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辛宏姆的氣溫已經轉暖。
在這春暖花開,陽光明媚的大好季節,阿利恩的心是冰冷的。
邊緣公會的庭院裡,他拿著自己的訓練單。
“那個,妮娜小姐?”阿利恩舉起手。
在他前方的妮娜難得脫下了女仆裝,穿著背心正在做熱身運動。聽到阿利恩的聲音,她轉過頭,眨了眨眼睛。
“我是想鍛煉一下,提升格鬥技巧。”阿利恩啪啪拍著紙,“但這上面是怎麽回事,要我念出來嗎?”
妮娜不理解他在抗議什麽:“這只是基礎訓練,等你適應後還有進階訓練。”
“根據我十八年的認知,人類只要每天俯臥撐 100次,仰臥起坐 100次,深蹲100次,還有長跑10千米就夠了哦,能過分變強到而空虛。”
妮娜愣了兩秒,然後恍然大悟,面無表情的發出乾澀的捧場笑容。
“妮娜小姐,我說笑話了嗎?”
“也不是很好笑。”
“不是我想偷懶,你這就沒有什麽速成的捷徑嗎?”
“倒也不是沒有。”妮娜想了想說,“從前我的訓練就很速成。”
“哦!快快說來,在下洗耳恭聽。”
“很簡單,把手腳砍了,換上更強的義肢,把內髒取出,換上更好的機器,把骨頭砸碎抽掉,裝上更堅硬的骨架。”妮娜仔細算了一下,“快的話,三天就能改裝完了,哦,不過有些人可能會因此瘋掉。”
“好嘞,我們繼續聊怎麽日常訓練。”
血肉苦痛,機械飛升!
謝謝,我選擇重新投胎。
“不過,要是天分夠好,可以通過實戰提升格鬥技巧,比日常訓練更快形成肌肉記憶,我原先的教練是這麽說的。”妮娜補充說。
阿利恩聽著來了精神。
“你有所不知,我在我們那個世界可是被稱為天才,天才你懂嗎?就是那種不努力的人,你這日常訓練量也太多了,不符合我天才的人設,不用多說了,直接來吧!正面上我!”阿利恩高呼著扎起了姿勢頗為不標準的馬步。
“這樣啊,我不會教人。”妮娜只是一踏步就晃到了阿利恩身前,在他大腦空白的那一瞬間,對著他的肚子來了一拳,“所以你自己來總結吧,天才。”
阿利恩翻身起來。
阿利恩被小腿踢放倒。
阿利恩爬起。
阿利恩被刺拳加直拳擊倒。
阿利恩掙扎著撐起上半身。
阿利恩被鞭腿揣著吃土。
……
挨揍會有收獲嗎?
有的。
收獲屈辱的心情。
妮娜的攻擊方式簡單利落,不花哨,沒有多余的動作。
阿利恩能夠理解,對方有在壓抑真實力量——所以他才能看到她的攻擊,但是看到,卻完全躲不開。
而且她只是用最基礎的技巧,在常人能夠用外行的姿勢抵擋的范疇內。
“太慢了,你的問題是,看到攻擊後總要思考。”妮娜一針見血指出。
因為過分感受到屈辱,連說騷話的心情都沒有了。
“所以,你看起來不像是天才的樣子。”妮娜總結。
……
……
中場休息,教導換人。
庭院中,吉娜治療著被蹂躪的破破爛爛,像是煮熟的蝦那樣躺在地上的阿利恩。
被束縛的天使蜷跪在阿利恩身前,翅膀的光輝一點一點落下,
阿利恩那看似淒慘但根本不嚴重的外傷也在逐漸恢復。 “所謂異能啊,就是你的願望和想象力,當你能夠正確理解,你就能夠隨心使用。”吉娜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托著腮,笑意盈盈地看著阿利恩。
“吉娜……姐,”阿利恩嚴肅地探討異能,“我的願望是統治世界,讓所有的人無條件愛我,我都能想象出具體的能力,就是我對著別人一瞪眼,我眼睛裡就有神秘力量飛出來,然後就可以扭曲別人的意志,最終我會說,王的力量會使人孤獨——請問為什麽我沒有得到這樣的能力?”
“因為做夢和異能是不一樣的。”
“我的神力和異能就能相提並論嗎!”
