且我覺得我和澤萊德的關系還沒差到這種程度吧?”
“這就是雜書看多了的後遺症,遇到點事就突發感慨。”
“真是的……”奈蘭嘟噥著,“不要總是說些奇怪的東西啊。”
“你總說這樣的話,搞得我有點擔心……”一旁,愛也小心地說,“你們一直去貧民區,但是我看了報紙,那裡最近有人鬧事,又有幾個人被抓起來了。我不懂你們具體做些什麽,不過好像不太安全……”
“放心吧,”加爾維接腔道,擺了擺手,“沒什麽事。我們只是去給貧民區的貧窮孩子和工人志願上課,教點歷史和邏輯還有語法什麽的,也好讓他們以後過得好點。憲兵難道還能抓兩個人畜無害的術師兼職志願教師?教廷開設教會學校就是為了行善, 我們這些術師做些力所能及的好事也是理所應當。”
“真的嗎?”
“好兄弟之間還問真假?”加爾維故作不滿地扭頭,拍拍自己的胸膛,“你覺得一起越過野、出過任務的大哥會騙你嗎?”
“這倒不是,我只是擔心……”
“沒什麽好擔心的,比起我們,你還是擔心一下洛卡吧。”加爾維側頭朝赫爾莫的方向努努嘴,“他最近好像總是犯困,像是沒怎麽睡好,長此以往可是會精神衰弱的。”
“也對……”經過這樣一番勸導,愛終究還是被說服,澤萊德和奈蘭卻在回頭看赫爾莫之前不約而同又看了一眼維克緹斯兩人——連他們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麽要看這麽一眼。
而在他們的最後方,斯杜提亞正與握著手杖的赫爾莫手牽手慢悠悠地走著。
晚九點街頭的人很少,這時的工人一般還在廠裡,而因為麥蘭郡常年的寒冷以及並不像東部那樣因為發達,已下班的人們則通常都在家中讀報紙。盡管宵禁還未徹底在市中心實施,但人們在這個時期往往也並不是很想出門閑逛,這就更顯出了冷清街道上這對情侶的存在——僅僅只是看著他們倆,也足以讓在場的人們感到些許安心和寬慰了。
而至於關心赫爾莫的話,則早就由斯杜提亞說出了,“雖然莫羅斯那樣說,不過我也不太懂你到底能不能防下來,但你最近好像確實有點累是我能看出來的……”她握著赫爾莫的手緊了一些,以其他人聽不到的聲音小聲說:“那次之後,還沒恢復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