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再一次回轉的車輪
阿利恩睜開眼睛,發現自己在一處海米爾的地下避難所裡。
四周是渾濁的空氣,還有低聲活動的人群,就像和阿雅一起見到帕裡奧洛的那個避難所,簡陋的設備,躲避空襲的居民,只是阿雅已經不在了,帕裡奧洛也未必有他的記憶。
他悄聲離開避難所,來到城市大街中。
看著太陽的位置,判斷時間還是早晨,敘亞軍團還沒有開始今天的空襲,殘破的道路上有些忙忙碌碌的海米爾人。
有人在清理坍塌房屋的瓦礫,挖掘還能用的物資;有人加固著牆體,修補房屋的破洞;還有人在路上呼喊著某些名字,尋找走失的親人。
六十多年前的海米爾堡,最後便是這模樣,阿利恩不動聲色留意著,然後走過。
憑著記憶找到了扭曲認知中的那個家,房子還幸存,除了牆面有少許的裂痕和髒汙外,沒有看到其他直觀的損傷。
他站在門前,屏息了一秒,推開門。
房屋內空無一人。
雖然知道大概率不可能——但在內心深處還是有小小的期待,期待著她們已經在這裡,推開門便能看到驚喜的笑容。
不過,並不氣餒。
看看四周,發現房間落了不少灰,連乾淨的椅子都沒有。
阿利恩想著,總之先做點事情吧。
所以當來客推門而入時,也不知道算是戲劇性還是不戲劇性,看到阿利恩正握著他煉成的掃把和簸箕,打掃著房間的灰塵。
就像是在平日,做著招待朋友來前的準備。
“請稍等,”他微笑著說,“請麻煩幫我先泡壺茶吧。”
“嗯,看來你也學會品茶的樂趣了。”
陽光照在奧莉芙的身上,盤起的黑發扎成精致的丸子在腦後,銀色的發箍閃閃發光,她帶著黑手套的手輕輕推開房門,走入其中。
她身後,還有兩個阿利恩熟悉的身影。
見到阿利恩,琉璃的鼻翼吸了吸,哇的一聲向他飛撲而去。
阿利恩眼疾手快握住琉璃的雙角,不讓那銳利的尖角直接給自己開兩個洞,琉璃甩著頭,用臉在阿利恩胸前的衣服上蹭啊蹭。
“為什麽!為什麽我是姑姑!”
“我也想知道為什麽好嗎。”
如此說道,阿利恩明白她已經破除認知扭曲了。
於是他看向門外一臉欣喜,卻又躊躇的安侑藍。
“怎麽待在外面?不進來嗎?”他惡作劇心起,擠眉弄眼,“親愛的。”
安侑藍的臉肉眼可見紅了起來,她低下頭,徑直把一隻兔子丟了過去。
阿利恩接過無辜的兔子,感覺到兩道目光投向自己,琉璃直刺刺的目光和奧莉芙似笑非笑的目光,他驟然感覺到一股莫名奇妙出現的壓力。
“……開玩笑的。”
黑貓從一旁躥到了阿利恩肩上,阿利恩大喜過望,抱起赫黎噓寒問暖,嘗試轉移眾人注意力。
三人一貓終於還是相遇了。
幾人坐在客廳中,沒有過多的寒暄與矯情,阿利恩與奧莉芙還有安侑藍交流分享情報,琉璃和黑貓還有兔子玩。
阿利恩才知道在前幾次輪回之中,探索者協會的動向。
奧莉芙在第一次輪回中就醒來,她在隨後保護了安侑藍和琉璃,並且與阿奇姆匯合,聯系上了協會。
在判斷“追憶的流沙”很有可能在皇宮之中,協會成員便想辦法要進入皇宮,但那並非容易的事情,即使偷偷潛入,也難以開展搜索——戰爭時期,海米爾方也不會讓無關的目的可疑人員進入。
在輪回的前兩次,協會還在試圖作為海米爾的友方開展活動,但因為時限,發現並不現實——他們很難在一天內取信海米爾皇室,進入城堡的宮殿。
於是,加入敘亞便成了不得以而為之的道路。
敘亞的訴求是明顯的:攻破海米爾堡。
對於自身軍力的自信,那位傲慢的執政官並不在乎探索者協會的真正目的,只要幫助他破城,那麽一切都可以談。
以搜索在皇宮內的古代遺物為條件,協會幫助敘亞在更快的時間攻破了海米爾堡城牆。
也在夜晚,更快攻入皇宮。
然而同樣兩次行動,都沒有找到“追憶的流沙”,得到期望的結果。
“還真是諷刺呢。”這是阿利恩唯一的評價。
比起奧莉芙帶來的信息,阿利恩探查到的隻多不少,他將一系列經歷告訴了在場的幾人,連同阿雅的身份、和她與皇室的關系,還有海米爾復國陣線的計劃。