“看起來使用的方式差不多,就當你是初覺醒後的異能者,教你怎麽掌握能力,你呀,別挑三揀四了。”吉娜眯起眼睛,“還是說對我的訓練有什麽不滿嗎?”
“不會的,姐,您說。”
“首先去感受你的以太,哦,你的是神力,感覺到了嗎?”
阿利恩將思緒放空,把感受聚集到心臟的位置,感受到那已經不是出廠設置的心臟正在躍動,感受到自己的存在與其緊密相連。
他無聲點了點頭。
“抓住它,然後將你的想象放入進去,你希望做到的事,即使你的想象超脫了現實,你也要……”
阿利恩想到了停止時間的結界。
那是在模糊的意識中,創造出的最初的能力,希望時間能夠停下來,希望那把伸長的刀、那觸碰到的死亡能夠停下。
然後願望,和“時間”這個概念雜糅在一起。
憑借著這個能力,好幾次死裡逃生。
無愧“奇跡”之名。
不合理的想象力,以自身的意願去扭曲現實。
力量的來源正是神力。
但神力也只是工具,是能源,是手段。
不用理解計算機的具體構造,也能夠使用計算機。
阿利恩突然感覺到了明悟。
理解、鏈接、塑造。
庭院的一片樹葉飄進了他的視野裡。
“停下來。”阿利恩輕聲呢喃。
扭曲的氣泡出現,時之域如他所希望地展開,葉子被停在半空中,吉娜、天使,被風吹拂的花朵,都凝固在這一刻的時間。
他打了一個響指。
時間繼續流逝。
“……堅信它的存在。”吉娜說完,看了一眼阿利恩。“你有感覺了嗎?嗯?你的動作,變了一點。”
“我覺得打響指收尾很帥氣。”
吉娜被逗笑了,“看來是掌握了。”
“而且我還有了一個新的想法。”阿利恩像是收到新玩具的孩子,露出燦爛笑容。
……
……
再次輪到妮娜授課。
阿利恩對著妮娜招了招手。
“來,讓你看看我修煉的成果。”
妮娜也不客氣,迅速拉近距離,刺拳之後接擺拳,然後帶動下踢。前兩擊破壞對方的姿勢,最後一下造成重心位移——妮娜原本是這樣打算的。
阿利恩交叉手臂擋住前兩下攻擊,在妮娜轉腿側踢時,她發現阿利恩已經抬腿阻礙了自己發力。
於是妮娜伸手準備拉住阿利恩,將側踢改為膝擊。
然而妮娜發現在她伸手的瞬間,阿利恩已經連忙後退,盡管笨手笨腳的動作讓他破綻大開——妮娜鉤腿將他絆倒,但也停止了後續的追擊。
因為阿利恩像是知道了自己一定會摔倒般,已經蜷縮起了身體。
“反應變快了?”妮娜蹲下戳了戳阿利恩的後背。
“是思考速度變快了。”阿利恩弓著身體甕聲甕氣回答。
更正確說,是戰鬥中能夠思考的時間變長了。
阿利恩放松身體,回看妮娜,妮娜突然又握起拳頭,揮拳而來,但這一拳在阿利恩的眼裡是緩慢的,就像是用0.5倍速播放的影片。
催動神力加速自己的思考速度,造成的結果就是,感知的時間被拉長。
於是在主觀上有了更多的應對時間——阿利恩毫不優雅地側身翻滾,躲過了妮娜的拳頭。
既然不想辛苦練成肌肉記憶,就花心思增加自己的應對時間。
阿利恩臉上粘著草,對妮娜露出“我果然是天才吧”這般不羈的笑容。
妮娜拍了拍手中的灰塵,起身。
“那麽接下來就是進階的格鬥技巧了。”她突然如水鳥般躍起,鞭腿如閃電劃向阿利恩,然後流暢地轉身接了一擊後踢。
盡管阿利恩快速反應雙手擋在身前,但預料外的強大衝擊直接將他踢飛。
“還是老樣子,自己來學吧,天才。”
訓練從白天到黑夜。
阿利恩還是在挨揍。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努力讓自己被揍得輕一點。
被揍的時候也在默默分析著妮娜的動作與技巧。
被揍多的人都知道:人被打,皮就厚。科學一點的說法就是產生了耐性,阿利恩甚至有點暗爽——看啊!我又抗下了這一擊!
