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奈蘭回過神來時,呈現在他面前的,是完全的一團青黑——闖入了這小小木屋的不速之客,雖然不知究竟是什麽東西,但奈蘭對它的第一反應就是恐怖。
它勉強還算是有個人形,比正常人要矮一些,佝僂著身子,就像是得了頸椎病;手臂畸長,肩膀出奇的窄,拳頭卻又出奇的大;雙腿很短,但同樣是大腿根窄而雙腳寬大。
只不過,這些特征,實際上並不如何恐怖——真正恐怖的,是它的五官。
耳朵像精靈一樣尖長,然而卻不像精靈那樣是健康的粉白色,而是死寂的青黑色,而且還像是被火燒過的塑料袋一樣坑坑窪窪;雙眼全黑,完全沒有一絲眼白,就好像那裡只是兩個空洞;它並沒有鼻子,或者說鼻子極低,從側面根本看不到。一個看不到鼻子的人,無論說是怎麽樣的恐怖也不為過;至於它的那張裂到面頰的大嘴,則仍然是像被火燒過一樣滿是創痕,黃黃的獠牙從這樣的口中伸出來,視覺效果可謂是極具衝擊力。
它的身上,一股很重的腐臭味正在散播,就像是死魚在大熱天被放到發霉長蛆一樣讓人無法忍受。只是,此時,奈蘭卻根本不敢有任何類似屏息之類的舉動——因為,他已經看出了它是一頭屍鬼!
三千五百年前,因為伊蒂安特一時疏忽,祂的三位死敵之一也就是那位公爵“復活”,從而大量製造出了吸血鬼,以及它們的奴仆:屍鬼!
沒有理智、力大無窮、生性殘暴,除了無法見陽光外,哪怕捅碎心臟攪爛大腦也能依靠時間再生的屍鬼!
在看到它的那一刻,奈蘭就知道,大事不妙。
此時此刻,它就在火堆旁邊,與幾乎所有人都相距不到半米,而離它最近的,就是奈蘭!
這時候,奈蘭也就知道了剛才那困意是從何而來的——絕對就是這玩意搞出來的。身為專門在夜晚活動的屍鬼,它會催眠再正常不過。只不過,從自己現在醒了過來來看,它那催眠的能力應該只能讓已經睡著的人醒不過來而不是像自己那樣讓清醒的人睡去。
“……”
大腦飛速運轉,就在奈蘭瘋狂想著現在該怎麽辦的對策時,他的身體卻完全不敢有任何的動彈——因為,那頭屍鬼此時正面對著自己。
由於它的眼睛是一片像骷髏頭眼眶一樣的純黑,再加上現在的火光極度昏暗,奈蘭完全無法判斷它現在到底是不是在盯著自己。他只知道,只要自己亂動一下,它絕對就能把自己活生生撕了。
而造成這一切的原因,恐怕就是因為自己剛才在從困意中恢復過來後睜開了眼睛,所以才一下子就讓它注意到了自己;至於其他人,一時半會怕是根本醒不過來,換句話說,現在的情況是只有自己一個人在面對它!
“……”
努力地大睜著自己的眼睛,奈蘭甚至不敢眨眼——從現在它還沒攻擊自己來看,它應該不確定自己究竟睡著了還是沒睡著;而一旦眨眼,自己沒睡著這個事實就會清楚地被暴露在它面前,任它怎麽智力低下,恐怕也會在第一時間把自己殺了!
“……”
就這樣,一人一屍鬼無聲地對視著。
看著面前屍鬼那張面無表情但卻醜惡恐怖的尖臉,奈蘭完全無法得知它在想什麽。
“……”
眼睛處一片死寂,它如果有瞳孔的話,恐怕那瞳孔的位置從來就沒變過,只是死死地盯著奈蘭。它也不曾眨眼,那兩團黑色就那樣靜靜地存在著,不變大也不變小,叫奈蘭心底瘮得慌。
在它的鼻子處,一點呼吸的聲音都沒有,胸前也不因呼吸而起伏,就好像它根本就是個雕像;殘破的青黑嘴唇抿在一起,它完全地一動不動,唯有它身上往地面滴的雨水才能告訴奈蘭它是冒著雨從外面自己走進這木屋的。
被這麽個恐怖的東西盯著,一時間,窗外的雨聲和柴火燃燒的劈啪聲在奈蘭的耳中全都消失不見,只剩下自己心臟在心窩跳動的撲通聲,甚至感覺它要穿透自己的胸膛,跳出自己的體外。
在雨夜叢林那只有十五六度需要蓋棉被的的低溫裡,奈蘭的身體居然燥熱起來,就像是有成群結隊的螞蟻在爬,又像是在大夏天穿了一件做工粗糙而極不合身的毛衣。黏膩汗水從腋下滲出,流到自己手臂上時已經變得冰涼。外面夾著雨點的冷風突然倒灌進來,帶著呼嘯的風聲,吹得火焰飄飄忽忽、差點熄滅,也使被冷汗浸濕的術師袍貼在自己的身上,甚至激得自己差點就把一個寒顫打了出來。
而與上半身不同,由於坐姿,奈蘭現在隻覺得腿根處一片濕熱,想必都是自己的汗;更往下些,小腿和雙腳卻又冰冷無比,甚至微微發抖。
“……”
而就在那個火藥飄搖的瞬間,那屍鬼的表情雖然仍然沒有任何變化,但光影變化卻讓昏暗幻境中的它看上去更加猙獰恐怖。
看著它,奈蘭這時候才發現面無表情是多麽令旁人慌張的一件事——與赫爾莫待久了,本以為自己在看著它時可以保持鎮定,但情況跟自己想的完全不一樣!
