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要注意安全,沒了。”
“沒了?”
“沒了。”
“就這樣嗎?”
“難道我應該被嚇到呆若木雞嗎?死者並非死在我面前。”
“並非冒犯,但是……難道沒有害怕和憤怒嗎?”
“……就算有,也沒什麽用。難道我能審判他嗎?”
在這一刻,路希爾竟像中年人般歎了口氣,讓斯杜提亞和安娜貝拉皆感覺到那不應該屬於這個年紀的老成——以及那種仿佛對一切都不在意的漠然。
突然間,兩人想起了赫爾莫,感覺也確實有點像。然而,仔細一看,少年卻並不像赫爾莫那樣完全置之度外。他的眼珠稍微往別處偏移,巧妙地避開了兩人的目光,似乎不想被兩人借眼神發現自己真實的情緒。從這一點,兩人就知道他不是真正的漠不關心了。
“……”
既然少年要隱藏,她們當然也不會很沒禮貌地去戳破。仔細想了想後,斯杜提亞還是回歸主題:“你知道迪克?大衛嗎?”
“我的大伯。”
“你知道他現在怎麽樣了嗎?”
“死了。”
“他和你的關系怎麽樣?”
“不怎麽樣。”
“為什麽?”
“……”
稍微抬眼看著斯杜提亞,路希爾假笑著毫無波瀾地說:“難道你從我的父母那裡沒有得到原因嗎?”
“我以為上一代的恩怨不會讓你知道的。”
“他們確實不想。然而,如果事情造成的影響夠大,就算你從未想過去知道它,事實也會自己出現在眼前。隻從他們偶爾的三言兩語,從兩家人見面時的氣氛,就能知道一切。”
“……”
“你如何看待迪克?大衛?如何形容?”
“一個成功的商人,一個不錯的父親,一個有毅力的人。一個貪婪的吸血鬼,一個肆意壓榨其他人的金錢追逐者,一個不折不扣的混蛋,一個可悲的家夥。”
“前面的六個形容都很好理解,但一般情況下人們不會認為這樣的人可悲吧?畢竟,他已經擁有財富和家庭,在世俗意義上是成功的。”
“然而他已經墮落成了金錢的走狗,被資產扭曲了人性。”
“這……”
“聽起來很像精神勝利法吧。”
“嗯?”
“我只能以此獲得精神勝利,我甚至比他更可悲。他的可悲不影響他的生活,他仍然是世俗意義上的人上人,而我則只是一個隻敢在這裡說他壞話而不敢跟他正面辯論的人。我是軟弱的人,我在物質上是個窮人,在精神上也並不比他高貴多少,因為我無法保證如果我與他互換身份後會不會也做出與他一樣的事情。”
輕描淡寫地垂著眼瞼開口,路希爾輕輕歎了口氣:“我隻敢在這裡批判他,然而世界上像他這樣的人還有很多。他們可以掌握世界,而像我這樣的人哪怕再多也只是可以隨便碾死的臭蟲,毫無價值。”
“……”
盡管少年臉上的笑容仍然沒有消退,但那陰沉的暮氣卻撲面而來,讓斯杜提亞和安娜貝拉甚至為之一驚。而更關鍵的,是她們對他所說的幾乎沒有認知,甚至連開解都不知從何說起。
張了張嘴,她們卻不知要說什麽,好半天后才想起這次談話的目的:“說偏了。讓我們回歸正題吧?”
“嗯。”
輕微點了個頭,路希爾仍然保持著微笑,讓斯杜提亞和安娜貝拉不知為何心生同情,然後才問:“你如何看待迪克?大衛的死亡?”
“這是私人的問題嗎?”
“不,但我們可以保證除了調查人員外不會有任何人可以看到記錄,你可以直言不諱。”
“那麽我會說他死得很好。我很高興可以聽到他的死亡。這讓我稍微感覺命運之神並非看不見人世的瞎子,他終於受到了製裁。”
“盡管制裁他的是窮凶極惡的凶手?”
“盡管制裁他的是窮凶極惡的凶手。”
“但是他的行為應該不致死吧?”