這就是成長的快樂嗎?阿利恩如此思考著。
雖然阿利恩格鬥技巧精進緩慢,但對於神力所衍生的能力掌握的卻很快。
首先是時之域,展開的方式不必再做奇怪的多余動作,而且展開的時間也延長了1秒。
然後是新掌握的能力,阿利恩稱其為“子彈時間”,這個能力的消耗似乎並不算劇烈,能夠連續使用數分鍾,休息一段時間後又可以繼續使用,而且隨開隨關。
最後是預感,在和妮娜的對練中,並沒有如之前幾次生死戰鬥中那樣出現預感,讓阿利恩能夠躲避,歸咎原因,阿利恩認為預感可能需要被敵意激發,又或者可能是在遭受可能重傷或者死亡的情況才會出現。
加之神力碎片對身體基本素質的持續改造,妮娜評估阿利恩僅僅依靠身體素質就穩站在二級冒險者的位置了。
也就是說可以空手不放技能就和諾博迪這種菜鳥對A五五開了。
用了神力和搏鬥技巧還能痛打對方一頓。
加上有兩到三級殺傷力的黑色玫瑰,可以讓下跪痛哭求饒。
最後再算上時之域,基本能秒殺三級,暗算四級。
……
……
白天訓練,晚上休息。
遠離了公寓管理員大媽後,阿利恩一時間也沒找到打萬象牌的對手,於是就窩在房間裡看書,彌補這個世界的知識。
找到了幾本小說,不知道是誰落在別墅裡。
看得津津有味。
尤其是一本講時間穿越的愛情小說。
故事開始在典雅大學的教授精靈安德西的臥室,他在垂暮之時見到了一位自稱蘿淋的年輕魅靈女性,兩人相擁而泣。
在安德西年幼之時,故鄉發生了災難,他失去所有親人,被一位叫蘿淋魅靈女性救助並帶到典雅,從此安德西的目光便一直追隨蘿淋,蘿淋的時光似乎在她身上停滯了,她不會變老,但安德西在逐漸長大,直到他們看上去年齡相仿。
某一天,蘿淋不告而別,突然消失了。年輕的安德西為了尋找蘿淋踏上了周轉各國的漫長旅行。
當已經是中年的安德西再次見到蘿淋時,他卻發現蘿淋比她記憶裡更加年輕,而且——與他並不相識。但兩人的命運已經被糾纏在了一起,共同經歷過數次磨難,安德西與蘿淋的心逐漸貼近。
在一次危難中,蘿淋為了拯救安德西,不得不背負阿利克基(十三聯邦信仰的光陰與詩歌之神)的詛咒,盡管救下愛人,但她也將被無法掌控的時間浪潮裹挾,被帶到漫漫歲月裡的各處。
終於明白了一切的安德西,再次踏上沒有止境的追尋道路,他會永遠去尋找蘿淋,直到時間再也無法將他們分離。
百年的時光讓長壽的精靈也逐漸變老,在安德西臥病床榻之際,他終於見到夢寐以求的光景。
安德西在蘿淋的懷抱中逝世,他做了一個夢,夢裡他們都還年輕。
書的名字叫《追尋時間的安德西》,阿利恩翻看作者的名字:西比爾。
阿利恩倒不是被作者略帶憂傷的優美文筆,精致的細節刻畫,或是人物角色的執著和悵然吸引,他對於書中的設定——關於阿利克基的詛咒更感興趣。
在十三聯邦的文化信仰中,阿利克基是所有神明裡最神秘的那個。
阿利恩暗暗記下作者的名字,準備之後去圖書館找找有沒有同作者的其他作品。
雖然夜已深,但完全沒有睡意。
於是阿利恩起身去廚房,找找有沒有可以做夜宵的東西。
廚房在一樓,和阿利恩的房間相隔不遠,他提著一盞輝石燈——像是油燈的東西,中間放置的輝石會發光——走去廚房。
想著找點麵包再配點熏肉。
妮娜每天任勞任怨做著一別墅的人的三餐——最近颯莎也搬了進來暫住,不過颯莎似乎在生著氣,上次見到的時候,對方哼地一聲扭頭就走,阿利恩倒也不在意,正好免得被找公寓損壞的茬——雖然乾飯不少,但阿利恩總覺得自己餓得很快,怎麽也吃不夠。
果然是在長身體。
話說這裡住了多少人?好像都忘記問公會有多少人了。
在無關緊要的事情上,阿利恩總顯得漫不經心,漫無邊際發散著思緒,突然黑暗中的響動讓他警惕起來。
廚房的角落裡,有一個人的身影。
阿利恩立刻開啟子彈時間,順手抄起手旁的擀麵杖。
在阿利恩發現人影的時候,對方也發現他。
一位紅發的少女坐在廚房地板上,正捧著兩個土豆大快朵頤,感覺到阿利恩的接近,她轉過頭,嘴角還粘著點生土豆皮。
剛到肩長度的短發襯著她的圓臉,多少顯得稚嫩,但更引人注目的是她的額頭上有一對粗壯的尖角,還有她那豎長的瞳孔。
兩人對視了一會。
“你會不會做飯啊?”這是紅發少女的第一句話。
“我當然會煮泡麵,但這裡又沒有泡麵。”阿利恩回答。
“泡麵,聽上去很美妙的名字,我……”突然少女的鼻子抽了抽,一口氣提上胸腔。
阿利恩正好奇準備走進,卻看到少女慌張著連連揮手示意不要過來。
“啊吼!”