“原來,那個人影是阿雅,沒想到她也來到這裡。”奧莉芙回想起夜晚中,在發狂的冠級身邊一閃而過的身影。
“傳奇級別的冒險者啊,和祖父一個等級的……如果她還在的話,事情就輕松很多了。”
“沒有辦法,她有急事嘛。”阿利恩沒有解釋阿利克基之影的事情,沒有必要讓一個無關的話題分散注意,而且他本人,想到這個事情就頭疼。
沒想到天資絕倫的自己,也會面臨這種升級頭上壓座山的問題,都是太優秀的錯——阿利恩如此暗暗歎息。
想要變強,只能去尋找其余阿利克基的神力碎片,但吸收過多神力碎片,最後又會被神明之影給盯上。
一想到那出現在月前的空洞與不詳陰影,想到神力碎片不受控制的趨勢——算了,這事要緊,但不著急,放後頭想。
“不過阿雅在走前,分離了‘追憶的流沙’和‘時間的神力碎片’,這是個機會。”阿利恩看著兩人,“我能感覺到神力碎片的位置,而沙漏的去向,據阿雅說,很有可能掉到了東線城牆戰場處。”
依據奧莉芙的推斷,在沙漏和神力分離的當下,恐怕不會再有時間的一日輪回,但法陣覆蓋了全城,只要流沙仍在法陣中,迷宮恐怕就會繼續運行。
“亞空間的計劃是有可能實現的,但恐怕不是現實的相位空間,而是一個迷宮化的規則空間,所有的住民會是迷宮的一部分,而通常人無法在此生活,變相也算是從敘亞帝國手中奪回了領土,具體的結果奧爾特應該能計算出。”奧莉芙說。
“這是對希爾科遺物的濫用!我們不能放任它發生。”安侑藍態度堅決。
“當然,畢竟迷宮永久形成,會實質上造成很多問題,城市居民的生命與精神安全,甚至還有地區以太流的絮亂。”
“那麽,有解決的方案了嗎?”阿利恩問。
“綜合我們獲得的所有信息,目前主要的問題有三點。”奧莉芙舉起三根手指。
“第一是需要破壞整個城市的法陣,切斷城市的以太的持續吸收與供給。”
“第二是需要控制阿利恩說的‘神力碎片’,使其與這個城市的連接中斷。”
“第三則是回收關鍵的古代遺物,‘追憶的流沙’。”
“人手夠嗎?”
“協會的第一目標一定是回收‘追憶的流沙’,阻止這場災難,所以基本會將人員配置重心放在東邊,而且如果靠近戰場,狀況會複雜,視情況需要伊知難也來。”奧莉芙說。
“我去回收神力碎片,這也是我需要的,我能感覺到位置,而且也只有我能接觸神力碎片吧。”
“還有最後的法陣問題,唔,這塊也需要大量人手呢。”安侑藍三個方向以及人員的名字列在紙上。
“有個好消息是,伊利婭特正教的人員已經來到海米爾堡,和協會接觸後,承諾可以由他們來處理法陣的中心核心問題,當然分陣的連接點也需要人,協會的其他組人員會過去,除了核心陣法被隱藏找不到外,其他旁支的法陣位置基本上摸清了。”奧莉芙如此表示。
“伊利婭特正教?他們會管這種人為的陰謀?不是在原則上無立場不干涉任何人為組織引起的災難。”
“準確來說,是正教那位巡遊者的同行者要處理法陣,而巡遊者,或許會出於人道主義進行一點小小的‘個人救助’。”
阿利恩聽著深吸一口氣,感歎。
“好靈活的原則。”
……
……
在地下地道空洞中,在錯開的相位空間內。
無數肉眼無法察覺的無形細線,穿透了空間的入口,纏在白發的少年身上。
瑟爾看著眼前栗色卷發的青年,陷入了沉思。
青年身後的巨大法陣,其鮮紅的線條光芒在空氣中勾勒出立體的形狀,緩慢膨脹又坍縮,宛如一顆正在躍動的心臟。
“照理來說,沒有人能找到這個地方吧。”亞希彼得抓撓著自己的卷發,“請教這位朋友你是怎麽做到的?”
“怎麽做到的?”瑟爾咀嚼這這個問題,像是面對有人問為什麽一加一等於二,他耐心解釋,“順從命運的絲線,就到這裡了。”
亞希彼得愉快地笑了起來,“這是謎題嗎?”
“不,只是一個簡單的因果道理,被詛咒者。”
“這樣啊。”亞希彼得繼續撓著頭,突然目光凜冽,他雙手各持著一根尖鐵楔,殺意不斷。
“你好像知道點什麽事情,總之,先釘到牆上再說吧!”
