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掙扎在名為理想的地獄
偶爾雷洛會想,他大概是討厭海米爾堡的。
虛偽、貪婪、壓迫、諂媚,這座城市沒有平等。
厭惡的情緒根植在很小的時候。
在他還是孩子的時候。
在他還是果農的小兒子的時候。
那個七月的夏天,冰涼的湖水沒過頭頂,嗆入肺部的水,讓他體會到了什麽是窒息。
腳上綁著石頭,被敘亞過來的孩子,推入神恩湖中。
也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這裡面沒有一丁點的仇恨,這裡面沒有一丁點的糾葛,這裡面有的只是孩子無節製的玩鬧,和刻在骨髓裡的歧視。
不過是西南邊陲的鄉巴佬。
低賤的海米爾人。
叫啊!歡呼啊!他們笑得多開心!
岸邊無動於衷的人們。
不願得罪敘亞權貴的人們。
只有一個殘疾的漁夫,好心將他救起。
很久之後,雷洛才知道那漁夫是海米爾復國陣線的成員。
通過那漁夫,雷洛才知道海米爾悠久的歷史與文化,才知道不平等並不是常情,才知道他也能夠去反抗那群孩子的壓迫。
所以順理成章的,他加入了海米爾復國陣線。
因為陣線的安排,他進入了衛戍隊。
他開始從人生的低谷向上爬。
誓言要實現海米爾人的自由,為了那夢想中的平等世界。
他想,那時候他還是真心信仰著這些的。
隨著身體的長大,隨著被賦予超凡的力量,隨著城市居民對他的媚笑,也隨著以大義的名分成為陣線的劊子手。
殺人,一開始他還有所愧疚,久而久之,如此的情緒也在血海中麻木。
白天高高在上,對他不屑一顧的敘亞權貴,在夜晚的死亡前,也會痛哭磕頭求饒。
麻木的扭曲中,他甚至感覺到了不真實的快樂。
於是某一天,他明白了,他其實也並不想要平等。
一個在不平等的環境中長大的孩子,怎麽可能會渴求平等?
他想要的,是位居人上。
驅使他的,是冰冷湖水熄不滅的火。
海米爾復國主義,對於雷洛,這便是一個能夠翻身的機遇,即使是如此之小的機會,即使同癡人說夢無異——他們怎麽可能能從龐大的敘亞帝國手中奪回海米爾?
但賭徒投出骰子的時刻,相信自己是被命運眷顧的。
直到有人將桌子掀翻,把他打回現實。
……
……
阿利恩在雷洛眼前晃了晃手,確認對方睜著眼睛卻沒有反應,他扭頭看向一旁翹著腳晃蕩的女孩。
“怎麽辦?人被你掄傻了,這讓我怎麽審問?”
“咦?哥哥就不能把他腦子剖出來,放在協會的夢境水缸中嗎?”
“哇,你年紀輕輕的,竟然能說出這麽狠毒的話,我欣賞,非常欣賞!”阿利恩看向雷洛,面無表情,“就這麽辦好了。”
躺在地上的雷洛歎息一聲。
“不用恐嚇我,我認栽了。”他喃喃道,“真傻啊,還以為自己會有一點機會。”
連對方如何出手都沒有看到,便感覺全身散架了一般。
在如此實力的差距前,任何小聰明都失去了意義。
但這些並不是他真正屈服的原因。
即使是因為感覺到性命危險,但在之前他真的想要用陣線的情報換取生命安全——他明白,這就是所謂的背叛。
不,或許是在更早前,他已經背叛了虛幻的信仰,背叛了陣線堅信的事業。
到頭來,他和那些在心中鄙夷的海米爾堡人,並沒有什麽區別。
也許從一開始,將軍的計劃就是注定無果的。
“你隸屬於什麽組織?還有你剛才說的‘將軍’,是什麽人?”阿利恩看到雷洛的眼神,知道那是放棄的眼神。
那是知道自己絕對無法攻略某個遊戲關卡,而放棄準備去開作弊器的眼神!
“海米爾復國陣線,不知道你有沒有聽說。”雷洛吐露,聲音虛無,“至於將軍,自然便是將軍,海米爾帝國最後的將軍,消失在這個夢之城市的將軍。”
一個阿利恩非常熟悉的名字。
“朱斯蒂尼亞尼。”
“你是說,朱斯蒂尼亞尼是這場城市異變的元凶?是你那啥海米爾復國陣線的人?”
