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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這個昏暗潮濕的地下隧道中，用於照明的只有火把與蠟燭。黑暗是四人對這裡的第一印象，外頭雖然陰沉，至少些許陽光能透過烏雲，這裡的搖曳火光卻閃得人眼睛乾痛，一眼竟看不清五米之外。他們腳踩的是皮鞋，踏在泥土與稻草上時毫無動靜，踏在岩石上時則發出沉悶的敲擊聲，與周圍木柴爆燃聲和雜亂的合唱聲顯得格格不入。路過的人變得警惕，他們則小心地邁著腳步走向隧道的深處，耳中的合唱聲就逐漸大了起來。

　　慢慢地，在幾分鍾後，他們走到了這個隧道的直線盡頭——在他們眼前的是一個類似壁爐的火柴堆。要再走下去，就得轉彎了。

　　他們的步伐變得更慢了，誰也不會在陌生且並不那麽開放的環境裡大搖大擺。他們路過的最後一個人是個側身倚著牆的老婦人，她穿著圍裙、披著方巾、把頭髮盤在腦後，原本在燭光中慢悠悠地削著土豆，四人的到來則讓她立刻警覺地抬起頭。她安靜地看著四人走過，從他們在她身前走到她身後的這幾秒裡，她的目光始終凝聚在他們身上。

　　四人的步伐終於停住了，他們站在火柴堆前、站在這隧道的兩個拐角處之一。但，他們卻並沒有直接拐進去。為首的赫爾莫沉默著，奈蘭與愛等待著，澤萊德則在稍加思索後扭頭向婦人，“抱歉打擾，裡面的是什麽?”

　　“裡面?”婦人生硬地回答:“萊洛斯人。”

　　“好吧，謝謝。”澤萊德說，隨即準備進去，老婦人的聲音卻再度傳來，“我要是你們的話，就躲得遠遠的。”

　　“……”

　　沒有答話，澤萊德只是吐出口氣後就再次帶隊前進。

　　“她是什麽意思?”奈蘭小聲問。

　　“誰知道呢。”他回答。

　　“以撒～烏撒斯伽盧卡～”

　　“因德達～維斯達姆法拉～”

　　“伊爾～維佛埃爾密加～”

　　越走，合唱聲就越清晰。只是，“你們聽得懂嗎?”奈蘭皺著眉問，澤萊德與愛就聳聳肩——三個人沒一個聽得懂歌詞。這歌在他們聽來有些肅穆，也就不出聲去擾亂這和諧的調子，直到他們走過七彎八拐的路來到一間與隧道一樣暗沉的地下室前。

　　這空間並不大，除了中心的木桌之外便再沒有什麽家具，卻因為周圍暗沉而叫人無法一覽無余。角落燭火閃爍，照出黑一塊白一塊的脫皮牆壁，這裡顯然有些年頭了。人們靠在牆邊、圍坐在木桌旁，手邊是裝水或者酒的杯子還有粗面黃油麵包，剛才合唱的則就是他們。

　　四人走進，雖沒有腳步聲，但一個女人不經意間的一扭頭還是讓他們被發現了。女人臉上的表情頓時冷了，就像掉進冰湖的鐵塊，也不再唱了。她對面的人們發覺了異樣，紛紛轉過頭來，他們就那樣被暴露在了一道道視線下。一時間，合唱聲就沒有了，不知怎的，氣氛就僵硬起來了。

　　人們審視著他們，些微的竊竊私語聲響起，女人旁邊的離他們最近的一個淺胡茬男人甚至深呼吸了口氣。為了打破這有些尷尬的場面，澤萊德站前一步，“容許我們介紹一……”

　　“這裡不歡迎你們這樣的紳……”

　　“閉嘴，幹嘛和他說話?”

　　澤萊德和應話的人都沒說完話，他們都看向桌邊一個婦人，一個有著偏棕卷發的雀斑婦人。她冷冷地看著門口的四人，恰在此時，又一個男聲響起，“是哪個老板派你們來的?”

　　“老板?”澤萊德愣了一下，

“沒有哪位老板派我們來，我們是來……解決什麽事的。”　　“解決什麽事?像你們這樣的人出現在這裡，別是解決我們吧。”

　　“這……不，”既然是聖堂發布的任務，澤萊德相信應該是這樣:“我們是來幫你們的。”

　　“幫我們?”那個淺胡茬男人皮笑肉不笑，“多稀奇，四個這樣打扮的紳士特意來我們這地方說幫我們，而我們甚至不認識你們。多好的好心人啊，是吧?”

