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最難是道別
太陽從浮雲後顯露,將光輝灑在海面。
溫暖的陽光也照在提洛的第三外島上,照在燈塔上,從燈塔的四周空隙漫入其中。
茜碧兒,颯莎還有希洛留在島上,幫助肯一起修理燈塔。
“這裡是要橫置過來塞進去?我明白了,請問可以讓我用一下熱焊棒嗎?我還沒有做過這樣的事。”茜碧兒將鐵欄杆塞到指定的位置,看向肯,笑意盈盈,她對於繁複的體力活,沒有絲毫的不耐煩。
肯也不知道是怎麽就和這三人聊起來的,雖然大部分時間都是他在聽,偶爾應聲幾句。
眼前的這個粉色頭髮的魅靈來自典雅的大家族,她雖然看上去沉著優雅,有獨到的目光,但偶爾也會流露出不諳世事的想法。
白發的少年穩重可靠,他不動聲色地為肯做了不少活,說話客氣禮貌,做事周到,是個討人喜歡,讓人信賴的人。
白發的魅靈則又是另外的個性,她總是想要優雅得體地做事說話,卻時常鬧出笑話,她心地善良,卻又極力想要掩飾善良。
他們還帶著一隻貓,黑色的貓,如同國王般驕傲的黑貓。
幾人從辛宏姆旅行而來,對於一輩子沒有離開過提洛的肯來說,那也是個隻存在於地圖與想象中的遙遠地方。
他並不憧憬遙遠的地方,他在提洛出生,生活至今——肯發現茜碧兒想要和他聊關於他的事。
他做過漁民,做過工匠,做過守塔人,現在憑著微薄的積蓄和偶爾捕魚生活。
他曾有過家人,現在是一個人。
他已經老去,及其普通的一個人。
沒有更多值得說的事了。
沒有更多想要說的事了。
肯想起了昨日的夜晚。
當下半夜的月光照亮海面時,霧就散去了,徘徊在迷霧裡的幽藍人影也隨即消失,同樣離去的還有充斥在迷霧裡的嗚咽歌聲,夜依然靜謐,就仿佛那些怪異的現象不曾出現過。
阿利恩獨自離開第三外島,留下其他人在島上露宿。
希洛持有的古代遺物沒有讓這次突然的露宿決定顯得窘迫,他不斷喚出的物資,讓原本冷清的營地變得熱鬧。
第三外島也很久沒有這麽熱鬧。
十多年前,隨著魔導技術在航行領域的發展,更強勁的動力讓提洛可以不斷優化原本難以行駛的航線,作為舊航線配套的第三燈塔,也變成了時代的眼淚。
但肯回憶起,那時他並沒有太多遺憾。
他原本就是漁夫,做了二十年的守塔人,然後又做回了漁夫。
在做守塔人的時間裡,他有收獲到他在這世界上最珍貴的存在,然後他又失去了,無常的命運就和難以預測的海洋一樣,他曾向普尼頓斯、向伊利婭特祈禱,但神明並不會回應,空洞的心也無法填補。
然後,有四個年輕人來到這座島上,說要幫他修好燈塔。
……
到了午後,阿利恩回到了島上,他衣服破開,身上帶了點刮傷,在同伴幾人詢問的目光中,他攤手,聲音無奈。
“我被通緝了。”
“哈?等下你又犯了什麽事?”颯莎給他治療,傷勢不重,就是那種塗點口水休息會就能好的程度。
“我偷偷潛入大燈塔,想要偷取‘普尼頓斯之眼’的機密,開始進行的還很順利,
但沒有想到會被正巧去燈塔散心的提督發現,對方要抓我,我只能反擊逃跑,現場那個慘烈啊,他們直接用炮轟我,人還怪好的,最後我只能挾持那位提督,才得以撤離。” 看著幾人緊張起來的模樣,阿利恩得意地笑了。
“啊哈,逗你們玩的,我沒有被通緝,不過的確是因為一點意外被發現了,走前我特意留了一張大泥棒的預告函,提洛的人肯定不會來找我的。”
雖然他們不知道大泥棒是誰,但顯然這家夥又幹了栽贓嫁禍的勾當,如果某天他真的被哪裡通緝了,想必也是罪有應得。
“咳,那,探照燈的事……”希洛問。
阿利恩輕輕扣了扣自己的腦袋,“放心,都裝在這裡了。”
“老爺子,東西呢?我現在就幫你修好。”他對著坐在遠處的肯揮揮手,看著肯轉身走入了燈塔。
損壞的照明魔導具收在燈塔中,阿利恩繞著魔導具檢查了一圈,其構成的確和他在大燈塔頂端見到的“普尼頓斯之眼”非常相似。
在邁錫尼的時候,他補習了魔導具的知識,當時重點的學習在於結構構成方面,通過理解結構他可以快速掌握初見的魔導具性質,隨後便可以做出煉成。
不僅是材料的結構,連同銘文與攜刻的陣法都可以一同複現。
只要不是太精密複雜,讓他還無法完全理解掌握的魔導具。
比如“普尼頓斯之眼”。
雖然無法從原材料直接煉成出成品,但如果只是修複——已經有成品作為參考,簡直就像是對著答案抄試卷一樣簡單。
阿利恩雙手合十後,貼在損壞的魔導具外殼上,閉上眼,魔導具傳來微微的抖動,很快,最後的一點動靜也消失了。
“修好了?”颯莎在身旁問。
“嗯,連接能源系統,啟動試試,多半沒有問題。”
颯莎看看魔導具,看看雙手空無一物的阿利恩,喃喃道:“你真是越來越變態了。”
阿利恩沒理會颯莎的感歎,他從肯手中接過纜線,開始了對接組裝,在外人看來顯得複雜的步驟,在阿利恩手下井然有序進行著,雖然手法多少有些生疏,但他的專注讓事情沒有意外地完成了。
“回路通了,來看下成果吧。”阿利恩將能源水晶置入,按下開關,“注意不要被閃瞎眼了。”
隨著按鈕啪嗒的聲響,璀璨亮眼的白光從魔導具頂端放出,將燈塔的內部照亮,久別了十年的光輝。
肯怔怔地看著眼前白光,到了此刻他才有切實的“第三燈塔的光會再次照耀在大海上”的實感,他好像聽到有人在叫他,是那個白發的少年,他在道喜嗎?是不是說了句,太好了?
