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在海淵中
阿利恩翻轉著手中的煉成的刀,劈向眼前的卓司。
閃爍的刀光,沒有一絲留情的意思。
這個獒族男人被突然的提問弄懵,還沒有想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前,就見到撲來的刀光,他的思緒還沒有轉回,但身體更快的理解了一個事。
那是致命的刀,會死。
於是他下意識抬起手,用鐵鎬阻擋襲來的凶器。
然而阿利恩的刀輕易地斬斷了鐵鎬,在卓司的胸前留下了一道綻開的血花。
翻動手腕,調整姿勢,將刀隨著手臂和腰肢稍稍收回,改劈為刺。
目標是,對方的喉嚨。
阿利恩倚身向前突刺,伸展手臂。
卓司的反應速度遠遠不及動作靈活的阿利恩,甚至來不及發出求饒的喊叫,這一擊無法躲避。
刀尖刺中了脖子。
卻發出了一聲清脆的聲響。
卓司身體向後仰倒,而阿利恩手中的刀崩斷,細長的刀刃破碎。
阿利恩看了看手中的斷刀,又看向卓司的脖子,在他的脖子處的一片區域,灰色的光亮在輝石燈下反射出金屬的紋路。
這一擊並沒有注入神力,結果倒也不算出乎意料。
阿利恩扭頭對著黑暗中坐著的奧莉芙,無聲地詢問著某個答案。
奧莉芙眼中的青白流光不斷,她緊緊盯著卓司的脖子處,隨後點了點頭。
於是阿利恩提著斷刀,走向卓司。
卓司用力地咳嗽著,他爬起,一隻手撐在地上,另一隻手捂著被刺中的喉嚨。
“等一下!請住手……為什麽突然……”他的聲音變形,低沉又沙啞。
“為什麽?我不是先問了,你為什麽要破壞潛水鍾嗎?當然你是沒有直接動手啦,但在上面做的小動作可不就是為了達成這樣的結果嗎?別裝啦。”阿利恩笑了笑,用腳挑起地上的鐵鎬碎片,手握住抹過斷刀,刀刃便恢復了原狀。
“不是的……我,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我一直都被你們關在船艙鐵籠裡啊……”卓司急切又誠摯的開口,極力聲明自己的無辜。
“這樣子啊,那我們來驗證一下吧,畢竟我也不想冤枉了你。”阿利恩舉起手中的刀,同樣誠摯地說道,“在我的故鄉有一種檢驗別人是否說謊的方法,就是要一邊呼喊著正義與公正之神的名字,一邊把刀砍向嫌疑人的脖子,神明會判決嫌疑人是否說謊,只要腦袋和身體分離了,嫌疑人就是清白的,我們也來試試吧!”
“這樣就沒有人有犯罪了吧!”卓司忍不住喊了出來。
“那也不一定啊,凡事總有例外的,沒準你就可以,你要相信我。”阿利恩比劃著刀刃,“要是你沒死那就是有罪,到時我一定會負起責任把你就地正法的。”
“總之怎麽樣都要死了!”金發的獒族瞪大了眼睛,不甘地看著一本正經的胡說八道的黑發少年。
“狡辯無用,束手就擒!”
刀刃毫不客氣地劈了下去,然而數道金屬的護壁疊在卓司身前,那是從房間中鐵器延伸出來的阻礙,那些金屬仿佛是在一瞬間化為流體後又凝固,成了抵禦刀刃的盾牌。
阿利恩驚訝地看向卓司。
“你,竟然要主動認罪?”
“這明顯是荒謬的誣陷啊!”卓司的臉上終於褪去了他一貫的討好的媚笑,
就算性格隱忍如他,也忍不住有點生氣了,“就算我是超凡者,你憑什麽說我的破壞你們潛水鍾的人?我明明聽說是食鐵鯊弄壞了潛水鍾。” “不,你錯了。”阿利恩嚴肅地糾正了對方的認識錯誤,“真正把潛水鍾四分五裂的人,是我!”
驕傲地昂起頭顱,自豪地用大拇指戳向了自己。
“……”卓司不知道該說什麽。
“我弄壞潛水鍾是為了脫困,所以真正的問題是,那時‘為什麽會被食鐵鯊襲擊?’”阿利恩慢悠悠地繼續說道,“食鐵鯊這種魔獸喜歡吞食海底存在的金屬,嗅覺又非常靈敏,隔著十多海裡就能察覺到金屬的氣息,尤其是,蘊含著以太的金屬。”
阿利恩從房間的一角拿出了兩樣東西:斷裂的鐵鎖鏈,以及潛水鍾的一塊碎片。
“常人也許看不出來有什麽特別,但在特別的專家眼中,這些東西上面可沾了不屬於它們的金屬物質,裡面還包含著特別的以太,在食鐵鯊的牙齒間也有殘留。”阿利恩看了眼一直沒有說話的奧莉芙,後者還以動人的微笑。
“就和豆花裡撒了醬油一樣清清楚楚,難以下咽!”
