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自從赫爾莫和斯杜提亞走後,房間內的氣氛就越發冰冷。
雖然愛和奈蘭很想救人,但以他們那佔卜家和夜行者的身份,在這方面屬實還不如一個接受過訓練的普通醫生。而若非教廷人手有限,也不會由他們作為任務的先行者。
時間也不知過去了多久,之前是眾人不想知道,現在斯杜提亞走了,就算想知道也知道不了。在普通居民區,很少有人家裡會有鍾表或者手表,他們只需要知道大概的時間用於作息即可,自然不會浪費錢去買那種東西。
“……”
遲疑著想開口,奈蘭也不知道要說什麽,他只是想打破冰冷,但怕打破冰冷之後氣氛會更加尷尬。
而愛,他根本就無心開口。看著馬提斯的慘狀,一想到他即將死亡,他的腦子裡就一片虛無,完全說不出話來。
至於艾米麗,她是房間內唯一一個正在說話的人——對著馬提斯說話。只不過,完全是自言自語,因為馬提斯現在的身體狀況已經不容許他再聽到外界的任何聲音了。雖然還在呼痛,但那不過是將死之人無意識情況下的求救而已,事實上已經完全了無意義了。
“……”
在這種情況下,奈蘭連大聲呼吸都不敢,只能將一口氣如滴油過孔般緩慢而小心翼翼地吐出,力求做到悄無聲息。
“……唉……”
在心底歎出口氣,奈蘭隨後就開始默默抱怨澤萊德怎麽還沒帶人回來。感覺上已經過去了幾個小時,雖然明知道不可能會這麽久,但十幾分鍾總應該有吧?只是,既然已經知道馬提斯已是不可救之人,就算帶回了人,恐怕也於事無補了。
想到這裡,奈蘭的心情便更加沉重。回想起艾米麗所說的以為是風寒所以硬抗,他不禁開始幻想另外的可能性——如果馬提斯沒有撿回那幅畫,如果他們有足夠的知識知道不可在街邊亂撿東西,如果他們有足夠的錢可以去醫院,如果……
無數可能性,也許都能改變眼前的局面。但是,一切似乎又是注定的。因為貧窮,所以才去不了醫院;因為貧窮,他們才沒有足夠的資源改變自己的困境;因為沒有足夠的資源,他們才無法獲得基礎的神秘學知識;因為沒有基礎的神秘學知識,才以為撿回那幅畫可以改善自己的生活……一切已經在少年出生的那一刻就開始了,命運的齒輪一環扣著一環,已經無法去改變了。
目睹這一切,奈蘭知道歸根結底不過是因為他們貧窮而已。但是,他想不通明明已經造出了自動化的機器,已經不像古代那樣缺衣少食,卻為什麽不能使每個人都享受到現代工業的好處呢?世界上,像馬提斯這樣的家庭還有很多,他們最後又會因何而死?小的時候對於這種事沒有直觀的印象,現在親眼目睹了一個,才發現書上的那些其實不是數字,而是人。
“所以我才會喜歡錢……”
把手伸進衣服口袋,奈蘭握緊了錢包,就像海灘上握緊沙子的兒童。
“嘭!”
而就在他默哀之時,房子的門便突然被大力地敲在了牆上,引起的震動之大連在房間裡除馬提斯外的三人都感覺到。
“什麽情況?”
聽到那聲巨響,奈蘭的心跳在那一瞬間就因為驚嚇而飆升至九十多下每秒。他連忙慌張地丟下一句話就跑出房間察看情況,映入眼簾的,卻並非奈蘭想象中來者不善的強盜之類的人,而是穿著黑色術師袍的兩名高大男子和一位高挑女子——三名聖徒。
看到術師袍,奈蘭的心情便如獲大赦地放松了下來。他隨即想起什麽,便踮腳去看三人的背後,只不過卻連毛都沒看到一根。
“不用看了,他跑得太慢,我們就讓他告知我們地址在哪,然後先行一步。”
擦了擦額頭上的薄汗,一名長相儒雅隨和的男子的話隨即使奈蘭渾身一驚,但接著就更加放下心來。
“這裡的血腥味很重。帶我到受害人那裡。”
而在那名男子的旁邊,一位虎背熊腰的壯漢吸吸鼻子,便撇了撇嘴。只是,盡管如此,他卻並沒有回到外面去躲避血腥味。而雖然說的是要奈蘭帶路,但他自己就循著那血腥味直接走進了馬提斯所在的房間,正好與慢一步跑出來察看情況的愛撞了個滿懷。
“嘶!”
