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上,一道快如閃電的影子閃過,甚至讓維克緹斯不知道發生了什麽;而在下一刻,身上一輕,他就感覺好像有什麽東西掉在了自己背上,還帶著點濕潤;再下一刻,自己身上那些猴子的譏笑聲居然全都消失不見,使他隻覺得周圍一時間落針可聞、鴉雀無聲。
再然後,他居然再也沒感受到來自猴子的抓撓,就好像它們在同一時間善心大發準備放過自己一樣——但是,怎麽可能呢?
不論如何,維克緹斯知道現在的情況肯定出了點變化。
雖然不知是好是壞,維克緹斯還是勉強把頭看向自己身後,同時用手臂撐起身子,畢竟一直躺著只會讓自己處於被動的不利地位;再然後,他就發現了愛顫抖著站在自己的身後。
後者正握著這六人隊伍中的最後一把長武器,也就是那把開山刀,現在則已經又被血跡染紅。
而在地面上,兩個因為自己的翻身而咕嚕咕嚕滾到地上的猴頭已經告訴了他現在的情況是怎麽樣的。
“……”
一時間,維克緹斯的耳中全是安靜。
畢竟,哪怕是赫爾莫突然虎軀一震、神威大發來救了他,也比愛自己從幻境中醒來救他更讓他覺得合理——要知道,就連他覺得判斷力不下於自己的加爾維,現在都還處於幻境之中。
而下一刻,那些猴子的唧唧叫聲再次癲狂地響起,充斥了醒來三人的心靈。
循聲而去,在離他們不遠的一顆樹上,五隻猴子正瞪著怨毒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他們——那就是最後的五隻猴子了。
雖然是它們先對赫爾莫六人下手才有這樣的結局,但,想想也對,原本有著十七隻猴子的猴群,現在居然就剩下了五隻,幾乎就是滅群的狀態。恐怕,任何生物都會怨恨將自己的族群變成這樣的其他生物,不論是因為什麽原因。
“吱吱——”
然而,除了怨恨外,它們也畏懼,畏懼於赫爾莫臨危不亂的絕對冷靜和維克緹斯不懼生死的堅韌意志,以及他們居然能在短短時間就從幻境裡掙脫的判斷力。
在它們面前的地面,赫爾莫幾乎已經廢了一臂一腿,全身上下包括一張臉都是各種傷痕,背部甚至已經能隱隱約約看見骨頭;維克緹斯的血已經染紅了他的衣服,整個人就像剛從血池裡撈出來一樣,就連喘出來的氣都是腥甜的,一個人已經跟快死了沒兩樣。
然而,就算是這樣,這兩個家夥居然還決絕地對它們瞪著一雙眼,雖然虛弱,卻竟然全無屈服,讓它們實在想不通是為什麽。
甚至,就連旁邊站著的那個還在發抖的、看上去很懦弱的家夥,剛才砍它們同伴的頭的時候也毫不留情,讓它們甚至搞不清他究竟是有能還是無能。
在巨木森林裡待了這麽久,吃過了各種生物,還從來沒見過像這幾個人一樣悍不畏死的,甚至讓它們的心底不由自主地升起一絲退意。
“吱吱?”
一根粗壯的樹枝上,一隻小猴用臂彎撞了撞另一隻成年公猴的肩膀,其眼中的退縮之意已經無比明顯。
“……”
身為可能是這個族群唯一生還的成年公猴,在其他四隻猴子以及赫爾莫三人的注視下,它卻並沒有對那小猴做出任何表示。
與小猴們只看到表象不同,它看得更深一些:雖然赫爾莫和維克緹斯的意志仍然堅決,但意志歸意志,他們的身體確實已經不能再支撐他們繼續打下去;另外三個人還在幻境裡,而且哪怕從幻境掙脫,那三個人也早就受了重傷,沒什麽威脅;現在,只有站著的那個人還算完好了。
“……”
此時,那公猴居然像人類一樣,用手在下巴處撫了撫,盡管它連胡子都沒有。
而在它那相當於九或十歲少年的思想迥異的腦子中,正在不斷權衡著一件事:究竟是背水一戰把六人變成六塊肉,還是就此退縮從而白白浪費了十二隻猴子的生命?
己方包括自己在內的五隻猴子都已經受了不同程度的傷,最多也就相當於平常完好狀態的三四隻而已;對方的戰鬥力,在現在只剩下了那個站著的,而那個家夥的全身到現在為止還沒有一處傷痕,想來應該還有著充足的戰鬥力;至於那個家夥的同伴,也就是那兩個躺在地上的,每個都能在一打五的劣勢情況下強行反殺一兩個自己的族人,如果那家夥有這實力,怎麽辦?
