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剛才戰鬥時以及更早的找人的時候還不覺得,但在現在,一切都平靜下來的時候,森林那幽深而靜謐的環境就讓三人全都感受到了一股莫名的安寧。
盡管此時已經是早上十點多,但在密密麻麻的樹冠遮擋下,這林間卻依然像是在清晨,連空氣也比外界要清新許多。
一顆顆樹木茁壯地成長著,避開了城市的喧囂,遠離了人世的紛擾;由於甚少有人來往,林間並沒有小路,取而代之的是一叢一叢的灌木和遍布地面的雜草,雖然下腳有些困難,但光是看著那片綠色也足以讓人心生慰藉。
如果不是太過偏僻,也許這個地方會成為郊遊的好景點。
可能是同樣想保留住這一片生機勃勃,袒古斯雖然每一步都踩在了那些雜草上,但就在祂抬起腳之後,那些雜草卻又重新立了起來——就仿佛根本無人經過一樣。
就這樣,祂抱著赫爾莫,與帕裡蘇一起默默地走過逾百米,期間卻完全沒有一人說話。
而最終,祂卻還是搖了搖頭,打破了三人間的沉寂,“赫爾莫,怎麽不說話?”
“……”
“說……”帶著自己從地底出來那一刻的死寂,帶著看到托門特屍體慘狀時的呆滯,帶著注視所有人死去時的無力,赫爾莫面無表情卻又語氣乾澀地問,“……什麽呢?”
“隨便說點什麽都好,就是不要變得這麽低沉。”坦古斯看著自己死氣沉沉的老友,“我仍然記得以前我們一起探尋月城的經歷。那是不只是你,連我也差點被殺,凶險程度比這次有過之而無不及,但我們在逃生之後似乎也沒有像現在這樣死寂吧?”
“是啊,赫爾莫先生,看到您這幅模樣,我母親也會感到痛心的。”一旁,帕裡蘇也一反常態地以晚輩對長輩的口氣說話,“祂特地囑咐我告訴您要開朗一些,治療身體的問題只是雕蟲小技,但精神出了問題卻難以恢復如初。”
“……”
“……是嗎?”
“那種逞強……有意義嗎?”
而在袒古斯的懷中,赫爾莫眼神空洞地喃喃著。
他此時已經完全無力去做出淡漠的模樣,回想起那悲慘死去的幾個人,他甚至沒有精神去逞強說自己以後要怎麽變強亦或是怎麽復仇。
變強、復仇,雖然刻不容緩,但真正變得足夠強、真正能夠以牙還牙的復仇,畢竟是未來的事。等自己真的完成這兩個目標後,也許自己會感到快意,也許會感到輕松,甚至可能會感到狂喜。但是,不論怎麽樣,死去的人,卻永遠也看不到了。
“……唉。”
而看著此時的赫爾莫,沉默良久,袒古斯最終卻隻短促地歎息一聲。祂知道,現在不論說什麽也無法讓他好一些。
曾幾何時,當自己知道時間的能力並不能起死回生,當自己知道永不流逝的時間終將把人帶向不可避免的死亡終點,自己也曾如此低沉。
他知道,畢竟只是個二十多歲的青年,力量有些時候並不能彌補年齡所帶來的閱歷。
然而,當祂看著赫爾莫左肩、左腿根、右腿根那三個觸目驚心的巨大截傷時,心底的痛惜卻還是讓祂忍不住問:“這樣,不疼嗎?”
“……”
“……很疼。”
“那為什麽不說呢?”
“為什麽……要說?”
“這樣,我們才能知道你所受的痛苦。”
“……雖然疼,卻只是一時的。
手腳斷了,還可以治。可是,如果人死了,就再也回不來了。” “……”
“……”
“唉。”
再次歎了口氣,袒古斯隨後便一言不發,赫爾莫也昏沉地閉著眼,就連一向歡脫的帕裡蘇也閉口不言,只是默默地向著城堡前進。
……
當所有屍體都已經被找回時,看著那些屍體的慘狀,饒是在座各位見過各種大場面的人也不由得痛惜地歎氣。
第一人在水中失去了生命;
第二人迷失於墮落的歡愉;
第三人因過量的飲酒而逝;
第四人痛苦地被毆打致死;
第五人永遠地破碎了身體。
本來,赫爾莫以為這樣就足夠悲慘,然而,事實卻告訴他西姆拉遠比他想象得還要殘暴。
掐死、火刑、凌遲、兩次割喉。
最終,除了蘭傑斯和他的女朋友以及那個奇怪的伯斐克多外,甚至包括托門特在內,無一人逃過這本不該到來的死亡。
看著那些屍體,現在它們已經近在眼前,一個個卻早已不複剛來到這城堡時的生機。
“袒古斯……”
在沙發上艱難地開口,雖然叫的是袒古斯的名字,赫爾莫那疲憊的目光卻依然還在那些屍體上,尤其在那小男孩傑爾身上。
“何事?”
