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斯蒂尼亞尼背著露西婭走在隊伍最前方,阿利恩隨後。
琉璃跟在兩人身後,她的頭上還頂著赫黎。
黑貓懶洋洋地趴著,異想體完美複製了赫黎的個性,阿利恩過去不知道它還擁有這樣的一面——從黑森林走出後換了個環境,它慵懶的一面日益顯現。
大概也正因此才和琉璃意外合得來。
氣場吻合,黑貓和鹹魚相安無事待著。
對於朱斯蒂尼亞尼的邀請,阿利恩思考後故作勉強之態答應。
能接到邀請,戰灰公會的好名聲是一回事,另一方面護送隊伍也的確損失慘重,朱斯蒂尼亞尼連番作戰後受了傷,擔心自己心有余而力不足。
他們從海米爾堡城內,通過密道從山崖後的湖岸撤出,原本打算從水路到達吉恩王國尋求避難,但敘亞軍提前封鎖了湖面,直到海米爾堡攻城戰正式開打,他們才找到機會逃出來。
但即使如此,一行人很快就被發現,他們被迫從陸路撤離,並且被敘亞軍不斷追擊。
目標是雅美迪爾河,河流的西岸就是吉恩王國的領土。
海米爾皇室與吉恩王國做了某些交易,對皇女的庇護就是其中一條。
現在的問題在於距離。
“去吉恩王國,最近大約還有一百二十公裡。”朱斯蒂尼亞尼說。
以超凡者的能力來說,一百二十裡的距離並不算遙遠。
即使是阿利恩這種在速度和體力上只有被神力基礎強化過的超凡者,也可以以每小時四十公裡的速度連續跑上兩小時。
朱斯蒂尼亞尼和琉璃在這方面比他,只會更好不會更差。
不過這一百二十公裡不是平坦的長跑比賽,他們得一路繞過蜿蜒破碎的湖岸岩壁,躲過敘亞軍團的布崗與追擊。
在海米爾堡被圍困的前提下,通常的大道毫無疑問被敘亞軍團封鎖所,他們只能從沒有開辟出道路的野外前進。
七月份的烈日已經有了幾分毒辣,幾人攀登在起起伏伏的山路上。
阿利恩看了一眼露西婭,她安靜地趴在朱斯蒂尼亞尼背上,臉色發白,卻一聲不吭。
雖然貴為皇女,但卻不是超凡者,以一個十歲小女孩的體力來說,恐怕早已支撐不住。
朱斯蒂尼亞尼也注意到了這點,他緩緩停下腳步。
“公主,我們先休息一下吧。”
“我,我沒有問題。”露西婭抿著嘴。
“路還長著,要合理分配體力。”阿利恩勸說完,轉頭看向朱斯蒂尼亞尼,“將軍也休息一下吧,我去偵查下周圍情況,琉璃。”
阿利恩呼喚了琉璃一聲,她乖乖跟上。
兩人在周圍轉了轉,沒有發現異常狀況。
“阿利恩,敘亞不是帝國嗎?”巡查的時候,琉璃終於有機會詢問一路上不方便問的好奇。
“這裡是437年海米爾堡攻防戰的時間點,現在的敘亞還是共和國,雖然實際上已經是獨裁統治了,不過等到真正吞並海米爾帝國後,他們的執政官才改變政體,加冕為皇。”
“哎呀,這麽說來,”她抓了抓角,“小露西婭有沒有跑出去啊?”
阿利恩在路上也有思考過這個問題。
記憶裡他沒有讀到過這方面的史書,海米爾的末代皇帝隨著海米爾堡的淪陷而下落不明,皇室成員死的死,失蹤的失蹤——這也不奇怪,畢竟最後的戰爭極為慘烈,敘亞方面也付出了極大的代價,
有太多太多的屍體面目全非,無人認領。 末代的皇女,露西婭,她的確有出現在史書上,但卻是輕描淡寫的一筆。
——在戰爭中下落不明。
“不清楚啊,也許在這次副本中會有答案。”
不過這一次的副本是對歷史事件的再現吧?
希爾科技術連這種事都能做到嗎?
