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淹沒在海底的往昔城市
三天前,銀鹿號航行到了碧海城所在的海域。
阿利恩在碧海城原址下水,親眼見證了報告書中提到的光景。
沉重的潛水鍾被加重物緩緩地沉下海底,他拽著潛水鍾的鎖鏈下潛到海中,那片海床已經被二十年的時光慢慢改變,大片的珊瑚生長在平整的圓弧切面上,海草隨著水流舞動,魚群穿梭在它們的家園之中,小心警惕地遊過礁石,卻被潛伏在沙地中突然躥出的捕獵者一口吞下。
從潛水鍾遊出,能明顯的感受到海水的阻力,伊利婭特還沒有便攜的海底氧氣設備,潛水鍾算是最泛用的無動力潛水裝置。
潛水鍾是利用空氣被水壓縮而在裝置中無法逸散的原理,將氧氣帶入到海底。
這種設備通常安裝在能源水晶的打撈船上,采集工人乘著潛水鍾潛入到海床後,挖取能源水晶放在裝在潛水鍾外的籮筐中,采集人會往返在潛水鍾附近工作,直到將鍾內的氧氣耗盡,再隨著潛水鍾上升回到船上。
在水下的活動,便只能依靠他們的屏息能力,潛水鍾提供的是就近的氧氣補充點。
不過,這也隻適用於常人。
阿利恩從潛水鍾遊出時,一個氣泡裹在他的頭上一直覆蓋到脖頸。
他看向身後,奧莉芙的腦袋同樣被一個氣泡裹著,從潛水鍾裡緩緩鑽出,她把黑裙換成了方便行動的束胸衣,側身借著潛水鍾的外壁蹬腳,注意到阿利恩的目光,打了個詢問的手勢。
他欣賞了一會身姿,隨後表示沒有問題。
將魔法作為信仰的人會說:世界上的所有難題都可以用法術來解決,只要在適合的時機用了正確的魔法。
一個成熟的法師能夠應對大多數的狀況。
不過奧莉芙這個精巧的法術也難以讓人長時間在水下活動,除了氣泡內氧氣有限外,水壓也是個問題。
兩人以潛水鍾為中心,在附近的海底展開搜查。
秘儀發出的光即使在海底也有足夠的穿透力,光芒照亮遊過的魚群,驚地它們扭頭逃竄,阿利恩探查了周圍的區域,並沒有看到任何碧海城相關的遺跡或線索。
遊到高處,能隱約看到這一片的地貌,一片平坦的海床,還留著二十年前報告書中的模樣。
阿利恩倒也沒有想一來便能找到明確的線索。
他和奧莉芙一起下海,為的是驗證一件事。
目光移向前方的奧莉芙,她動作有些笨拙的在海床上漫步,赤裸的腳在滑膩的岩石上滑了一下,趕忙用手撐住了地面。
阿利恩向奧莉芙遊去,他原本就會游泳,在典雅的時候也下過水,他拍了拍奧莉芙的肩膀,比劃著潛水鍾詢問事項。
奧莉芙看向四周,前面就是一片開闊海床,她點了點頭,氣泡內的嘴巴無聲張合。
阿利恩看懂了意思。
他遊回潛水鍾,不一會兒取回了放在鍾內的東西。
那是一個金屬圓球,下方還有三個腳的支架,整個裝置大約有一米長,阿利恩拿著遊到奧莉芙身邊,將裝置架在了海床上。
奧莉芙手按在金屬球上,啟動了它。
片刻後,金屬球上出現了第一縷漩渦,細密的渦流很快消散,下一刻,突然出現的光亮卷起了周圍的一切。
阿利恩守在奧莉芙身前,兩人看著周圍的景色,
精致的光亮幻影在海水之中湧動,如同投影到幕布中的幻燈片,又仿佛四散的星辰,然而那是和周圍海底一樣的光景——不如說就是這裡,只是不斷快速變化的物體:遊過的魚群,生長的珊瑚,因為水流卷動的沙土……看著的時候就會明白,影像裡的時間正在快速回退。 像是電影正在數倍速度倒帶。
這是他們從探索者協會得到的技術支持,一個臨時租借的希爾科遺物:A-071追映。
功能就是設置在一片空間中,能夠以影像的方式追查空間中過去的事。
投映影像的空間和追憶的時間總量有限,而且成反比——映照追查的空間越大,能追憶的時間便越少。
奧莉芙設置的時間是二十年,投映的空間有邊長大約10x10x10的一千立方米。
盡管追映的影像回溯時間很快,但兩人還是在海底呆了許久,期間還回收了潛水鍾,補充了氧氣。