“我們現在就把它安裝到燈塔頂端吧,後續其他地方的修補,我也會幫忙做,這樣今天大體就能搞定了。”阿利恩對肯說。
“啊……嗯,沒錯……”
然而在場的幾人都看得出,肯的興致並沒有很高。
“那拜托你們抬上去了,我沒有你們的力氣……我去做其他事。”肯說完轉身走出燈塔。
茜碧兒看著離去的老人,想要說什麽,伸手,卻又很快縮回。
“不用管了,剩下的事交由我們做就完成了。”阿利恩收拾現場,分拆著導線,頭也沒回對茜碧兒說。
“你覺得還能幫到他什麽嗎?”茜碧兒問。
“還記得和你說的那個故事吧,沙漠中的水晶商人,永遠在追尋目標的生活方式比較輕松,但這終究是個人的選擇。”阿利恩提起探照燈,轉頭吩咐希洛,“搭把手,把那台能源爐抬上去。”
後續的工作推進的很快,原本肯就已經將燈塔的建築結構修繕的七七八八,他以為關於魔導具的修理會花很長時間,即使是請魔導匠師,花費的錢也需要時間籌集。
然而阿利恩一行突然的到來,讓修理燈塔的進度直接拉滿。
建材的瞬間煉成,超凡者的力氣,以及如同魔法一般魔導具的修理方式——這些都是他難以想象的事情。
在夜晚降臨前,阿利恩已經安裝好了探照燈,連通了能源爐,還順手收拾了了望室,再一次等待著迷霧的來到。
黃昏的時候,肯走上了燈塔頂端的了望室,房間裡只有他和阿利恩。
看到他,阿利恩態度平靜地說起了他的勞動成果,告訴老人怎麽控制幾個開關,他調節了多個探照模式,還有能源的補充,應急能源模式的設置。
“十年前,我就在做這些事。”肯說。
“這不都過去十年了嘛,技術在進步。”阿利恩語重心長勸說。
“可以讓我來啟動嗎?”肯突然問。
“老人家,你變的有禮貌了哎。”阿利恩伸手示意控制台,退了幾步,“我素來尊老愛幼,你都說了,我肯定不和你搶。”
兩人在了望室內待到了天黑。
“還以為你不想來了。”阿利恩突然出聲。
“……我用了七年的時間學會去接受,時間是該到頭了。”老人嗓音低沉。
當太陽的最後一絲余暉也沉沒在海的另一頭後,迷霧如期而至,幽怨如泣的歌聲逐漸響起,沒有形體沒有意識的碎片宛若幽靈爬在小島上。
阿利恩呼出一口氣,看向身邊的老人。
“可以開始了哦。”
“好。”
肯走上前,來到控制台邊,但突然,他的腳步停住了,他的目光死死盯著在燈塔頂端眺望到的第三外島一角。
他一聲不吭轉身,跑下樓。
阿利恩就看著老人轉身跑開,他看了眼控制台,又想到老人之前的請求,撓了撓頭,也轉身跟著跑下樓。
“哎呀,怎麽了?”在樓梯的轉角處,颯莎慌張避開差點撞上的阿利恩,“肯剛才跑下去了,發生什麽事了?”