一路交流下來,無論是露西婭還朱斯蒂尼亞尼都同真人無異,這個世界也和伊利婭特完全一致,不同於收容“英雄的行囊”那古怪的像是遊戲一樣的劇情,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這個世界都太過寫實了。
“阿利恩,之前你為什麽報希洛的名字啊?”
阿利恩還在琢磨著副本的事,他隨口應道:“出門在外,安全第一,以後你在外面,也要學會報朋友的名字以防萬一。”
萬一做了壞事,那是希洛乾的,和我阿利恩何乾?
“你的名字太男孩子氣了,我用不了吧。”
“你可真是個小機靈鬼。”
兩人伴著嘴返回。
找到將軍與皇女,再次出發,這一次一直行動到了黑夜。
途中遇到了兩波敘亞軍團的搜查士兵隊伍,但憑借著赫黎的隱蔽能力讓眾人避開了戰鬥,另外還有幾隻不長眼的魔獸襲擊,也在阿利恩和赫黎的鎮壓下輕而易舉解決了。
夜路會更加難走,危險系數另說,眾人的體力也被極大消耗。
琉璃更是痛苦。
趕路下來,孩子摘了點野果,吃了點被龍焰烤成碳的野味,還挖了點土準備填填肚子,還被阿利恩及時製止——總之大概只有兩成飽。
幾人在一處避風的山岩下休息,隨意吃了點東西。
在場沒人會隔絕的結界法術,便也不敢點火,怕泄漏行蹤。
朱斯蒂尼亞尼預計已經走了大半的距離。
休息的時候,阿利恩和他聊起了戰爭的近況。
戰灰公會受雇傭在海米爾堡城外進行遊擊活動,朱斯蒂尼亞尼倒也有理由相信阿利恩不清楚城市內的戰況。
“很不樂觀,戰爭被拖得太久,我們的糧食也不足,諸個行省的軍閥們擁兵自重,那些該死的不知服從的叛徒!不過陛下帶著我們奮戰在前線,我們精銳的部隊要比敘亞強大!”
“有對空手段嗎?那些飛龍軍團是大麻煩。”阿利恩試探性問。
“會有辦法的,”朱斯蒂尼亞尼咬著牙重複著話語,“會有辦法的。”
海米爾的將軍和冒險者聊起了這場戰爭。
帝國和共和國的戰爭,已有半個世紀。
在敘亞共和國早期,與海米爾帝國還間隔著數個小國,隨著共和國後期的不斷擴張,尤其是在星歷398後的蘇拉獨裁時代,兩個大國的領土早已接壤。
同樣古老的兩個大國比鄰,戰爭在所難免。
開始是邊境的摩擦,然後後正規軍隊的交鋒,領土的吞並與反吞並,在開始雙方互有來回,甚至海米爾帝國還佔據一定優勢。
但在戰爭後期雙方的局勢發生了翻轉,尤其是在星歷421年,蘇拉遭到暗殺,其繼承者蓋烏斯奪得執政官寶座後。
這位在日後加冕為皇帝的執政官,用了十五年的時間,把海米爾帝國的領土分裂肢解,將海米爾皇室掌控的帝國擠壓到了其首都一塊。
在日後蓋烏斯將海米爾帝國的領土吞並十之八九,將分裂海米爾帝國的各個山頭王逐個消滅,只是此時那些歷史的失敗者們還在做著成王的美夢,對陷入危機的海米爾皇室袖手旁觀,甚至加入敘亞的陣營。
讀過歷史書的阿利恩知道這是一場必敗的戰爭。
在這場戰爭後,敘亞帝國才真正誕生並崛起。
但朱斯蒂尼亞尼還相信著海米爾往日的榮光,相信著戰爭的最後會出現奇跡。
“畢竟海米爾堡,從建成之初,從未淪陷。”他語氣堅定,“一次都沒有。”
夜晚靜謐的黑暗裡,早已看不到山崖之上的海米爾堡,朱斯蒂尼亞尼頻頻看向東方,翹首期盼,祈禱著夜晚的風帶來海米爾大捷的征兆。
可是,如果還有希望,皇帝怎麽會把獨女送去外國逃難呢?