隨著影像的時間逐漸回退,周圍的海底景象從豐饒逐漸回到荒蕪,水草一茬一茬鑽回沙地,珊瑚在縮小,魚群倒退著遊動越來越少。
兩人守在影像前,忘記了長久活動在水下的不適,因為二十年前的巨大謎團就要在眼前揭曉。
某一刻,建築出現了,能夠看到那是人造建築的一座方塔,毫無疑問那是碧海城的一角,阿利恩在圖鑒中見過碧海城城市樣貌的手繪畫,和這方碑塔的風格是一致的,他眼睛一眨不眨看著期待發現後續的事情——但突然,影像停住了。
追溯的時間已經用完。
氣泡中,兩人無法說話,但他們不約而同凝視著前方的影像。
因為那座方碑塔只露出了頂端的一頭,而且並非是從地上出現,而是從上方懸掛而下,宛如倒置在海洋之中。
奧莉芙按上金屬球,記錄下了最後的這個景象。
周圍仍是海中的寂靜,光影浮動,過去的片段停留在這一刻。
他們找到了碧海城的線索,但謎團仍然不少。
奧莉芙收回追映,指了指潛水鍾,示意該上浮了。
阿利恩點頭。
很快他們回到了船上,兩人不等烘乾,便召集船長還有颯莎一同商議。
追映的規則是不能在同一個地方再次使用,但附帶的功能可以記錄下一個地方的場景,而在另一個地方打開時,便可以直接比對是否有相同的景象。
換而言之,阿利恩他們可以將追映帶到另一處打開,比對碧海城的方碑塔是否經過。
銀鹿號的商議室內,阿利恩也不多說,直接打開了追映記錄下的影像。
影像的記錄,清晰地呈現在幾人眼前。
“碧海城的確是沉入了海底,”阿利恩說著扭頭看向奧莉芙,“唯一的問題是,我們把這裝置放反了嗎?”
“我想沒有,雖然影像很奇怪,但是,恐怕當時碧海城那個位置就是如此。”奧莉芙披著棉毯,擦去身上的海水。
“顛倒過來了?是因為沉沒的時候落下來了恰好被記錄到嗎?”颯莎提出了看法。
“不,周圍都沒有碎石落下,而且影像內的方碑塔看起來是完好的。”阿利恩順手接過奧莉芙拋來的棉毯,隨意地擦了擦身體,“只是看起來就像是被倒置了。”
“像是被某種結界保護著,然後倒轉了過來……原來如此,所以會出現這麽有平整弧度的岩石切面。”
看著幾人投來的目光,奧莉芙知道要怎麽解釋,她搬來一個水缸,揮動手在水缸中注入水,隨後又凝聚以太魔力轉換出一塊石頭,丟入水中,水面沒過石塊半身,隨後奧莉芙在其上方輕輕一點,一個精致的壓縮後的圓球形魔護盾出現。
只是護盾沒有包裹住全部的石塊,而是在中間裹住了石塊的上半部分,奧莉芙揮手將魔護盾帶著石塊飄到她的手中,水缸裡的石塊出現了平整的被切割的弧形切面。
她如同展示般,伸手邀請幾人看向水缸。
銀鹿號的船張了張嘴巴,但什麽都沒說,古代遺物在他看來已經足夠不可思議了,更別說遺物獲取到的信息——他雖然也是超凡者,但充其量只有三級冒險者的實力,而且因為受雇的立場,他也不好說什麽。
作為一個航海家,他對碧海城的確有十足的興趣。
二十年前的謎團,但在他們的調查下,事情似乎有了很快的進展,這讓船長在心中對幾人又敬畏了幾分。
“至少我們能確定一件事了。”阿利恩呼出一口氣說道,“碧海城被掀翻了消失,而不是直接毀滅。”
他從奧莉芙手上拿來那塊被魔護盾包裹的石塊。
“現在我們假設,碧海城在二十年前,因為未知的事故,連帶著所在的島嶼被鏟掉,隨後沉入了大海。”
阿利恩將石塊放回水缸中,然後輕輕一推,石塊帶著魔護盾落入水中,沉入到下方的石塊旁,水面淹沒了石塊,只是被魔護盾隔絕著水。
奧莉芙看著阿利恩的模擬,輕輕挑動黛眉,跟上他的思緒。
“但周邊的海域找不到碧海城的痕跡。”
“沒錯,這就是問題所在,在靜止狀態下,如果碧海城沉沒於大海,的確只會在周邊區域。”阿利恩雙手按在水缸上,突然發力晃了晃,水流帶動著石頭在缸底翻滾了幾圈,離開了原本的位置。
“你們知道洋流嗎?”阿利恩問房間內的三人。