“正好,看住探照燈!”阿利恩來不及多交代,直接跨越欄杆,跳了下去。
肯沒有走遠,他在燈塔的出口前停下了腳步,像是在躊躇著是否要跨越出去,他聽到阿利恩走近的腳步聲,長久地盯著門外的黑暗。
“那些鬼魂並不是真正的靈魂,對吧?”肯問阿利恩,卻也像是在自言自語。
最初在那些鬼魂出現的時候,肯就想到某種可能,他極力不讓自己去意識到這點,有什麽用呢?他無法觸摸他們,無法交流,什麽都無法改變,所以他讓自己更加沉浸在修複燈塔的工作中,不做他想。
但就在剛剛,在他看到那個熟悉的模樣——即使看不真切面容,他也相信自己的判斷不會錯,在腦袋一片空白間,他跑到了這裡。
腳步也停在了這裡。
因為肯意識到,如果他在此刻跨出燈塔的門,他就再也沒有勇氣去打開指引的燈光了。
“那些,是以太的碎片殘余,是被困住的殘留,用提洛的信仰來說,就是沒能被大海帶向遠方的淤泥。”
老人低下了頭,好像第一次感覺到了疲憊。
在長久的沉默後,他在內心說服了自己應該去做的事情。
有始有終。
“回去吧。”肯說著,轉身走回燈塔的樓梯。
他走得很慢,卻越來越堅定。
走回了了望室,在颯莎和阿利恩的注視下,他伸出手,在那開關的按鈕上,隻停頓了一小會。
按下。
耀眼的光柱從提洛第三燈塔照出,間隔十年。
燈塔的光照亮了周圍的空間,刺破了漂浮在海上的迷霧。
“那邊!”阿利恩指著被巡視的光柱掃過的海面,海水翻騰著,迷霧從中湧出,包裹著什麽,“颯莎,機會!”
嗚咽的歌聲變成了哀嚎的歌聲。
“啊啊!雖然完全弄不清楚怎麽回事!”颯莎深吸了一口氣,看向迷霧翻騰的海上,“待會可要給我好好說明啊!”
她單手握長杖,以杖身模擬幻化出發著白光的弓臂,她的另一隻手搭在細若光絲的弦上,隨著口中的吟唱,光之箭矢在弦上凝聚出越來越大的形體,挽弓,瞄準。
一息之間,白發魅靈身上的氣質發生了改變。
颯莎的目光,停留在獵物身上。
那個躍出海面,被壓縮的迷霧纏繞的獵物。
放箭。
巨大的光之箭矢如流星般劃下,有那麽一瞬間仿佛要將夜色分開,光擊中了迷霧,光洞穿了未知,哀嚎的歌聲停滯了片刻,然後便是淒厲的絕唱。
來自颯莎的專屬法術,以赫爾曼之箭為基礎,融合她的以太,以靈極性質用她再熟悉不過的方式施放而出。
四階法術·星煌之輝。
光之箭矢化成細小的碎片,飄散消失。
歌聲戛然而止,迷霧慢慢散去,所有的鬼魂都如煙消散,被風卷走,飄入海洋。
第三外島在月亮出來前,再次和這片天地聯系上。
島上,燈塔的光輝照在海面上,照向遠方,肯仿佛看到遙遠海面上漂浮的船隻,一個少年站了起來,看到了歸去的指引,不再畏懼。
於是,老人的臉逐漸放松,露出了無人見到的微笑。
“結束了。”
幾天后,當提洛的官方人員登上第三外島,查看幾天前收到的報告:廢棄已久的燈塔,突然放出了光芒。
空無一人的島嶼上,被精心修葺過的第三燈塔,沒有告訴他們任何真相。
……
……
同一時間,羅德斯的某個小巷中。
一個小販打扮的男人驚慌地逃竄著,他渾身大汗,氣喘籲籲,然而卻不敢停下腳步。
小巷的陰影裡,躥出了幾隻老鼠,男人被猝不及防的驚嚇亂了步伐,腳絆倒了堆積在黑暗中的垃圾。
“哇啊啊!”他掙扎地爬起,然而前方,一個被光拉的異常高大的影子擋住了去路。
男人看到了來者,知道了已無退路,他驚恐地爬到那人身邊,盡量趴在地上,艱難地仰起頭。
因為只有這樣,才不會俯視前方的人。
前方的,羅羅姆爾。
他穿著這片沙漠城都華貴的商人服飾,寶石鑲嵌在衣服中,黃金的鏈子是他的掛飾,他撚著嘴上的胡須,圓潤的臉上發出了和視覺印象不相符的低沉嗓音。
“還跑嗎?”
“大人,嗚姆大人!我錯了!饒了我吧,我不該妄想去截取那人的幻想藥!我向赫墨利發誓,我不知道那是泰姆大人買下的藥啊!”男人哆嗦著向羅羅姆爾伸出手,乞求原諒。
然後他得到的只有一聲冷笑,他看到自己伸出的手落在了地上。
整個手掌被利刃完整地切開,過於完整的切面,以至於讓他在數秒後才察覺到這個事實,隨之而來的便是無盡的疼痛。
“哼,賤民也想觸碰銀沙?”嗚姆邁著短腿,厭惡地從小販身邊走開,似乎呼吸這裡的空氣,都讓他難以忍受,“收拾他,勒。”
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從陰影裡走出,他握著的劍還有些許殘留的血跡,男人輕佻地笑著,對嗚姆鞠躬後,走向在地上哀嚎不斷的可憐男人。
巷子中傳出絕命的慘叫。
然而前方的街道,這歡樂的城市,羅德斯,很快將這慘叫也化成了龐大快樂的有機組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