阿利恩沒有說出這個輕而易舉就能看到的事實。
海米爾的將軍和最後的皇女,他們是往昔的幻影,阿利恩沒有興趣想要和他們爭論。
風終究沒有帶來海米爾勝利的消息。
深夜,赫黎突然跳起來抓了阿利恩的臉以示提醒,與此同時,朱斯蒂尼亞尼突然睜開眼睛,握住佩劍。
兩個擁有五級冒險者實力的個體,先後發現了夜幕裡的危機。
朱斯蒂尼亞尼輕輕喚醒皇女,阿利恩來回搓揉琉璃的臉將她弄醒。
露西婭醒來後警惕地縮了縮身子,琉璃迷糊地睜開眼睛,擦了擦嘴角的口水。
“阿利恩,你也吃啊,但就分你一小口哦,嘿嘿嘿。”
阿利恩捏著她的角,將琉璃提起,搖晃。
“醒醒,再睡人要沒了!”
“嗚嗚……海天盛筵自助大胃王餐……”
看到琉璃逐漸清醒,阿利恩去和朱斯蒂尼亞尼商議,他們知道有大隊人員從外圍逐漸逼近,在當前的情況下,他們不敢奢望是海米爾堡方面的人員。
朱斯蒂尼亞尼單手抱起年幼的皇女,柔聲囑咐,“請抓緊我,公主,不要離開我身邊。”
露西婭順從地點頭。
“赫黎。”
在阿利恩的呼喚下,一層陰影的偽裝籠罩在四人身上,在黑暗中遮蔽了身影。
一行人躡足向著感知到的包圍圈薄弱處移動。
雙方的距離越來越近了。
朱斯蒂尼亞尼回頭看向阿利恩,凝視的目光無聲詢問陰影偽裝是否可靠,阿利恩對他做了個安心的手勢。
已經逐漸能夠看到前方活動的人影。
那是數十人的小隊,穿著敘亞軍裝,每個人手中都提著盞輝石燈,其中一個穿著頗為性感的人族女性對著身邊的法師低語了兩句。
一道強光在夜空中爆裂,瞬間將周圍變成了白晝。
法師的長杖頂端,數個光球接連生成,衝向著夜空。
“在那裡!”
敘亞軍人中的一人看到了被強光的以太干擾,有片刻顯形的四人。
“我們被圍困住了。”阿利恩詫異抬手,直接開槍射擊,“他們知道我們的位置?”
兩個槍管一同射出子彈,能源彈擊傷了敵方的士兵。
“是灰眸魔女,”朱斯蒂尼亞尼看著敘亞軍隊中的那個唯一女性,“她是敘亞軍中有預知能力的異能者!”
“那得乾掉她,不然我們很難逃脫。”阿利恩沉聲說,“牽製其他人,我來動手。”
數個敵人衝了過來,法師開始吟唱咒語。
“就是現在!”
赫黎去掉偽裝,化成黑豹撲殺一名敵人,它突然的攻擊打亂了對方的陣型,阿利恩趁機跟上。
阿利恩和赫黎打著配合逼近敵方,他打算靠到足夠的距離直接使用時之域,強殺灰眸魔女。
舉起槍對著魔女身邊的法師射擊。
先做掉麻煩的法師。
灰眸魔女抬起了手,灰色的能量如煙塵般在她手中飄出化成霧,灰霧卷住黑色玫瑰的子彈,隨後加速躥向阿利恩。
憑借著預感的指引和子彈時間,阿利恩躲過灰霧席卷,在他正準備發動時之域時,灰色的霧像是龍卷風扭曲著包裹住灰眸魔女,於此同時,一長排箭矢從敘亞軍隊處拋射向天空,而敵對的法師揮舞著長杖,吟唱完最後的咒語。
箭矢被突然出現的火焰點燃,然後又憑空分裂出更多的箭矢。
阿利恩沒有啟動時之域。
他討厭這種攻防一體的招式,因為沒法判定在控住對方後,能不能破防。
灰色的霧扭曲為不詳的颶風,席卷著漫天的火焰箭矢化成足夠焚燒融化大地的熱浪,就像是撲向沙灘的巨浪,橫行的小小螃蟹無法躲避。
“交給我!快過來!”