卓司張了張嘴巴,他原本還想說這和他有什麽關系——但這話也被阿利恩打斷了。
“對比一下你現在操作的金屬以太,簡直不要太明顯了,海盜先生,雖然不知道你具體是怎麽從鐵牢中跑出來的,多半也是和你的能力相關吧。”
卓司原本還醞釀著的幾套說辭,被他全咽回了肚子。
黑發少年的意圖很明顯了,他顯然並不在乎能不能拿出證據來說服卓司,那一聲海盜已經握住了對方的軟肋,只要他願意,隨時都能將卓司以海盜的身份交到利爾姆·利爾特那位打擊海盜活動的提督手上。
但是,也正因為如此。
“你想要我做什麽?”卓司決定直接問了。
打不過對方,又被認定是破壞潛水鍾的人了,這房間內堆著的各種鐵器想來也是為了誘導自己發揮能力——這也讓卓司確定了這一點:即使他有更出色的發揮,也完全不是少年對手。
既然對方也沒有立即動手將他殺死,那麽所有的步步緊逼必然是有其訴求。
“潛潛水,做做科研,很簡單的。”阿利恩也懶得繞圈子說話了,“要是你能出色完成,就不追究潛水鍾的事情了,也不會把你當做海盜,送到絞首繩下去。”
為了保住小命,卓司當然沒法說不。
他從海員閑聊的口中知道這艘船在這片海域做什麽。
問題並不麻煩,實際上體驗了兩次,卓司發現條件甚至算寬厚。
銀鹿號會用鐵鏈銓住卓司,將他放入海中,他帶著古代遺跡,通過影像來持續尋找碧海城的痕跡。
他的潛水的方法和阿利恩以及奧莉芙不同,用一種更加粗暴的物理方式。
卓司的能力可以製造出靈活的全封閉金屬外殼,那金屬外殼沒有直接貼著皮膚,而是以諸多細小金屬柱撐在他的身上,在外部看起來就像是大他數號的人形機器,金屬外甲下中空的結構既能儲存氧氣,又能抵擋水壓。
而他的行動也不需要移動手腳,而是以意念驅動金屬,直接做出動作。
就連感知也不需要眼睛,而是通過受控制的金屬。
他的能力並不算弱,甚至可以說很強——只要稍微開發,不會比當初和平號的海盜船長弱到哪去。
“我沒有把自己有異能的事告訴和平海盜團。”卓司在一次完成潛水任務後,如此告訴阿利恩。
就是這一點,阿利恩不理解。
“我怕戰鬥。”身材高大健壯的獒族男人這樣回答。
盡管在潛水鍾做手腳的事卓司一直沒有承認,但對於潛水的工作,他倒是完成的勤勤懇懇。
銀鹿號的船長給了他基本水手的待遇,雖然沒有報酬,但卓司本人看起來很滿意。
隨著船只在南洋上的摸索,船向著遠洋的方向逐漸前進,航線所帶來的直接問題是,海床的深度越來越深——從原本碧海城原址不過十多米的深度,增加到一百米,到現在的兩百五十米。
漸強的水壓,即使是奧莉芙的法術,也難以讓其他人在海底活動太久。
卓司只能把金屬裝甲做的越來越厚,但他也漸漸力不從心。
阿利恩發現,如果沒有卓司參與的話,他們的探索工作很難進行下去。
深海的挑戰來自多個方面。
首先是銓住卓司裝甲保證他安全的鐵鏈——卓司的裝甲雖然在潛水方面功能優異,但唯一問題就在於重力使他無法自己上浮,需要有來自上方船隻的拖拽。
阿利恩將船上幾乎所有的不重要的鐵器,都拿來用煉金術煉製鐵鏈,但即使如此,為了保證足夠牢固,粗壯的鐵鏈也快到了長度的極限。
沒有原材料了。
其次是海底的地形,並非所有的海床都很平坦,更多時候是如同山巒峭壁。
想要在海床移動,平坦的地方卓司倒是可以靠著裝甲慢慢爬去,但陡峭的地方,便需要船隻牽引拉扯。
一來二去便要花費不少時間與氣力。
另外最要命的不是自然的環境,而是來自海獸的襲擊。
幾人都沒有忘記,原本的潛水鍾,因為一頭食鐵鯊而不得不廢棄。
卓司的金屬裝甲天然地會受到這些嗅覺靈敏的海中獵手侵襲,雖然它們的數量不多,而且一向獨來獨往,但隨著海床漸深,來自銀鹿號的幫助也越來越少,越來越慢。
最嚴重的一次,鎖鏈被撞斷,卓司來不及返回船上,落到一片海生植物繁茂的地域,被糾纏住無法動彈。
