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行人熙熙攘攘的聲音已經逐漸開始興起,細微的談話聲也已經能被赫爾莫和奎圖萊捕入耳中,象征著新的一天正在複蘇。而與之對立的,待客室內那短暫的和諧氣氛卻正在慢慢枯萎,使兩人間重新變得針鋒相對。
“我有沒有決心,想必你是最清楚的。”
自從手扣在扳機上後就不曾放松過,赫爾莫雲淡風輕地開口。
“很難說,誰知道你是不是在詐我?”
仿佛對情況盡在掌握般地搖了搖頭,奎圖萊的嘴角慢慢浮起微笑。
“你居然會問出這種事,很難讓我不懷疑你的智商。自己問我的靈魂吧,靈魂不會說謊,你也會知道我究竟有沒有決心。”
哪怕自己的生命在自己的手上隻懸於一線,赫爾莫那安寧的態度卻也不曾變過,讓人想到了狂風暴雨中的落葉——不論風雨有多麽暴烈,落葉卻不會被摧毀,只會慢悠悠地飄搖於空中,最後寧靜地落地。
“不失為好主意。”
而雖然再次被赫爾莫嘲諷,奎圖萊卻只是悠然自得地點點頭。而後,他的眼中所見便發生了變化——赫爾莫雖然還坐著且低著頭,但他的全身已經是純潔的雪白,只不過混雜上了一些淡黃色,部分身體部位也顯得女性化——正是赫爾莫和斯杜提亞那脫離了肉體的靈魂。
“我以‘直接造物’的身份審問你,你可有赴死的決心?”
在聲音脫口的那一瞬,奎圖萊的聲音前所未有地莊嚴宏偉,就像是宏然的銅鍾撞擊聲般浩大雄偉。
“是的……是的……是的,是的——是的!”
說話的,是赫爾莫。
剛開始,他的靈魂之音還緩慢而空靈,就像山間的回音一般模模糊糊;到第三個“是的”時,他的聲音驟然一頓,慢慢地像個真人在說話;到了第四個時,其聲音就慢慢開始積蓄力量,直到第五個,那與真人無異的真實聲音所帶著的力量猛然爆發,甚至足以讓奎圖萊心中一驚。
“雖然明知道他確實有這覺悟,但當我真正聽見時,還是感到了特殊的非凡……但是……為什麽他的靈魂之音會那麽有力?”
暗自頷首,奎圖萊隨即準備開口對真正的赫爾莫說話。但就在他將要把自己的靈覺關閉時,其眼中卻異相突生!
“懷恩斯密提比……”
垂下的頭緩緩抬起,刹那間那靈魂的整個身體都化為純白;一雙不具實體的眼中,赫爾莫靈魂的威壓就如同火山一樣爆發。熾熱熔岩般的力量和陰冷如詭秘的汙染鋪天蓋地地向奎圖萊襲去,讓他眼中所見只剩一片赤紅,其本人甚至無處躲藏。被那雙眼注視,奎圖萊隻覺得自己就像一個籍籍無名的小吏,在帝王的氣勢面前居然忍不住生出跪伏之心。
在那雙眼前,他甚至覺得整個世界仿佛都在這一刻壓上他的頭頂,壓得他雙膝一軟,居然就那樣撲通一聲跪下。一瞬間,他又再次汗流不止,那股燥熱刺痛的感覺再一次在他身上複刻,甚至還因為那巨量的汙染而感到劇烈頭痛。這一次,他的靈魂甚至也同樣受到了波及——就像是好要活生生被撕裂一樣,有不可名狀的思想和意志在衝擊汙染自己!
“等等……等等等等!究竟怎麽回事!他的氣勢……他的靈魂!”
雙膝跪地,奎圖萊的喘息聲都變得粗重,就像是明知道自己體能非常之差卻還要捂著側腰強撐著跑完一場五千米的虛弱中年人。
“好熟悉的靈魂波動……怎麽回事……究竟怎麽回事!”