原本預想中的噴嚏聲伴隨著一陣熊熊燃燒的火焰噴射而出——阿利恩慶幸自己開啟了子彈時間,有充足的反應進行閃躲,但他仍感覺到頭皮一燙,一撮頭髮被燒掉,連帶著旁邊的頭髮全蜷曲翹起。
阿利恩嘴角抽搐。
“哎呀,抱歉抱歉。”少女雙手合十,抽著鼻子,歉意連連。
“太……”阿利恩突然靠近少女,目光滿是興奮,“太帥了吧這也!你怎麽會噴火的?你的角是怎麽回事?是喝了什麽魔藥嗎?”
“哎~我也不知道啊,沒喝過什麽魔藥呀。”少女懶懶散散地回答,“前段時間突然就發現自己會噴火了,我都嚇了一跳啊。”
“我可以摸下你的角嗎?”阿利恩認真問道。
“請吧,請吧。”少女無所謂地回答。
明明像是動物的角質,摸上去的手感卻更接近鐵,堅硬而且冰涼。
“這角又是怎麽回事?”
“半年前一覺睡醒發現就長出角了,習慣了一下倒也沒有什麽不方便,就隨它長吧。”少女耷拉的眼皮抬了一下,像是想到了原因,“喔,阿爾貝說過我是龍和人混血生的孩子,所以這樣也很正常吧。”
“這樣啊。”阿利恩沒有大驚小怪,主要是他對異世界混血沒有太多概念,頂多覺得能跨越生殖隔離的異世界還蠻厲害的嘛,創造了生命的奇跡。
聊了一會,感覺肚子更餓了,阿利恩看向四周,發現收好的醃肉排。
“想吃肉啊。”阿利恩嘀咕。
“我也是啊。”少女接話。
“你能不能給灶台點個火啊,烤肉總是簡單的。”
“啊這……我還不太能控制啊。”少女對著灶台哈呼哈呼吹了幾下,沒有見到一個火星子。
阿利恩想了想,從一旁搜出了一根羽毛,遞給少女。
少女面容難色。
“為了烤肉!”阿利恩正色。
“……為了烤肉。”
又是一個噴嚏後,少女點燃了灶台,兩人把肉排串起,放在火上烤。
“你人不錯啊,我叫阿利恩,你呢?”
“喔,琉璃澄澄。”
“我來也有個五天了,怎麽都沒見過你?”
“可能是我一直在房間裡吧,不怎麽想出去呀。”
“我理解,我理解,啊,我們把土豆也丟進去烤吧。”
身後又有腳步聲,妮娜從一旁的房間走來,她好奇看著窩在廚房角的兩人。
“你們在做什麽?”妮娜問。
“夜宵啊,你要來點嗎?”阿利恩瞥到灶台的火在減小,趕緊拍了拍少女,“火要滅了,琉璃,趕緊加火,加火!”
“喔噢!”琉璃拿羽毛對著自己的鼻翼騷癢。
又是一個噴嚏下去,火勢再次複燃。
妮娜歪了歪頭。
“可是你們為什麽不用燃氣具?”
放在廚房桌上的燃氣具,是內置助燃氣體,並且一體連著能打出火星的裝置——簡單來說就是異世界的煤氣爐。
阿利恩和琉璃沉默著對視了一眼,然後兩人同時開口。
“快來做飯!”
“好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