奧莉芙花費了不少以太魔力施放了法術,才將阿利恩安全送到兩百米深的海底,阿利恩也花費了不少功夫,打敗了食鐵鯊,救出卓司。
只能說,大部分的人形種族生活在陸地上是有道理的。
那次襲擊後,卓司在船上躲了三天都不敢下海,直到阿利恩好言說盡後把他踹到海裡才勉強繼續展開探索調查。
調查的速度在漸漸放緩。
追映的影像也難以完全重合,更多的時候,銀鹿號是憑借著影像的模糊程度來推測接下來的航線,到了最近,一直在附近海域兜兜轉轉。
然而幾次海底的探索,始終未能看到碧海城的蹤跡,甚至看不到城市的碎片遺跡。
船上的補給也開始缺乏,考慮到去最近城市的時間,預留的淡水和食物已經撐不了太久。
南洋的太陽總是毒辣。
阿利恩坐在船頭,迎著海風,看向前方蔚藍無邊無際的海洋。
好像希望以此讓目光穿透這無垠的水域,看到那座神秘城市的下落。
“請問……今天能不能不下海了,我好像……下腹不太舒服……”在阿利恩身後,一個高大的裝甲中發出卓司那猶豫又軟弱的聲音。
颯莎的膚色曬深了一點,她懶洋洋地靠在桅杆的陰影處休息。
奧莉芙躲在船艙裡,不想曬太陽。
甲板上走動的水手心不在焉做著日常的工作,不時交頭接耳,討論著越來越受挫的探索。
碧海城到底在哪裡?
“我知道了!碧海城現在的位置。”
阿利恩突然站起,如此喊道。
……
“如果你們記得我之前說的比喻,海洋是裝在山地中的水池,我希望現在給你們的認知再打個補丁,一種關於地形的板塊構造學說。”
阿利恩看向商議室內的其余四人——除了開船時的三人外現在還增加了卓司。
“海洋底部的土地,其實是浮在地幔的岩漿上,不同的板塊實際是會隨著地幔流動而移動,哦,簡單點說,”阿利恩拿起兩塊石頭,將他們撞在一起,一塊石頭按壓著另一塊,兩塊石頭間出現了間隙,“海洋下的大陸也會擠壓碰撞,形成海溝深坑。”
“我們現在不是在聊碧海城嗎?”颯莎舉手。
“謝謝你的提醒,雖然我正打算說呢。”阿利恩將海圖按在牆壁上,順手把匕首扎在上方,這不愛護銀鹿號財物的動作引得船長深吸一口氣。
“我們現在的位置在這裡,洋流是順時針向著北偏東的方向,再往北一些,有一股逆時針東南方向的洋流,這裡形成了交匯點,”阿利恩指向東北處的海域,畫出了一條南北走向的線,“同樣這一帶,不僅是洋流交匯點,也是兩個大陸的板塊消亡邊界。”
他在海圖上圈了個圈。
阿利恩不知道在伊利婭特上是怎麽稱呼那裡,但在原本的世界——菲律賓海溝,或者叫民答那峨海溝。
那是位於西太平洋,在菲律賓群島以東, 民答那峨島東部的地段,是菲律賓板塊向菲律賓海板塊下方俯衝的地方。
兩個板塊的擠壓形成了向下生長的海溝,那是原本地球上僅次於馬裡亞納海溝和湯加海溝的世界第三大海溝。
深度一萬米以上,準確來說——阿利恩翻動著記憶——深度在米至米之間。
“阿納克海淵。”奧莉芙說出了伊利婭特中,那個海洋深淵的學術名字。
“所以我們在這附近的海域怎麽找都找不到碧海城的蹤跡,追映的影像裡那個方碑塔一直存好的,沉沒後碧海城漂流到了這裡,然後落入了你的說,呃,阿納克海淵。”
幾人沉默著,思考著阿利恩推測的可能性。
按照現有的線索,可能性不小,但如此一來又有了新的問題。
“退一步說,如果真的在阿納克海淵裡,那打撈船可一點辦法都沒有了。”船長喃喃道。
阿利恩瞥了眼卓司,後者突然毛發直立打了個冷顫,縮了縮身子,假裝自己不存在。
他可不想試試跳到萬米的海淵裡,會不會變成餅餅。
萬米海淵,那裡是超越迷宮的凶險之地,名副其實的未知禁地。
如果要這這當中尋找碧海城,那就不是屏息十幾分鍾的潛水了,在可怕的水壓中,在那黑暗當中,不知要尋覓多久。
又是一陣沉默。
許久,奧莉芙遲疑著開口。
“我們去利爾姆·利爾特,也許還有個辦法,唯一的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