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蹬……蹬……蹬……”
皮靴踩在光潔的白色地板上,發出極富節奏感的清脆響聲,只不過卻只能被腳步聲的主人以及隨行者們聽到而已。環顧周圍,那些被封在厚重玻璃裡的怪物讓他畏懼不已,但卻並沒有能真正嚇到腳步聲的主人——因為現在的他心中更多的是哀傷。
地上和天花板上的瓷磚亮得能照出他的人影,一個個收押室上方的白光耀得刺眼,但這些光照得更清楚的卻是房間中的一隻隻怪物,讓他覺得仿佛自己下一刻就會被撕碎。
而看著那些怪物,他的腳步也不知不覺間變慢——畢竟,他不知道赫爾莫會不會也變成那樣的怪物,更不知道他現在究竟怎麽樣。
只不過,有限的距離畢竟有限,再怎麽慢,只要走起來就一定會走完。
當維克緹斯發現有個收押室中收押的還是人而不是怪物時,他才驟然發覺,自己已經走到盡頭了。
而裡面的人隨即也發現了他,只不過卻只是皺了皺眉,然後就是熟悉的面癱臉。
“進去吧。”
收押室外,一個隨行者將手一揮,防爆玻璃之中便再次出現一個黑色大坑,使一行四人可以進入到那個收押室中。
“維克?”
看著慢慢走進的四人,赫爾莫的臉上雖然沒有表情,但言語已經透露出了他對維克緹斯到來的詫異。
“……沒想到只是一趟任務,居然會變成這樣。”
看著赫爾莫,看到他現在似乎還沒什麽大恙,維克緹斯才放下一直懸著的心。然而,當時間久了,維克緹斯卻就不敢想象接下來會發生什麽。他早在進這地下收容所之前就已經聽斯杜提亞和奈蘭幾人講過了事情的全部經過,也就明白那幅油畫有多麽危險。
“得到了成為術師的神秘力量,當然也要承擔神秘所帶來的相應風險。”雖然語氣和表情都毫無波瀾,赫爾莫的內心卻不平靜,“你怎麽來了?”
“我替奈蘭他們來看望你,不歡迎我嗎?”維克緹斯指了指床邊,“我可以坐下吧?”
“坐吧。”
對著床的方向點了點頭,赫爾莫看著他坐下,想說什麽,但卻沒說什麽。
只不過,維克緹斯卻還是看出了他的異樣,於是揮手示意:“說吧。”
“呼……”
“……愛莎,回去了嗎?”
呼出一口氣,還是遲疑了片刻,赫爾莫才試探著問道。
“……還在聖殿的大殿。”
沒想到赫爾莫要問的居然是這個問題,維克緹斯也遲疑了一下,然後才回過神來。而當他想到自己的妹妹時,歎了一口氣,他便唏噓地看著赫爾莫,“你這混蛋……也不知道你究竟做了什麽,居然讓我的妹妹那麽傷心。你說,如果你能有幸躲過此劫,你該如何補償她?”
“問得好。”
對著維克緹斯頷首,赫爾莫卻並沒有正面回答,而是開始了深呼吸。而看著他的這幅模樣,維克緹斯也知道他的話還沒有說完,便靜靜地盯著他。
“……我不知道。”
而沉思良久,赫爾莫最終卻還是沒得到答案。在剛才無人打擾的三個多小時裡,他一個人靜靜地思考了很多——現在,他和斯杜提亞還只是情侶,但斯杜提亞的生活已經深受他影響。萬一他有幸活了下來,如果要復仇,就得繼承本源,到時候也不過是把壽命延長十幾年而已,無論復仇成不成功,最終卻依然要失控早死。而如果成功,他死便死了,斯杜提亞又要怎麽辦?
“好家夥……”
而聽到他的回答,維克緹斯也隻得無奈地搖了搖頭。然而,就在所有人以為這件事就這樣過去時,他卻突然暴起一個箭步衝上前去抓住坐在椅子上的赫爾莫的領子,“你這混蛋!你是我妹妹的男友,你這時候跟我說不知道?!”
