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裡出生,自十八歲大學畢業以後幾年來先後去往了位於特修斯的數學之都裡昂、遊學裡森堡與伯納蘭爾、往索恩與諾威的大學都發去了自己的論文,曾也確實是小有成就的數論學家,卻因為指出了自己導師論文的一處錯誤而得不到他的推薦信導致始終未能評上教職、因為支持工黨而兩度入獄、因為窘迫的生活而被磨去了心氣,更因為遊走四方而得上了嚴重的肺病。
但是,不論如何,成果已經做出了。篩法的局限性已經被預見,剩下的工作已經不再具有突破性而只是將數值變得更精確,再做出真正的突破就需要更高等的數學工具了。自己的使命已經完成,這些成果比生命更為重要,哪怕死了也沒有遺憾……只是……
“……”
時不時把目光投向草稿紙旁那十幾封信件上,唯獨這位少女最讓格緹亞牽掛。
也許是由於白鴿郵遞的低效,也許是因為她的住處距離自己遙遠,自己寄出信之後都要等上近一個月才能得到她的回信——想來,也已經過了一年多了。
已經忘了那天是什麽天氣、自己是什麽心情,隻從後來的計算算出那天是十二月二十日。當時自己買完麵包回來,在每天日常檢查信箱時突然就發現了一封不知何人寄給自己的信。抱著疑惑一邊啃麵包一邊讀完它以後,才發現原來有位少女在暗處欣賞自己——她是怎麽知道自己的呢?也許她也對數論感興趣而且恰好看到了自己的論文吧,這也是自己與她頭幾封信最主要的交流內容。
從她的措辭可以看出來,她受過高等教育,所用的語法很是古典雅致,並且極少用到低等詞匯和短語。如果一個介詞有“如果”和“若”兩種說法,她一定會用“若”;如果一個想法有“很棒”或者“絕妙”兩個形容,她一定會用“絕妙”。而更妙的,是她在數字上有很強的直覺,她時常寄來一些公式讓自己驗證,比如圓周率的快捷算法和一些有趣的積分以及一些奇妙的猜想——盡管這些猜想大多是一百年已經有人提出的東西,但她的聰敏還是讓自己感到讚歎。
雖然沒見過她的真人,但她一定是位美人,因為她的字跡如此娟秀、言語如此靈動、思想如此靈敏。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由於想得太過投入,讓格緹亞回過神來的,還是那一陣劇烈的好像要把血液連帶內髒給一起吐出來的咳嗽。
好一會之後,頭暈目眩地抹了一下眼角的眼淚和嘴角的血絲口水,他緩了一會,這才發現自己面前的草稿紙上已經不知不覺地寫上了她的名字。
搖了搖頭,他收斂心思,把出錯的部分劃掉,又認認真真讀了一下剛才自己寫到的地方,隨即順著之前的思路繼續寫了下去——而也就在此時,一陣敲門聲,又猛然響起。
“!”
房東昨天已經來過了,今天應該不會再來吧?
抱著這樣的心思,格緹亞輕輕放下筆,戴上口罩,隨即忍著頭暈起身到了門前打開了門,便看到維克緹斯和加爾維站在門外。
看著這兩個人出現在門口,他一愣,隨後反應過來情況:“我的信寄到了嗎?”
“寄到了,她很健康,還托我們送來了這些。”
把伊吉納的信從口袋裡拿了出來,維克緹斯順便也把一件大衣遞給了他——不是伊吉納原本送給他的那件,原本的那件在快下車的時候不見了,估計是被偷了,使得維克緹斯和加爾維兩人隻得破費湊錢買了一件用於補償——為這事,
加爾維在路上還心疼了好一陣。 而在收到這禮物之後,格緹亞又一愣,仔細端詳一番那看上去就舒適的呢子大衣後才相信自己不是在做夢。伸手接過它,他反覆撫摸後才壓下自己激動的情緒,“咳……謝謝!”
“不客氣。”
微微擺了擺手,兩人也對他點了個頭後便轉身離去——而在這一次,格緹亞就並沒有目送他們走遠,而是直接就回了小房間,借著路燈光迫不及待地開始讀起那些信來。
“親愛的格緹亞,向你問好!”