　　“雖然你似乎不是這個意思，”奈蘭和愛剛想辯解，澤萊德已經順坡下驢，“但我們確實是好心人。”

　　“你們想要什麽，四位紳士?你們是這裡的另類。外面有各種各樣的酒吧和咖啡館，那才是專門為你們準備的。”

　　“紳士，”還沒等澤萊德回應，又一個女人輕蔑地笑著，“把我們像狗一樣丟出去。”頓時，人們的眼神都冷淡下去，他剛想說些什麽，但那卷發的女人卻又先他一步，“我們就好像狗，一向主人叫兩聲就要被趕走。”一片冷笑聲中，她又重複了一遍，“我們都是萊洛斯的狗，對吧，帕迪?”

　　“而你們這些萊洛斯的紳士，卻要來幫我們了，真叫人吃驚。”被女人點到名的那個男人——一個白色軟帽男人，站了起來，“野狗是會咬人的。走吧，這裡不歡迎你們。”

　　“……你們在自顧自說個沒完，”澤萊德這時才終於有機會說話，他讓自己的話盡量不具有攻擊性，“可我們確實是來幫你們的。我也不喜歡你們說的那種紳士，他們又張揚又貪婪，可我們卻並不是那樣的。如果你們把我們趕走了，誰能來幫你們?”

　　“幫我們。”那個男人走到了澤萊德近前，他比澤萊德矮上一些——比四人都矮上一些。盡管如此，他卻主動與澤萊德對視，“你來說說，怎麽幫我們?”

　　“這個……”

　　“看看這小子的懷表，”還沒等澤萊德說完，他走到赫爾莫跟前，拿起其胸前那隻精美的機械表。三人間的氣氛頓時更加緊張了，他們知道這是斯杜提亞送的禮物，赫爾莫卻只是一言不發地低頭看著他——看著他將那懷表翻了個面，“斯威士產的，連我都知道的高檔貨。這是花哪個工人的血汗買下來的?”他放下表，又繞到赫爾莫身後，毫不客氣地伸手在其肩膀上掃過，“純羊毛的精紡正裝，這又是從哪些工人的工資裡克扣出來的?”

　　“他是個很安靜的人，也許我得替他解釋一下，這正裝是他花自己的工資買的……”

　　“是嗎?”白帽大漢回到赫爾莫跟前，仰頭逼視著他認為領頭的人，“當你們的工資足以買得起這種衣服的時候，我們在這裡，忍著蟑螂和蒼蠅，到了冬天連一套禦寒的棉被也買不起。在我們被那個該死的老板趕出工廠的時候，為什麽沒見有人說來幫我們?”

　　“這……跟我們沒關系吧……?”奈蘭遲疑地反駁，“雖然我很惋惜你們的遭遇，但是這並不是一回事吧?”

　　“為什麽不回答?”白帽大漢忽略了旁邊的聲音， 死死盯著赫爾莫。

　　但是，顯而易見，赫爾莫沒有給他答覆。後者無喜無悲地看著面前的男人，也許他的心中也沒有答案?亦或是他也認為兩件事本就沒有關聯因而無法給出回答?他沉默著，莫名其妙地成為了這個黑暗地下室的注意力集中點。

　　“擺著一副面癱臉，怎麽，你以為自己是世界上最不幸的人嗎?還是你連話也不會說?”大漢挑釁道，被無視話語的澤萊德三人迫切地希望他能打破現在的僵局，但……

　　“抱歉，”他說，帶著憐憫，卻沒有任何有助於局面的話語，“我們對你們的遭遇感到惋惜，可現在，我們無能為力。”

　　“呵呵，那還真是多謝你們願意浪費你們的寶貴時間來這裡跟我們這樣的鄉巴佬作一出悲天憫人的行為藝術。”有些人沒聽懂他的希赫斯語，但另有一些人為他們翻譯，於是所有人都對赫爾莫垂下眼瞼，大漢更是帶上嘲諷的笑，“滾吧，四位紳士。”

　　“等……”

　　“沒什麽好等的。”大漢抬起右臂，用布滿老繭的左手摩擦著手腕，“這是一隻工人的手，看見了嗎?如果你們要繼續賴在這裡，它就會揍到你們高貴的鼻子上。”他朝門口的方向抬了下下巴，“現在，滾吧?”

　　氣氛沉重起來了。

　　赫爾莫一聲不吭地看著那工人的臉，又將目光投向燭光裡的其他人。最終，他把目光從陰影裡收回來，“我們必須……”

　　沒有等他說完，那碩大的拳頭已經對他的臉揮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