颯莎先不說,銀鹿號的船長和奧莉芙自然是知道洋流,不過前者雖然常年馳騁大海,對於固定航路地區的洋流以及季風非常熟悉,卻缺少系統的理論知識,而奧莉芙盡管是學者,但對於地質的自然知識了解有限。
也許伊利婭特上有優異的研究,超凡力量可以從更多的視角了解宇宙的規則,但受限於信息的傳播渠道,頂尖學者或許會是某一領域的權威,但卻很難成為通才。
對此阿利恩倒也沒有什麽想法,他向三人簡單介紹了洋流的知識。
洋流的主要動力是風力以及地轉偏向力,海陸分布和海底起伏會影響洋流的運動,在一個球體的行星上,如果沒有陸地,洋流大概會有規律做著環繞運動。
奧莉芙聽著阿利恩的講述,她伸手匯聚出一個水球,精細的以太魔力操作讓水球的表面泛起漣漪,然後持續不斷向著固定的方向流動。
她很快就理解阿利恩所說的理論。
而碧海城,就像是落入河流中的一個小球,被洋流的裹挾帶著走。
“你是說,海流會把一個小島給衝走?”颯莎眨眨眼睛,不太相信。
“嗯,不要小看洋流的力量,雖然這只是我的猜測,但我覺得可能性很高……不過陸地的障礙使任何洋流都不可能環繞星球流動,島嶼或者海底的地殼凸起部分有可能讓洋流產生分支。”阿利恩說著開始翻找桌上的地圖,“想象一下星球就是一個高地起伏的山地,而海洋就是倒在了坑裡沒過了地上的水,借我一下地圖。”
船長連忙給他拿來海圖,阿利恩拿出羽毛筆,熏了熏墨水,參考著原本的地理知識,在桌上的地圖大概標記出了南洋洋流的方向。
這不算太難,雖然大陸的地形和記憶中有了些許改變,但位於赤道地區的這片南洋,倒沒有太大變化。
主要考慮的是赤道環流,圍繞赤道低壓系統,北半球赤道區域的洋流會以逆時針的方向在北回歸線以南進行循環。
以碧海城原本的位置,如果沉沒在周邊海域,多半會被北赤道暖流帶向東北角。
阿利恩將圖示給三人看。
銀鹿看了看標記的洋流,回想著航行的經驗來驗證——發現的確和他知道的地區的洋流方向相似。
“好吧,我們的船上多了個學者。”他嘀咕後,清了清喉嚨,“你們是雇主,去哪你們說了算,接下來我們怎麽走?”
船長看著阿利恩。
阿利恩拿回地圖,用墨水加粗了地圖上他畫的箭頭。
“按這個方向行駛,我們需要每隔一段距離便停下,下海用追映驗證具體的方位,運氣好路上可能會有碧海城的遺跡碎石,不管怎麽說,都是個大工程了。”
……
……
遭遇到海盜的襲擊,是阿利恩他們從碧海城原址出發後的事情。
在解決和平號的海盜襲擊, 以及卓司偷渡上船的小插曲後,銀鹿號繼續向著規劃好的既定方向,行駛了數公裡,再次拋錨停泊在海上。
海底的探索在不間斷重複。
期間卓司就被關在船艙的一個大鐵籠內,鐵籠對於他有些狹窄,只能蜷縮著身體,但他對此沒有不滿。
每天能吃到兩餐,沒有忙碌的工作,如果不考慮到銀鹿號到利爾姆·利爾特後他就要被吊死,那麽這日子還是可盼的。
他唉聲歎氣,對此也毫無辦法。
兩個船員從遠處走過鐵籠所在的船艙,卓司縮起他高大的身軀,聽到兩人的交談。
“怎麽說?真的有碧海城?我還以為只是一個傳說。”
“當然有的,不過這和傳說是兩碼事,二十年前你還在舔棒棒糖吧?這麽多年總有人覺得自己能找到那一整座城市的財富,花大力氣去冒險。”
“你好像不太相信能找到?”
“我不知道他們什麽來頭,那個精靈和魅靈都是絕色,但一看就知道基本沒有在海上飄過,不過這和我們有什麽關系?聽著指示把潛水鍾放下去,拉上來,他們給的錢倒是不少。”
“不過他們要真的能找到碧海城,會不會分我們一點寶藏啊。”
“哼,奢望一夜暴富還不如早點到利爾姆,找個酒館和香軟的胸脯,躺上去做個美夢。”
兩人逐漸走遠,沒有注意到暗處的卓司豎起了耳朵。
他藍色的眼眸中閃動著異樣的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