“不然我該期待怎樣才能讓他獲得製裁?難道靠法律嗎?他所做的一切,克扣工資、拖欠工資、恐嚇員工包括對我家的打壓全都沒有違反任何一條法律條例,世界上沒有保護勞工和因他人愚蠢而受牽連的無辜者的法律。靠人們對他的道德審判?除非你是在開玩笑,因為普通人在道德上的審判無法讓他有一絲一毫的損失。”
帶著些許逼問的語氣,路希爾終於不再平靜而是咄咄逼人地問道,讓斯杜提亞啞口無言。而看著她的這幅模樣,他似乎也意識到她並不是自己的敵人,這才放緩語氣,又平靜地說:“對我,也許還有其他很多毫無力量的人來說,一個惡人死去是再好不過的,不論殺死他的是法律還是另一個惡人。事實上,我甚至想自己殺了他。也許你會說我這樣的想法是犯罪的開端,但我仍不禁想,如果全世界所有窮人能和他這樣的人成功一換一,那……”
……
城市公路旁的某個不知名草坪上,赫爾莫靠在一棵樹旁邊,蓋著不知道從哪個垃圾堆裡撿來的破爛毯子,彎著膝、躬著腰、垂著頭,似乎已經熟睡。
在這片草坪上還有兩三個其他流浪漢,也是靠著樹。也有一些流浪漢睡在天橋底下、住宅後樓梯旁,比起露天已經算是幸運很多,生活條件卻仍然惡劣。
而每當一個地區出現連環殺手時,流浪漢們總是最害怕的,因為他們實在沒有一個安全的地方可以躲。流浪漢收容所是大城市才有的,小城市和城鎮那點稅收壓根不夠當地政府建立收留的地方,這就給了那些殺手可乘之機。也因此,如果某地出現連環殺手,流浪漢們便會自發地盡可能地聚集以防不測。
而赫爾莫,則主動讓自己處於人少但又不顯得自己是刻意如此的地方,等待著藏匿於暗處的殺手。
雖然現在已是夜間九點,但由於下午的午睡,他還保持著精神。在夜間零下二十多度的冷風之中,他的臉已經被凍得發紅,身軀卻仍然如磐石般動也不動。
為了等到殺手,這都是必要的。
在毯子下面,他的左手早已握住槍柄,右手則握著劍柄。隱藏在黑發之下,他的眼神冷若冰霜,甚至比這寒夜更讓人膽寒。
“……”
以雙耳聆聽著周圍的一切,他警戒著,等待著。
靜靜地等待著,充滿耐心地等待著,全神貫注地等待著。
“呼……呼……”
風聲一刻不止,帶來的不僅只是寒冷。在這萬籟俱寂的夜裡,任何聲音都會因為背景的冷靜而顯得格外引人注意——當然,這是在目標是普通人的情況下。
如果是類似幽靈之類的東西,那麽它們確實可以對沒有或者沒使用神奇能力的人隱藏住一切行蹤。只是,為了防止那種情況發生時沒有反擊的能力, 他早已做好了萬全準備——只等著那不知到底會不會出現的敵人現身了。
“……”
面無表情地,他等待著。
“……”
“呼……”
“!”
而就在下一個風吹過的瞬間,他握劍的手一顫,差點就要把劍抬起來;眼神也因此一變,似乎感覺到什麽詭異的東西。
下一刻,他的頭就略微抬起一些,而這抬起的幅度幾乎可以說是微不可見。然而,就是這麽一點點抬起,卻已經足夠了。
透過長發,他面無表情地借著透過烏雲的些微月光掃視著遠處的黑暗。他看過房屋,看過街道,也看過草坪,沒有看到任何異常的東西。然而,他知道,在剛才,一定有什麽不尋常的事情發生。
——要知道,在剛才,他差點想把劍送進自己的心臟。
那是莫名的衝動,就好像是從自己心底萌發。然而,赫爾莫可不覺得這是因為自己突然想死——一定是被什麽東西影響了。
“……”
而那影響自己的東西……也許就在附近。
打著十二分的警惕,赫爾莫戒備著,等待著,為那隨時可能到來的戰鬥做好準備。
“呼……”
壓製下全身的戰栗,他的目光更加冷冽。
“呼……”
風聲傳來,蓋住他的呼吸聲,讓他借此可以調整自己的狀態。
“呼……”
為這一刻……做好準備。
“唰!”
猛然拔出自己的劍,赫爾莫對著身側的一個黑影,猛然橫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