腦海中不斷回想著與之類似的波動,
奎圖萊思來想去卻也想不通現在究竟是什麽情況。身為直接造物,他的生命層級自問幾乎可以比肩這個世界上的所有人,甚至哪怕面對最強大的那些生命也不會太過遜色,更不要說居然會被碾壓、被汙染! “為什麽……難道……不行,我得立刻關了靈覺……”
赫爾莫的靈魂的威壓就像是狂怒的太陽一樣不斷向外散發著足以將人直接湮滅的威嚴和足以讓人變異畸變的汙染,其光耀和詭異甚至無法令人直視。對於奎圖萊來說,哪怕離得遠遠的都能感受到那強大的波動,更何況他距離赫爾莫只有五米,一時間整個人都癡呆了起來。在直面太陽的恐懼和驚嚇之下,他甚至忘了自己還開著靈視——或者說,他一時間甚至不敢去關。
而在畏懼地跪了近半分鍾,他才反應過來,連忙閉上眼睛,以一念關閉自己的靈覺。
“……”
不再感受到那恐怖的波動,確保自己已經真正關閉之後,他才像做賊心虛的小學生一樣先眯著眼悄悄瞄了一眼,發現沒有異常後才堪堪真正睜開眼睛。一眼望去,赫爾莫肉體的表情卻還安寧祥和,完全沒有一點點剛才的帝王模樣,反而看上去像一個暮年的老者。
“他……他究竟是誰……”
心中的畏懼和疑惑不去,奎圖萊現在才真正感受到那股不凡,也才真正對赫爾莫生出一絲敬畏之心。
只不過,他已不是一開始的他,那敬仰的情緒也無法打消他一開始的想法。深呼吸兩口,他隨即吐氣開聲:“你確實具有決心,你擁有覺悟。”
“花費這麽長時間,你從我靈魂中窺探到的不止這麽一些吧。既然知道了我有那決心,就快點把我女朋友的肉體歸還於我,把我女朋友的靈魂與我的靈魂分離。”
雖然從奎圖萊那長達一分鍾的粗重呼吸中敏銳地察覺到了有什麽不對勁,赫爾莫卻不知道奎圖萊究竟看到了、聽到了什麽。當務之急,他認為還是救回斯杜提亞比較重要。
“確實……我窺探到很多。只是,既然你有赴死的決心,就赴死吧。”
而聽著赫爾莫的話,讓情緒平複幾分,奎圖萊隨即點了點頭,然後就冰冷地開口。
“什麽意思?”
被奎圖萊的話驟然一驚,赫爾莫甚至有些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隨後,他的口氣就跟奎圖萊一樣變得冰冷。
“字面意思,你不會不明白吧?”
雖然已經略微想到了為什麽赫爾莫的波動會讓自己感到熟悉,奎圖萊卻早已不會因此而畏懼,反而更加咄咄逼人。
“難道你敢違背你主人的命令嗎?”
從奎圖萊對自己等人下手但卻不敢下殺手這一點來看,赫爾莫明白其中一定有什麽理由。而一旦扯上自己,赫爾莫知道,大概率就是在出任務了——自己就是那個任務目標。
“不敢。希望你清楚,我並非在為難你,我只是在‘測試’你。如果你有那樣的勇氣,我會將一切都變回原樣,包括復活你,再無二話。”
盯著赫爾莫,奎圖萊慎重而端莊地開口,言語中全然不複之前的輕浮。
“我如何知道你說的是真的?”
雖然自己能感覺到奎圖萊在短短的時間內已經變得和昨天那個欠揍的混蛋截然不同,但事關重大,赫爾莫卻不敢保證一切都能按照自己想象中的來。
“我以‘直接造物’的身份起誓,背負我主的期望……
頭顱微微上仰,想到那個創造自己的存在,奎圖萊的聲音一時間虔敬起來,那敬仰之情就像正在做禱告的虔信徒一樣溢於言表:“我必然不會背誓。”
“按照你說的,信息應該平等。如果我提出窺探你的靈魂,你應該不會拒絕。”
只不過,盡管如此,赫爾莫卻依然警惕著他——他那握著槍的手甚至更緊了些。
“來吧,雖然我對你懷疑我對我主的忠誠的行為感到憤怒,但我會信守我的諾言。盡管來窺探我的靈魂,得到你想要的結果。”
深呼吸兩口,抑製住自己的憤怒,奎圖萊隨即攤開自己的雙臂。他閉上眼,其已經完全放開了對於靈魂攻擊的一切防禦。
“多謝。”
哪怕看不見,赫爾莫還是對著奎圖萊的方向頷首。 隨後,他的左眼便變成純黑,其內又倒映出一個模糊的靈魂符號——在他眼中,自己和奎圖萊之間已經沒有任何阻礙,再沒有石壁和桌子之類的外物,兩人的靈魂已經得以直接交流。
“我問你,在我死後,你是否會將一切變回原樣?”
看著奎圖萊那黑紫色的靈魂,赫爾莫慎重地發問。
“是的,以‘直接造物’的榮耀。”
那靈魂空靈地開口,聲音飄飄蕩蕩,就像是細風中的火苗;但除此以外,其聲音卻連貫暢通,沒有一絲要熄滅的跡象。
“很好……”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赫爾莫已經心滿意足。他輕輕頷首,隨即閉上眼睛,整個人的氣勢驟然間就像腐朽的老翁一般弱了下去。在那雙眼皮之內,他的左眼已經恢復了原本的黑色,代表著他已只是一個平凡之人。重重地呼出一口氣,露出欣慰的微笑,他的右手食指隨即緩慢但卻沒有一絲遲疑地扣下了扳機。
“嘭!”
一聲槍響,石像內部已經鮮血飛濺。
伴隨著那一聲槍響,赫爾莫的頭顱已經被開了一個大洞。無力地垂下手臂和頭顱,他的生命波動就如被一盆冷水澆上的火焰般瞬間變得不再活力。他的心跳已經停止,腦部更是已經停止了思考。
手槍摔在地面,發出當啷的響聲,槍把上那殘留的溫度正在迅速降低,最終不再留下曾經存在過的任何痕跡。
而那溫度的源頭——赫爾莫,在現時的這條命運之路上,已經不會再在這世上留下任何遺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