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赫爾莫睜開眼睛時，所見者，唯有純白的天花板而已。

　　他眼角的余光一瞥，凡界希赫斯領地三位特殊存在之一:卡爾?希赫斯，以及一名女子，就坐在他的床邊，“你醒了。”

　　“……”

　　“你醒啦。”

　　見他沒有回應，那女子重複了一遍——祂的嘴角略微向上，挑著眉毛，似乎是在笑。

　　祂皮膚雪白，雙瞳和貓一樣都是豎瞳，耳朵也不像普通人類，而是一雙尖耳。祂的頭上戴著一頂茉莉花環，脖間環繞著一根雕花項鏈，穿著一件白色的及膝長裙，不食人間煙火的樣子讓祂在人群中一眼就能被認出來——但，祂最重要的特征其實還是祂的一頭銀發和綠瞳，看上去極具異域風情，實際上祂也確實來自另一片大陸。銀發揭示祂精靈的身份，綠瞳則代表祂是個該諾人。

　　事實上，赫爾莫之前就認識祂，所以他知道祂就是該諾教會吉阿圖斯會的修長，一位封號為醫的十一星賢者級術師——蘭希?該諾。

　　而在看清祂的一瞬間，赫爾莫就知道是誰救了自己。於是，他勉強開口說話，以如乾涸池塘般的聲音說:“早上好……”

　　“你好呀。”祂回復道。

　　“我……啊……今天……什麽日子?”

　　“十一月二十三日，星期日的黃昏。”

　　“啊……”

　　“我睡了……十七天啊……”

　　赫爾莫簡單地算了算，然後得出結論。他這時才發現自己正躺在一張病床上，身上全是繃帶和各種針頭。盡管他試著坐起，然而那幾乎跟廢了一樣的身體卻完全沒有力氣，從根本上杜絕了他站起來的可能性。

　　“是啊。為了救你，我自己快要累死了。”

　　“麻煩了……”

　　“相比起我跟你的關系再加上能讓卡爾欠我一個人情這件事，這個麻煩說不定會很值?”

　　“……”

　　“謝謝……”

　　盡管蘭希正努力地試圖改善氣氛，然而赫爾莫的情緒卻沒有絲毫好轉。他麻木地道了聲謝，要是放在以前，他絕對會吐槽蘭希沒有醫德，但現在他根本沒有說更多話的心情;而雖然討了個沒趣，但蘭希也沒生氣。畢竟，祂已經知道他的遭遇，也就會對他有更多的寬容。

　　“讓卡爾先生來和你聊聊吧。”

　　祂眨了眨眼，讓出一個身位，為卡爾騰出一些地方。

　　“赫爾莫，”而老者便坐到他床邊，“感覺如何?”

　　“……”

　　“指……哪方面?”

　　“身體。”

　　“……”

　　“在恢復……”

　　雖然不能再用本源能力，但本源依然在盡職盡責地幫赫爾莫修複他的殘破身體。在曾經的有些時候，赫爾莫甚至會想，如果沒有失控這種風險，他是否還會繼續自己的研究?

　　“很好。”而卡爾則點頭，“我有消息要告訴你。”

　　“消息……”

　　他重複了一遍這個單詞，內心驟然一緊，他有預感——卡爾要說的絕對不會讓他好受……或者說，自己實際上已經知道了那些事。

　　“你的母親和妹妹皆平安無事，但洛文斯不知下落，奧茲和卡茲諾已經確認死亡，釋性者瑙西托斯與戰神克呂墨涅為他們陪葬。神造世界的留慕領地暫時由你的族兄理性之神多羅林和母親拉芙掌控，同時駐守著我們的兩位支配者——也即命運之輪朱諾與宰罰者蘇佩末;凡界的留慕領地則由特修斯帝國繼續把持。

”　　“……”

　　“這些是壞消息，但相比接下來的這一個，它們卻並不那麽要緊。你是被我和許多其他神徒救回來的，但當我們在巨木森林發現你時，為了活命，你已經對你自己下達了詛咒。當時，你即將失控，因此你詛咒自己與源座脫離聯系，以此暫時放棄支配者的位格，從‘祂’變成了‘他’。但，本源在一個人死前不可能被脫離，意味著你的體內仍然保有本源、你仍是智慧神選。因此，當你的本源與源座再度取得聯系，當你再度成為智神時，三年之內，你必然失控。你知道失控意味著什麽。”

　　“……”

　　“這樣啊……”

　　如卡爾所預見的，赫爾莫沒有任何動作，而是閉上了眼睛，仿佛松了一口氣。只是，他的右手，卻正緊緊地抓著床沿。

　　“一醒來就聽到這種消息，不好受，是嗎。”

　　“……”

　　赫爾莫張了張嘴，喉結滾動，但最終沒說出什麽話。

　　“不好受是正常的，我會給你一些時間，讓你考慮接下來你要做什麽。在你繼承本源的路上，你有很多選擇。你可以尋求我們的庇護，可以去往精靈或侏儒的國度，可以遊歷大陸以求變局，也可以潛伏進泰坦的領地，等你想好了告訴我。”卡爾站起身，在他醒來的這時，祂已經沒必要再留下，隨即準備離開這被暫時改造成病房的待客室，“你在恢復的過程中，我會給你一些書，也可以給你魔方之類的小玩具，或者給你台收音機。我相信往日的你不會需要這些，但現在的你或許需要借它們分散一下注意力。蘭希也會在這裡陪著你，讓你不會太無聊。”

　　“等……等等……”

　　而就在此時，赫爾莫突然掙扎著向卡爾的方向伸出右手——這牽動了他手上和胳膊上的三根不知為何的管道，讓他的五官瞬間痛苦地糾結在一起。但在下一刻，這些痛楚卻又消失無蹤，而蘭希正在一旁看著他，“你現在不應該亂動。”

　　而見狀，卡爾也便停下他的腳步，返回赫爾莫的病床前，“有事要說嗎?”