“就是這麽回事。”
阿利恩從雷洛口中問出這次異變的更多內幕,雷洛談不上主動,但也沒有抗拒,阿利恩問什麽,他便回答什麽。
海米爾復國陣線趁著敘亞第七軍團離開海米爾堡的時機,大批潛入,花費數月的時間,在地道中繪製連接全城的法陣。
同時也將啟動法陣的能源水晶,以各種方式運送到城市中。
由神秘的外援,帶來關鍵古代遺物“追憶的流沙”。
以流沙為核心,法陣將整個城市籠罩,以巨量的能源水晶還有生活在海米爾堡的人為代價,過去的建築“覆蓋”到現在的建築上,過去的人“覆蓋”在現在的人身上。
他不知道其中還有“阿利克基神力”的作用。
時間的神力會重置流沙,而連接法陣的神力還會因為其性質吞噬周圍空間的以太,從而在效果上達成永遠續存。
於是,一個新的迷宮“海米爾堡”就此形成。
陣線的大部隊拖住第七軍團的歸來,提前一步完成了所有事項,朱斯蒂尼亞尼帶著城中的部隊,攻下了空虛的城堡——就像此刻敘亞軍隊攻佔進入海米爾帝國空虛的皇宮。
在有冠級實力的將軍帶領下,完成得並不算困難。
至於法陣的來源,神力與遺物的結合運用技術,城市迷宮化的可行性,以及所有過去的人與建築如何精確複現——這些雷洛並不知曉。
阿利恩隱約有個答案,雖然沒有證據,但多半是莫比烏斯。
壞事做盡,是它沒跑。
“你們的目的是什麽?”阿利恩問。
雷洛沉默了片刻,隨後以他自己都不確信的聲音回答。
“為了將海米爾堡從敘亞帝國中獨立出來,將軍說過,一開始會有重複的一日輪回,在運行的規則深刻的運行後,這片空間就會演化成外部無法輕易干擾的亞空間,而海米爾堡會從星歷435年重新開始。”
阿利恩沒有急著嘲笑或反駁,他不是這方面的技術人員,不確定雷洛說的計劃是否可行,看向阿雅,她攤攤手,表示的意思不言而喻。
嘖,活了這麽久,見識也就這樣——某人在心中暗暗揶揄。
“但現在時間跳到了帝國的滅亡日,這應該不是你們的計劃吧?”阿利恩說。
對此,雷洛無言以對。
阿利恩摸著下巴琢磨著。
一開始進入的和平的海米爾堡,是海米爾復國陣線的計劃部分,只是他和惡魔在地下交手後,情況發生了陣線預料外的變化,而且,朱斯蒂尼亞尼並不在這個時間中。
朱斯蒂尼亞尼還活著。
如今也是垂暮的老人了吧。
所以當時在教堂中見到的那個少年將軍,會是他本人嗎?是否時間與遺物的規則也作用在了他身上,那時將軍正做著年輕時的夢。
時間?
等一下。
“你剛剛說‘這一次這麽快就來了’,”阿利恩眯起眼睛,“你知道敘亞軍團在今晚攻陷海米爾堡不奇怪,但為什麽說‘這一次’?”
對面阿利恩的這個問題,雷洛也怔了會。
“因為,之前每一次他們都有出現,只是今晚提前了不少時間,襲擊陛下的刺客也是,對了,這一次是被你們擋下了啊。”
原本帕裡奧洛會遇襲重傷,原本敵軍會更晚攻陷。
是輪回!
“現在是第幾次了?”他問雷洛。
“這……第四次。”
阿利恩不動聲色,暗暗震驚,因為意識會習慣認為意識是連續的,即使依據海米爾堡之前的變化猜到存在一日輪回,但也沒有立刻想到,他所在的時間,並不是第一個輪回。
“輪回的時限是從什麽時間點開始的?”