壯漢依然如山般矗立,而愛則被自己跑步的反作用力撞得眼前一黑,一屁股跌倒在地。數秒過後,待到他完全清醒準備抱怨的時候,才從術師袍看出自己撞到的是聖殿的人,也就使他乖乖地閉上嘴不敢多言。
而此時,三名聖殿來人早已全都進入這狹小的房間,使本就狹窄的房間更顯擁擠。其中一名女子正在和艾米麗交談,另外兩名男子則圍著馬提斯,似乎是在觀察他的狀況。
“我聽說這裡有位佔卜家?”
而看著看著,那名面像看上去比較柔和的男子就冷不丁地開口。他的目光在愛和奈蘭身上來回,而且表情還有些疑惑,“我聽報信的人說,這裡除了任務的發布者一家之外,應該有四個人。怎麽我只看見你們兩個?”
“大人,我就是那個佔卜家……另外的兩個人,已經回聖殿了。”
看著聖殿來的三人,愛就像失落的孩童看到了自己的父母,使他的情緒不再低沉,說話都有了點力氣。
“原來如此,我聽說本次任務的神奇物品進入了你們其中一人的體內,難道就是因為這個原因才回聖殿?”男子來到愛的面前,溫和地問:“另外,既然你是佔卜家,可曾佔卜過任何事?告訴我結果。”
“好……他們就是因為神奇物品進入體內才回聖殿的。而且我確實佔卜了一次,佔卜那名受害人還有沒有救,結果……”
聽著那男子的聲音,愛隻感覺如沐春風般舒適。他隨後便如老師面前的小學生一般老老實實地回答著前者的問題,只不過,唯獨在最後並沒有直接說出結果。
“我知道了。”
對愛點了點頭,那男子就回到壯漢的旁邊,與壯漢低語幾句之後便又叫來那女子和艾米麗,圍著馬提斯嘀嘀咕咕地不知在說些什麽。
至於愛和奈蘭,此時則已經不重要了。事實上,他們已經可以直接回去,只不過對聖殿三人的尊敬以及對生命消逝的敬畏卻使他們不敢離場。於是他們便也就那樣留了下來,看著三人的一舉一動,聽著三人的一言一語。
“……他的肉體已經被摧毀了大部分了。”
“靈魂呢?”
“我不知道。”
“法爾廷斯,你看出什麽了嗎?”
“這個神奇物品對人造成了肉體上的傷害。一般來說,肉體傷害類的神奇物品會像照亮周圍一切的燈泡一樣影響范圍內的所有人,但現在的情況是只有這個少年被影響,單單是這一點就已經很奇怪。而且,如果是畫像類的,對於生命肉體的影響一般應該是封印而不是傷害才對。而既然是造成傷害的那一類,就不應該能進入人的體內,雖然不排除有人會故意將畫像做成這種神奇物品,但情況太少且過程太難。現在看不到畫像,除上述之外,我做不出什麽有用的結論。 ”
“確實,你所說的對於現在的情況還真是毫無用處。琅斯,這種程度的肉體傷害,真的沒救嗎?”
“我仔細看看。”
“對對,大人們,再看看……”
短暫的討論結束,名為琅斯的女子隨後便在法爾廷斯和那儒雅男子的毫無波瀾的目光以及艾米麗悲戚的期待中在眼前綻放出了兩個綠色的小型法陣,就像戴著眼鏡一樣使她能看到一些原本看不到的東西。
而在她眼中,除了現有的傷勢之外,她卻沒看見任何因為神秘力量而引發的傷勢惡化,就好像馬提斯的情況只是單純地被物理剝皮一樣——但是,一般來說,肉體傷害類的神奇物品所造成的傷害是會像毒傷一樣不斷惡化的。
“沒在惡化……?”
仔細檢查著馬提斯的身體,深入地去察看他的身體器官、組織、甚至細胞,但琅斯卻沒發現哪怕一點點的神秘力量殘留,整個人完全就像被洗乾淨農藥的水果般乾淨。
“這就像單純的物理傷害……我看不到神秘力量……”
嘴裡喃喃自語,琅斯隨後就抬起頭看著那儒雅男子,“伊更斯,再佔卜一次這個人還有沒有救。”
“好。”
雖然剛才已經從愛那裡得知馬提斯沒得救,但在這一刻,伊更斯更願意相信琅斯的判斷。他隨即從術師袍中拿出一塊做工考究的懷表,與愛做出差不多的動作,說著相差無幾的佔卜辭,隨後便靜靜地凝視銀色懷表。
而最終,在他轉動懷表的十幾秒後,懷表,停止了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