在朱斯蒂尼亞尼催促下,阿利恩果斷躲到了他身後。
朱斯蒂尼亞尼猛然將劍插在地上,周身的以太急劇活躍,黑暗的山崖邊仿佛有高聳的城牆升起,將四人護在身後,巋然不動的城牆抵禦了千年的浪與無數望而興歎的敵人。
那正如海米爾堡的高牆。
“神恩不落偉大城牆!”
全力運行著戰法,以太在極短的時間具現出的城牆屏障,阻擋住敵人的攻擊,在完成使命後,飄散消失。
灰眸魔女看著前方死裡逃生的四人,目光裡滿是驚歎。
“帝國最後的將軍,如此的守護力量,足以打造最頂尖的軍團。”她喃喃自語,“但是,世上沒有不落的城牆。”
她抬手,黑夜之中閃爍著一眼看不到盡頭的光點,無數的士兵提著輝石燈來到戰場。
“為了完成任務,我們可是投入了半個軍團的戰士。”灰眸魔女嬌聲笑道。
她的聲音是對四人的絕望審判。
“啊這……我們應該打不過吧。”琉璃看著前方茫茫的人海,縮著脖子,慫了。
“自信一點。”阿利恩的聲音抖都不抖,“我們肯定打不過。”
對方有足夠的人數優勢,即使他能殺死灰眸魔女也難以撤離。
只是他覺得奇怪,活動的任務會如此難嗎?
對方有可以預知鎖定他們位置的敵人,也就是說戰鬥是無法避免的,如果真打起來,除非出現冠級實力者,不然完全沒有希望。
雖然報酬1200點不少,但也沒有多到匹配如此的難度吧。
協會會進行這樣的考驗?
灰眸魔女帶著軍隊慢慢逼近。
“投降吧,朱斯蒂尼亞尼,像你這樣的人死在這裡太可惜了,停止戰鬥吧,海米爾堡已被攻破,你效忠的皇帝被我們的執政官軍團殺死。”
朱斯蒂尼亞尼對此不置一詞。
“放棄抵抗,歸降我們,執政官愛惜人才,你大可在他的手下再建立一番功業,以你的才能,甚至可以問鼎軍團長!”
“……那麽代價呢?”將軍平靜地問。
灰眸魔女臉上閃過妖豔的笑容,向著脫力而半跪在地上的帝國將軍伸出手。
“將你身後的皇女交給我們。”
朱斯蒂尼亞尼轉過頭,面無表情地凝視著身後的年幼的白發女孩。
露西婭緊緊拽著他的衣角,閃爍的目光裡有畏懼,有懇求,然後才十歲的她,明白了一件事。
那就是童年的終結。
她的嘴角在顫抖, 放開一直緊抓著的朱斯蒂尼亞尼的衣角,搖搖晃晃地站起身。
“我……我是露……露西婭·優菈·海米爾,我是海米爾帝國的公主。”
她的眼角還掛著眼淚,鼻涕淌在鼻子外,哆哆嗦嗦,一副隨時都會大哭出來的樣子。
但她的聲音還是成為了所有人的目光焦點。
“敘亞的魔女,只要……你放過其他人,我……我跟你走。”
“哦?”灰眸魔女玩味地打量那站不穩的白發女孩,“你知道我們會對你做什麽嗎?皇女。”
“你們……要麽想殺我……要麽,你們還沒有打下海米爾堡,要拿我做人質逼迫……”露西婭深深吸了鼻涕,盡著最大努力瞪向灰眸魔女,“沒有用的,即使你抓到我,父皇他……他也不會屈服的。”
“所以你注定要死了。”魔女笑著舔了舔嘴唇。“害怕嗎?”
“我……我也是擁有海米爾之名,是偉大的黃金家族一員!”
女孩害怕卻又倔強的表情,讓朱斯蒂尼亞尼想起他無限崇敬的那個人。
我答應過他的,年輕的將軍在心中回憶,那個白發的身影——他的君主,他的信仰。
陛下啊……
於是他俯下身半跪在露西婭的眼前,溫柔地笑著,牽起女孩稚嫩的手,在她的手背獻上代表忠誠的騎士吻。
“我不會讓你死在我之前。”
將軍直視著女孩的雙眼,如此起誓。
“我將生命忠誠於你,露西婭,直到你將我拋棄,或者死亡將我們分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