“加利亞德,注意你的行為。”
看著維克緹斯暴怒地揪著赫爾莫領子,一直沉默地站在一旁的涅茲才終於平靜地發話。
只是,聽到涅茲的話,維克緹斯卻並沒有第一時間放手。
他直接單手將赫爾莫拎起,用自己的雙眼逼視著後者,等待著後者的解釋;但是,後者卻偏過了頭,沒有看他。
良久,他才不甘地一把把赫爾莫甩回椅子上,轉身坐回床上,眼中飽含憤怒。他看著赫爾莫,赫爾莫卻根本不敢與之對視,只是無言地低著頭,讓自己的長發掩住自己的臉。
“洛卡,根據任務先行者奈蘭、澤萊德、和愛以及任務執行者法爾廷斯、琅斯、和伊更斯的報告,那個名為馬提斯的受害人已經被救回來了。”
而看著火氣上頭的維克緹斯,涅茲隨後就把目光轉向赫爾莫,直入主題,“據伊更斯的報告稱,他在夢境佔卜裡主要看到有一站一跪的兩個人。站著的那個人是馬提斯,跪著的那個人還未知身份。根據他的解讀,正是跪著的那人賦予了馬提斯生命,他很懷疑,那人是你。”
“……”
慢慢抬起頭,赫爾莫根本不敢相信剛才涅茲所說。
而看著因為自己話語而陷入呆滯的赫爾莫,涅茲隨後又平和地補充上一些他還不知道的信息:“後面那三個人,是在你走之後才到達任務現場的。據伊更斯稱,在他們到達之前,受害人的狀態確實是必死;但在他們到達之後,受害人的狀態就變成了將死但可救。在這中間,他們認為,一定有什麽事發生。據奈蘭稱,這中間最異常的事就是你似乎對那被害人說了什麽,你還記得你說了什麽嗎?”
“我……”
沒想到自己走後居然發生了這麽多,但總之,在聽到馬提斯被救回來之後,赫爾莫的內心就突然欣喜了起來——母親不必再失去兒子。而在驚喜過後,赫爾莫便配合地開始回憶自己說過的話,“我好像……隻對他說了一句話:你不該死。”
“你不該死……”
咀嚼著這句話,涅茲的嘴角慢慢揚起,就像是想到了什麽奇妙的事,“這真是重要的話。看來,救了馬提斯的,應該就是你。根據奈蘭所說,在油畫進入了你體內的一瞬間,天上開始下起雨來;當你說不應該下雨,雨就停了。當油畫在馬提斯身旁時,馬提斯必死無疑;當油畫存在於你的體內並且你對馬提斯說了‘你不該死’,馬提斯就變得有救。從這兩件事上,你想到了什麽?”
“我……”
本想直接反駁涅茲,畢竟奈蘭早先也說過類似的話還讓他說什麽“要下雨”和“有烏雲”,但赫爾莫已經親自證實了這種事的荒誕。他並不認為自己有那種言出法隨的力量,除非……
“等等,油畫……”
突然之間, 赫爾莫像是想到了什麽。他回想著涅茲所說的那兩件事中的關鍵詞,隨即一個一個地將它們提取出:油畫進入體內、雨落、不應該下雨、雨停……油畫在馬提斯身邊、死亡、不應該死,有救……
慢慢梳理著自己的思緒,赫爾莫驟然發現油畫正是最關鍵的事物——那兩件事全都是由油畫引起的。那麽……自己,在這場戲劇中扮演著什麽樣的角色?因為油畫進入自己體內而引起大雨,這是因;體內已經有了油畫,自己再說出不應該下雨,雨即刻停止,這是果;因為油畫而導致馬提斯瀕死,這是因;體內有了油畫,自己再說出不應該死,馬提斯便變成有救,這是果。
“……”
難以置信地沉默片刻,雖然自認為自己的這個思路就是正確的,赫爾莫卻依然不敢確信地開口:“莫非……你是想說,一切油畫所引起的事件,都可以通過我這個融合了它的人的話語來解決?”
“正是如此。”
“這……”
因為斯杜提亞提供的特征而知道自己體內這幅油畫應該就是戴烏士給自己看過的那幅,雖然早知道它恐怕不簡單,但赫爾莫還沒想到它居然還有這種功能——或者說,這種事本就不能靠想象,唯有知道和不知道而已。
不過,在疑惑驚異之余,赫爾莫也想到一個也許可以自救的方法,“這麽說,如果我現在說我的身體要恢復正常,我的身體就真的能恢復正常?”
“也許是,值得你一試。”
抬手示意赫爾莫開口,涅茲隨即露出溫和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