但是,已經有十二個自己的族人死了,如果就這樣退走,豈不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身為最後一隻成年公猴也就是猴王,樹枝上的它現在已然是所有人或者猴注意力的集中點,不僅是其他的猴子在等它做出跑還是繼續打的決定,就連半昏迷的赫爾莫和維克緹斯還有愛也在看著它。
前兩者現在已經完全喪失戰鬥力,一身傷勢甚至比與巨虎搏鬥的加爾維更加糟糕,基本是全都把希望寄托在了愛身上;而在愛的心中,此時正緊張無比。
要知道,他長到現在的二十四歲,除了捏死蟑螂蚰蜒以及不小心踩死螞蟻之類的昆蟲外,還從未故意去殺過比巴掌大的任何生物。
此時此刻,他甚至不能沉浸於剛才那個幻境導致的悲傷中,必須得一心一意地去面前他從未面對過的敵人,光是那壓力,就已經不比巨虎帶來的壓迫感弱多少。
然而,就算再怎麽畏懼,他卻也不能說服自己隻做一個在赫爾莫和維克緹斯等人身後的累贅;雖然在平時卜一卦就能萬事大吉的日子是很不錯,但現在既然已經到了這種情況,為了為自己而戰鬥的同伴,自己就必須挺身而出。
“爸爸……”
抱著那樣的想法,緊盯著樹上的那五隻猴子,他在心中默念著自己這個詞匯。
光是想到他的父親,他就感到了無比的哀傷;然而,想到他的父親,他卻也能得到支柱般的力量。
“你……”
銀發男人的背影出現,愛的眼神迷離,卻又更加堅定。
“一定會保佑我……”
在心底這樣喃喃著,守在了赫爾莫五人面前,愛握緊了刀柄。
咬著牙呼出一口氣,碧綠右眼的眼角再次滑下眼淚,他卻更加堅決地對著那些猴子猛然抬起了刀,將閃著寒光的刀尖對準了它們的眼睛!
“……”
看著這樣子的愛,猴王卻只是搔了搔耳朵——它無法理解愛為什麽會流淚。
在它那單純的腦中,完全沒有這種一邊流淚一邊揮刀示威的概念,倒不如說於它而言,只有弱者才會流淚。
想到這一點,它再次開始細細地觀察起愛,而越觀察,它就越覺得愛就是個弱者——且不說他那逞強的姿態,光是他那還在抖的雙腿就已經很足以說明問題了。
在心底敲定主意,猴王便扭頭看著它剩下的四個臣民;而它的四個臣民也看著它,只等著它發號施令。
嘴角勾起一抹恐怖的笑容,它就又看回了愛,然後,一聲尖嘯,陡然回蕩於這片叢林:“唧——!”
下一刻,五隻猴子便在同一時間飛速竄出,目標則是愛的全身!
“完蛋了……”
看著五隻猴子一齊朝自己幾乎是飛了過來,看著它們在視線中急速從小變大,愛那剛凝聚起來的氣勢頓時又像被戳爆了的氣球一樣炸了一地,一時間甚至手忙腳亂不知道要做什麽——然而,他卻沒有退縮半步。
事已至此,他也不去多想什麽劍術、什麽保存體力,握著刀就開始像瘋子一樣亂砍,砍了自己前面的空氣以後就轉身亂劈然後再回過身繼續砍。由於不講章法,倒還真讓他砍出了萬夫莫敵的氣勢,也確實讓那些猴子不敢妄動。
而看著那些猴子停在了自己面前呈扇形的三米處,愛便也喘著氣停下了劈砍,只是與它們對峙;下一秒,當它們往前邁出一步時,他便再次揮刀嚴陣以待;又停,又止,又走,又揮,好半天沒有真正開打。
在現在,愛看著那些猴子,盡管心都觸不到底,他卻也強撐著不露出怯態;而那些猴子也緊盯著他,似乎是想在他身上找個破綻——然而,盡管它們處於攻勢而愛處於守勢, 愛的警戒卻始終讓它們找不到好的機會;哪怕是幻境,在敵人精神緊繃時也根本不可能成功。
而對它們來說,更糟糕的,則是它們先前被維克緹斯和赫爾莫弄出的傷口已經開始影響它們的行動了——脫離了戰鬥的狀態,身體不再分泌那些興奮激素,大腦昏昏沉沉的,痛感和暈眩感也一波一波地襲來,就像海浪一樣永不停歇。
然而,盡管是這樣,猴王卻還抱著一絲僥幸,不肯放棄。
它緊盯著愛,等著那千載難逢的機會——哪怕愛現在因為戒備而瞪大了眼睛,但人卻總會眨眼!
而就在下一刻,在愛因為額頭上的汗水滴入乾澀眼睛而眨了一下眼的瞬間,它動了!
如腳下安了彈簧一樣,它居然迎著愛的刀鋒便朝著愛的臉直直地蹦了過去!
“!”
在愛的眼中,一個黑色的影子,正加速朝著自己靠近!
慌張地用力把刀砍向自己面前,愛剛才那因為緊張而流出的手汗卻把刀柄弄得滑膩膩的,居然在這節骨眼脫離了他的手,並沒有按照他想的砍向自己的面前!
“完蛋了!”
心跳飆升至一百二,愛的全身瞬間就被冷汗浸透——這下子,全完了!
而就在不到零點一秒前,猴王的眼中露出人性化的勝券在握的表情;下一刻,為了躲避愛那當頭劈下的刀,它瞬間就往旁邊一個急閃身——黑影落下,它正好被那脫了手的刀砍了個正著!
“梆——”
鋼鐵與頭蓋骨大力碰撞的聲音,陡然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