在惶恐之下,不僅是腋下和手心,他連額頭都開始滲汗。
被那屍鬼冰冷地注視著,他的汗珠順著他的額頭與其他的汗珠結合在一起變成一粒汗水,沿著他的腦門流下,滑過他的眉毛和睫毛,最終滴入他的眼中,搞得他雖然眼睛酸澀無比卻始終不敢眨眼、身軀寒冷莫名卻半點不敢戰栗。
而就在此時,似乎是對奈蘭流冷汗這一現象感到不解,那屍鬼,發出了仿佛風燭殘年老人臨死前的一聲乾涸呻吟:“呃……”
“!”
就在那一瞬間,奈蘭渾身寒毛倒豎,心跳快得就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幾乎不能自已。
而在下一刻,在他的眼中,它那邪惡的頭就往自己的臉上如卡了殼的機器般僵硬地貼了過來!
並不是一瞬間靠近,而是像勝券在握的蛇一樣,慢慢地貼近!
每一秒,它的頭顱都在因為靠近自己而變大;每一秒,它身上的腐臭味都更加濃鬱。
而盡管自己身後還有些空間,奈蘭卻半點也不敢躲——那屍鬼的臉距離他已經只有不到五厘米,自己不一定能催眠它,而它隨便一下都能讓自己屍橫當場!
在如此近的距離,他甚至能聞到它口中的腥臭血腥味!
一切光線都被它的身軀和面龐擋住,更是讓他不安!
“啊……”
而最讓他惡心恐懼的,則是那屍鬼居然伸出了舌頭,細長惡臭的舌頭!
然而,盡管已經到了如此地步,他卻仍然既不能躲也不能動彈,只能眼睜睜看著那條青黑色的舌頭帶著口水貼在了自己額頭,冰涼滑膩有如章魚觸手般的令人作嘔的感覺瞬間襲來,他甚至感覺到那條舌頭還舔了舔,在自己額頭上留下了惡心的口水粘液,讓自己渾身的雞皮疙瘩瞬間立起!
“……”
好在,那屍鬼在舔完之後就又動作僵硬地離開了他——他甚至看到了它還抿了抿自己的汗水,更是讓他幾乎就要吐了出來。
“噦……”
而在品味完之後,像是覺得奈蘭的汗水味道糟糕似的,那屍鬼第一次露出了嫌棄的表情,徹底對奈蘭失去一切興趣。它轉過了身,居然無視了它身旁的其他所有人,徑直向著赫爾莫走了過去!
“……”
而看著它走開,奈蘭那懸起來的心總算是暫時落了地——然而,片刻之後,他就意識到赫爾莫現在根本沒有反擊的能力!
雖然不知道它為什麽走向了赫爾莫,但奈蘭知道情況越來越糟糕了!
“……”
與此同時,那屍鬼只是邁著蹣跚的步伐,繞過火焰向著赫爾莫前進。
而越走,它那猙獰的嘴角就裂得越開,慢慢從臉上裂到顴骨下方,最後居然裂到耳根處!
它的臉上,也帶上了一絲難以察覺的空洞喜悅,雖然在它臉上有這種表情顯得很是嚇人,但它此時的心情確實無比興奮:一開始,餓極的它只是發現這裡有人,然後就想來吸點血;然而,真正到了這裡,它才發現自己撞了多大的運——這裡居然有人是伊蒂安特的純血後裔!
傳說中,伊蒂安特以祂的魔血詛咒了祂的妻子,祂的妻子又陰差陽錯“復活”了那位公爵,導致吸血鬼出現。伊蒂安特是魔血者,祂的妻子成為第一位夜行者,那位公爵成為血族始祖,這三個人每個人都是吸血鬼最初的源頭,祂們後代的血對於吸血鬼和屍鬼來說更是無與倫比的補品與誘惑,對於現在這因為饑餓而虛弱的屍鬼更是如此!
雖然這屍鬼由於沒有理智而不知道為什麽伊蒂安特要詛咒祂的妻子,也不知道祂的妻子為什麽要復活那位公爵,更不知道任何的神秘學知識和神秘歷史,但就像人會去吃飯而不是樹皮一樣,在本能控制之下,它只知道只要吸了赫爾莫的血,它就一定能得到滿足!
大張著自己的殘破嘴唇,它的步伐越來越激動,到最後居然不再蹣跚——而就在它到達赫爾莫的木床前時,那令所有血族戰栗的味道就直接飄進了它的鼻中!
“哈……哈……”
難以自我地獰笑著向著赫爾莫的脖子彎下了腰,它那空洞的黑暗雙眼處居然也出現了一絲波動!
“咻!”
然而,就在它的發黃獠牙碰到赫爾莫脖子最脆弱血管的前一刻,一把軍刺,突破空氣刺進了它的背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