　　“……”在說話前，赫爾莫舔了舔自己那乾涸的嘴唇。他在這十七天中一直沒喝水，完全是靠輸液補充水分，此刻嘴唇已經乾裂，“我……想知道……朱諾祂們……的態度……”

　　“命運將在合適的時機降下啟示。”

　　“……”

　　“那……萊洛斯……”

　　“皇帝對局勢處於觀望中，內閣和議會中的主戰派正蠢蠢欲動，但議和派佔據上風。”

　　“……”

　　聞言，赫爾莫便再次閉上了眼，似乎有點疲憊——不僅是肉體上的，也是心靈上的。

　　“好好養傷吧。”

　　見狀，卡爾也不多說什麽。祂並不留下什麽可以用於呼喚祂的東西，啟示之聖人無需那種多余的東西，祂將會在對的時間做出對的事。祂在房間裡緩緩邁步，身軀便逐漸隱於無形……病房內，就只剩赫爾莫和蘭希了。

　　“……”

　　病床上，赫爾莫也不發一言——他已經又睡過去了。

　　於是，蘭希說:“晚安。”——便沒有任何一道聲音再被發出，這小小的房間裡，就只剩死寂的沉默了。

　　……

　　當赫爾莫再蘇醒時，已經是第二天中午。

　　蘭希已先他一步醒來，正在看著一本卡爾留下的《稻田中的守望者》。而當他發出一聲呻吟時，祂就緩緩合上書站起身，將目光投向赫爾莫，“疼嗎?”

　　“……”

　　赫爾莫的全身都傳來劇痛，一位真神對一位曾經的真神所留下的傷並非一時半會可以恢復。

　　“要來點止痛劑嗎?”蘭希走到病床旁邊，從桌子的抽屜裡拿出一管綠色的液體，“產自蘭希?該諾，沒有副作用。”

　　“……”

　　“謝謝……”

　　赫爾莫有氣無力地說著，正頭痛欲裂。事實上，他甚至不想說話。他想睡覺，盡管他剛睡醒。

　　“不客氣。”

　　而隨著蘭希那一管奇怪液體的注入，赫爾莫雖然依舊昏昏沉沉，但起碼沒那麽痛了。

　　他短促地歎出口氣，隨即再次試著用手臂撐著床沿坐起，但他那無力的身體卻注定做不到這一點。

　　只不過，這次，他卻發現有點異常——似乎有什麽東西緊緊貼著自己的左側腹。

　　由於脖子被固定住，他只能勉強將目光挪向自己身體左側，一隻新臂正連接在他的左肩。他訝異地試著動動自己的手指，但手指卻沒有絲毫移動。由於沒有直覺，他甚至感覺不到那隻手臂的存在，這也是他昨天沒發現自己有了新手臂的原因。

　　“怎麽樣?你的肉體已經被完全毀了，左臂則從靈性存在上被庫墨伯勒燒沒了。你現在這條手臂也是產自蘭希?該諾，或許你應該感謝我?”

　　“……”

　　“啊……謝謝……”

　　赫爾莫毫無生氣地回應，甚至完全沒有要動一動自己這條新臂的想法。然而，蘭希也並不在意，只是自顧自地加上補充:“你是神選，凡人意味的肢體不算什麽，但想要造出與你靈性相容的手臂很困難，幸好你現在位格很低，否則哪怕是我也很難做到這件事。你的身體要接納外來物也要花很長時間，現在才剛接上去兩星期，再有兩個星期才能有知覺。三個月後勉強能用，但不能做劇烈動作。五個月後才能恢復，但能不能有當初的靈便還很難說。”

　　“……”

　　“原來如此……”他略微點頭，眼中這時才終於有了點人的氣息，“你能……來我……面前嗎?”

　　“當然可以。”

　　蘭希點頭應允，就走到病床邊，與他面對面對視。

　　而直到此時，他才終於直視祂的雙眼，“……謝謝。”

　　“不客氣。”祂笑了笑，“這是我的本職。”

　　“這裡……有鏡子嗎?”

　　而在道謝之後，與蘭希的精力充沛相反，赫爾莫的眼神又變得疲乏，其雙眼也再度半睜半閉。

　　“你想看看自己現在是什麽情況嗎?”蘭希隨手便從桌子上拿來一面鏡子，祂以前為人治療之後，每個人都會在醒來時想看看自己究竟是什麽樣子——因為未知，所以恐懼。

　　“……”

　　“看吧。”

　　赫爾莫沒有回答，但蘭希笑了笑，仍用鏡子正對著他的臉。而從鏡子反射出的鏡像中，赫爾莫才發現雖然他自己在這段時間內沒刮胡子，但下巴處也只是有一些胡茬而已，想來應該是有人幫他處理了。他的頭髮已經油得能反光，還有很多頭皮屑夾在其中——畢竟他現在可洗不了頭。並且，有些地方的頭髮還缺了一片，那是為了縫合傷口而導致的。

　　只不過，這樣的情況倒是讓他挺意外的。按蘭希所說，因為那場逃亡，他原本的肉體已經被毀了，而當時的他自己也察覺到就連靈魂都已經接近衰竭，能恢復成這樣已經超乎他的想象了。

　　然後，當蘭希將鏡子舉高、緩緩傾斜角度時，赫爾莫就看到了他的全身。

　　由於發自靈魂的“燒傷”，哪怕理論上他的凡人肉體已經複原，但還是能從繃帶下看到有血和黃色膿液在滲出。

　　“……”

　　“真慘……”

　　他深呼吸一下，面無表情地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