而第一個映入眼簾的,果然還是她熟悉的問候,讓格緹亞貪婪地繼續讀了下去——一個多月的等待終於有了結果,就連那些時不時咳出來的血也不能發散他的注意力了。
……
“我實在不敢相信你居然把那件大衣弄丟了,快十鎊了!”
“你明明才出四鎊,提議直接給五鎊的時候怎麽不見你這麽心疼……”
“這能比?給五鎊能幫到別人,丟了是平白無故的損失!”
“這……至少偷東西的人能得到溫暖……”
硬著頭皮強行解狡辯著,由於大衣是在自己手上不見的,維克緹斯也確實不好逃避責任,就這麽與加爾維邊走邊打嘴炮走在回家的路上,然後由於注意力不集中而在街道轉角撞上了一夥人。
“嘶!”
痛呼一聲過後,維克緹斯定睛一看,便發現那夥人不是別人,正是赫連茨和伯明翰還有金。
而在此時,這三人也發現是他們,前者無精打采地打了個招呼,伯明翰隨意地笑笑,金則還是一如往常一絲不苟地打了個招呼:“晚上好。”
“晚上好,看你們不太開心啊?”
看著赫連茨的樣子,維克緹斯隨即笑著打趣道,讓赫連茨又歎出口氣,金則點了點頭,“確實發生了些讓人不太愉快的事。”
“你會這麽說挺難得的,我記得你們是出了個任務?”
聽到金這麽說,維克緹斯和加爾維頓時也就稍微認真了些——畢竟,一個正經人說的話總是要比其他人說的話更有說服力。
而聽兩個人問起來,金又點了個頭,隨即在路上又走起來:“邊走邊說吧,這是一個一時半會無法說完的事情。”
“哦?”
皺了皺眉,兩人也便拔腿跟上,五個人便一同回家,在金的聲音中讓思緒穿越了時間與空間,回到了三天前。
……
“這地方好臭啊……”赫連茨半皺著眉頭,“維克緹斯和加爾維這兩個家夥經常來的就是這種地方?真不知來這做什麽。”
“確實有些臭。”
走在前方,金嚴肅地附和道,使得一旁的伯明翰笑了笑,“聞久了就習慣了。”
“要是習慣了這種味道,也不知道該喜還是該憂。”
無奈地聳聳肩,赫連茨的目光掃過堆著垃圾堆的街角、流著黑色雪水的街道、布滿煙熏狀黑痕的破舊房屋,不由得還是歎了口氣,“這破地方……要不是親身經歷、親眼所見, 真難以相信我們的國家還有這種地方。”
“不用去管它,結束這個任務以後就跟我們沒關系了。”
不以為意地淺笑出聲,伯明翰只是朝著目的地走著,讓赫連茨又歎出口氣,“你就是這樣呐……至少也要抱一些同情心吧。”
“世界上這種地方太多了,見多了就不會再去大驚小怪了——就像你一樣,只是惋惜而不是驚訝。……倒是可能會有那麽幾個怪胎去多管閑事,但是太少了。”
搖了搖頭,伯明翰只是淡淡地笑著,“而且,我家的習慣就是管好自己的事就行。我父親,我大哥,都是這樣。”
“誰想知道你家是什麽情況啊真是的……”
吐吐氣,赫連茨從錢包裡掏出兩先令零錢,精準地扔進了路邊一個乞丐的桶中,在乞丐麻木的感謝中毫不在意地走過,“看到沒,你應該像我這樣,好心、善良。”
“這麽少的錢,能起什麽作用?實際上沒什麽意義,充其量只是讓自己的良心好受點、讓被施舍的人能開心點而已。”
“既然這麽少的錢就能有這樣的效果,那為什麽不做呢?”
“就是因為沒什麽必要啊。”
“好了,安靜些。”
聽著身後兩人的閑聊,走在前頭的金終於出聲打斷了他們,語調則還是一如既往地正經,“不論如何,放任貧民區不管是件不好的事。這樣的地方,最容易藏汙納垢、成為罪惡的溫床,三個月前的猩紅之夜就是例子。如果要創建一個地面上的理想國,不能任由邪惡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