“凌晨,過了凌晨都會再次回到7日的零時。”雷洛回應。
如此,像是雷洛這般羸弱的海米爾方人員,能在敘亞大軍破城後存活,也就不奇怪了。
變開闊的視野讓他隱隱想到了什麽,問題的核心在於——現在‘追憶的流沙’究竟在哪裡。
阿利恩看向阿雅,阿雅看著窗外。
越來越多的士兵湧入城堡中,隨身的輝石光耀已經將宮殿點亮。
“他們要上來了喲。”阿雅提醒道。
“我們先撤到安全的地方。”
“這個夜晚,海米爾堡究竟哪裡能稱得上安全呢。”
突然又是一聲巨響,房間甚至出現片刻的晃蕩,緊接著便聽到敘亞軍團的喧囂聲中多了些驚慌。
人流停止湧動,從四面八方圍住了一個地方。
“怎麽了?”阿利恩湊到窗邊,然而有限的視角不足以了解發生了什麽。
阿雅伸手抓住阿利恩的手,瞬間之後,他們出現在宮殿的高處。
在城堡的下方廣場上,一個從地下延伸而上的洞口在四面探照下顯現而出,周圈還有諸多破碎的石塊,青衣的男人在站在洞口邊緣,正疑惑地張望著圍住他的敘亞士兵。
而在他周身,有數名栽倒在地的士兵,不過他們還在痛苦地扭動身體,顯然並沒有喪命。
“咦?好像是還有點實力的家夥。”阿雅眺望著男人,如此評價。
“伊知難,是探索者協會的同伴。”阿利恩轉頭問阿雅,“你能把他帶過來嗎?”
“哥哥使喚起人家真是一點都不心疼呢。”
嬌笑的聲音還沒落下,阿雅的身形瞬間消失,瞬息之間出來到下方大軍層層包圍之中,伊知難身後。
她的突然出現引的伊知難下意識出手,然而手還沒有推開,阿雅已經抬起腳尖,踢了他小腿一下,兩人來到高台處,留下一群不知所以然的士兵。
“何人!”伊知難猛然回頭,看到阿利恩笑嘻嘻地和他揮手招呼。
“呦,老伊,放松點。”
看到阿利恩,伊知難也顯然松了口氣。
“你安然無恙,太好了。”
近了看阿利恩才發現,伊知難身上的青衣長衫有多處割裂,身上也有數道細小的傷口。
他向伊知難簡單介紹了阿雅,是他所屬的冒險者公會的同伴。
阿利恩將了解到的信息整理了一遍,把已知的明確推論告訴了伊知難,只是沒有多提莫比烏斯的事,他解釋亞希彼得與惡魔應該是另外的組織人員。
“原來如此,海米爾復國陣線……他們是主謀……人為創造了這個迷宮,為了創造出民族獨立的亞空間領土……”伊知難很快消化了這些信息。
“我們進入地下後,你那邊發生什麽事了?”阿利恩問。
伊知難苦笑一聲。
“亞希彼得,他是個難纏的對手,有不死的能力,而且似乎會依據死亡的次數而獲得奇異的特殊功能,總之他從我手底下溜走,還招出一個強勁的敵手。”
“強勁的敵手?”
能被一個冠級實力者說強勁,那多半也是冠級了。
“一開始還是個金發的少年,但亞希彼得對他說了什麽,突然就變成了老人。”伊知難大概描述了對方的樣貌,“他說他的名字是朱斯蒂尼亞尼。”
“出現了!”阿利恩打了個響指。
又一塊拚圖放到了合適的位置。
伊知難不介意他的打斷,繼續說了下去。
“他也是冠級的實力,我們在地下戰鬥,發出不小的動靜,但中途他突然停下手,看向……大抵是你們那邊的位置, 他表現的異常吃驚,隨後我便感覺到了進入海米爾堡時的狀況,等意識回復的時候,也就在片刻前,地道裡什麽人都沒有,之後我徑直打通地道,來到地面,接下來的事情,你們都看到了。”
“你說恢復意識,就在剛剛?”阿利恩詫異問道,“我是在白天醒來的,同樣在地道中,當時我摸索找了會你和奧莉芙,完全沒有發現你們的蹤跡。”
“我們岔開了嗎?”
“不對,現在仔細想來,地道周圍環境似乎連原本戰鬥的痕跡都沒有。”阿利恩來回摸著下巴,突然抓住了那一閃而過的靈感。
“時間!我們是被送到了不同的時間點!”
“哎呀!”
聽到阿利恩的話語,在一旁的阿雅突然叫了一聲,將兩人的目光吸引過去。
“我知道神力碎片在哪裡了!難怪我說怎麽都找不到。”女孩恍然大悟,微微挺起胸膛,“它就在這個海米爾的皇宮裡沒有錯,只是,現在還沒有在。”
“你的意思是,它不在現在這個時間點?”阿利恩明白了阿雅的意思。
“我在嘗試理解。”伊知難說道,“阿雅女士是說,她能感覺到東西會出現在此地,盡管此刻還沒有,既然沒有,卻也必定會在這裡出現?”
“對時間來說,既定的刻尺早已標注了森羅萬象,在絕對的見證下,未發生的也必將發生,還會重複發生。”阿雅粲然一笑,指向宮殿底下,“看啊,你們等待的東西,現在出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