一旁,同樣看著那些屍體,可能是老友之間的默契,袒古斯隱隱已經猜到赫爾莫想說什麽。
“可否……將這些屍體的……時間……倒流到四天前?”
而最終,赫爾莫所說的也果然不出祂所料。
盡管赫爾莫沒有說出他的目的,但是袒古斯也知道他並不是想把人復活——死去的注定回不來,這是這個世界不可置疑的真理,赫爾莫不可能不知道。之所以要把屍體的時間倒流回四天前,恐怕只是想讓屍體看上去完整些,不那麽讓人難以接受——尤其是不讓家屬那麽難以接受。
“我就知道。”
在心裡這樣默然道,袒古斯卻並沒有立刻付諸行動,“倒流四天的時間畢竟不像十幾秒那樣輕松,哪怕是我也得花上點功夫,恐怕得將這些屍體弄回這裡的聖殿才行。”
“那……就這樣吧……”
早有預料地點了點頭,雖然現在的時間還只是接近十一點,但赫爾莫的精神早已在連番的戰鬥和重傷裡無比衰弱——再加上他那嗜睡的毛病,此時已經昏昏欲睡。
“還有你的雙腿左臂,我乾脆也一並倒流一下你身上的時間讓你的身體回到一天前吧。不過,由於你是有生命的活人,我得布置儀式,可能要花上一兩……”
與此同時,袒古斯還在輕聲說話,然而,還沒等祂說完就被帕裡蘇打斷,“舅父,赫爾莫先生已經睡著了。”
“……”
收住聲,袒古斯便歎了口氣,轉身面對其他所有人,“各位,這次麻煩了。”
“不需如此,赫爾莫並非你一人之友。”在祂面前,那位“混亂化身”搖頭,“再者,泰坦襲擊諾芬神族,哪怕不為保護赫爾莫,兩者之間也勢同水火。”
“唇亡齒寒而已。只要能快速繼承神位,救誰都無所謂。”
“保護赫爾莫,是阿薩大人派給我的職責。讓他受了這樣的傷,已經是我的失職,怎麽敢談麻煩。”
與此同時,另外兩位站在一旁的九星神徒也各自開口,一銀發黑瞳,一黑發銀瞳,正是精靈的戴斯教廷來人以及希赫斯教廷指派給赫爾莫的保護者。
“話雖如此,還是有勞各位。”
站在已經收回雙劍、此時正沉默無言的墨卡托身旁, 盡管聽到其他人那樣說,查德依然還是對每個人都略微頷首,以表感謝。
“事已至此,赫爾莫暫時是死不了了,還是考慮一下對待泰坦的外交吧。”
不去回應查德的道謝,那位來自戴斯教廷的樞機主教隨即提醒了所有人這麽個問題——在現在,雖然各教廷和國家高層都心照不宣地知道泰坦想做什麽以及知道泰坦知道自己想做什麽,但就是沒有人捅破那一層窗戶紙把所有事都擺到太陽底下。
只是,雖然明面上不說,暗地裡的準備卻一個比一個緊張——也正是因為雙方都需要準備的時間,雙方都還沒完全做好準備,所以明面上才不說。
“特修斯皇帝已經把該做的都做了,領地內其他王國也在加緊軍備,留慕教廷將會與泰坦初步決裂,這是一開始就決定好的。”
而就在那位樞機主教那樣說了之後,查德便震了震自己的手杖,宣布了留慕教廷這在一個月前就做好了的決定——一旦主動決裂,泰坦接下來也必然與留慕教廷決裂,這就意味著雙方高於四星的術師但凡進入另一方的領地,只要被發現,另一方甚至有權直接把那位術師以間諜罪處死,無論他是不是真的間諜。
而盡管身為在場最強的留慕術師,墨卡托卻對於宣布這個決定的人是查德沒有絲毫不滿——畢竟,自己身為留慕的長老而查德身為留慕副教宗,後者在身份上反而比祂高出一等。
祂只是默然地在赫爾莫躺著的沙發前蹲了下來,輕輕地把自己侄孫那散亂的長發理整齊,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