五分鍾後。
“我投降。”亞希彼得被釘在了牆上,“是我輸了。”
他之所以認輸不僅是因為被吊起來打,更因為,對方似乎對他的力量有所了解——亞希彼得一次都沒有死。
這讓他對眼前的白發少年,多了點好奇。
“我知道你的目的。”瑟爾語氣平淡,“我可以幫你達到,但是,你也要幫助我。”
“先知也需要幫助?”在短暫的戰鬥中,亞希彼得也看出點瑟爾的門道。
“我需要,因為你是達成我希望的結局,必要的一個碎片。”白發少年面無表情,伸手拔下鐵楔,“而你們也需要我,結社的席位還有空缺,我要加入,莫比烏斯。”
數十分鍾後。
在皇宮下方的地道中,莉莉猶豫著將神力的感知擴散出去,尋找走失的同行者。
瑟爾自信的告訴她,他們一定能找到核心法陣,然後,他們就在這迷宮的迷宮中,迷路了。
突然她睜開眼睛,轉頭便看到瑟爾悠然的步伐,向著她走來。
“終於找到你了,莉莉小姐。”他溫和地笑著,“請跟緊我,下一次我就不一定能找到迷路的你了。”
“是我迷路了嗎?”莉莉發自真心疑問。
“當然,你都錯過重頭戲了,”他微笑說,“我已經將覆蓋城市的核心法陣破除了。”
……
……
海米爾堡的街道上,棕發的青年騎著快馬掠過半是廢墟的城市。
他心無旁貸地向著前方的宏偉宮殿進發,堅定的目光之中只有目標。
青年的名字叫喬瓦尼,是海米爾復國陣線中朱斯蒂尼亞尼的副官。
到達城堡,駐守大門的吉蘭瓦衛隊士兵對他敬禮,很快放行。
走在宮殿之中,原本還算平緩的步伐,不自覺加快。
在一間房屋前,他鎮定地深呼吸,然後敲響門。
“進來。”
熟悉的聲音從門內傳來,喬瓦尼推開門步入,見到了思念許久的老人身影。
“將軍!”副官向著他的長官致禮,“很高興看到您能回來。”
朱斯蒂尼亞尼仍是他記憶中的模樣,威嚴、強大、健壯,只是副官敏銳地感覺到,壓在老人身上那沉重的陰霾。
“聽說你一直在城牆前線?”老人站起,在房間中踱步。
“是的,我向……陛下申請,自願到前線。”
“為什麽呢?你應該知道,在這裡的死亡同樣是永遠的消逝。”
“將軍,我並不害怕,我有超越海米爾軍隊大部分士兵的超凡力量,我能夠幫上忙,”青年頓了頓,“而且,我想去看看……”
“看看?”
“我想知道,曾經的海米爾堡的人們是怎麽保衛祖國到最後的時刻,我聽聞他們的英勇,他們的犧牲,如今我能夠見證,並且成為其中的一員,即使這只是虛幻的假象,我也為此感到榮耀,或許在他們的守護中,我才能找到我們想守護的海米爾堡。”
數次輪回以來,喬瓦尼一直在思考著這些,他沒有和任何人說過,所以當崇敬與信賴的將軍問起時,他忘我地將想法一股腦說了出來。
當喬瓦尼看到朱斯蒂尼亞尼驚訝無言地站立在原地時,他突然感覺到了不安。
“讓您見笑了,這只是我一點不成熟想法。”
“不,不是的,喬瓦尼,你的想法並非不成熟,我只是聽著的時候,想到了忘記很久的事情,很重要的事情。”
朱斯蒂尼亞尼微笑著拿起放置在架子上的騎士劍,掛在腰間。
“感謝你的坦誠,我年輕的朋友,但我能回應你的只有不好的消息,我們的計劃受挫了,協助者背叛了我們,暗地執行了他們的計劃,海米爾堡就是因此才變成這個地獄,但事情並非完全無法挽回。”
“請給我命令,將軍!”喬瓦尼再次嚴肅敬禮。
“喬瓦尼,我最信任的副官,我需要你在固定的時間,保護某個人從密道中離開。”
喬瓦尼因為這個命令而遲疑了片刻,他幾次猶豫著張嘴,但最後什麽都沒有說,敬禮受領軍命。
朱斯蒂尼亞尼看著喬瓦尼,他的思緒飄過在這第五個輪回蘇醒時,面見皇帝陛下的場景。
那位白發的中年人,難以置信地看著朱斯蒂尼亞尼,看著他的佩劍,然後走到他身邊,拍了拍老人的肩膀。
“你看上去比我可大多了,先祖在上,在我的將軍身上到底發生什麽事了?你失蹤兩年了,可讓我好找啊,朱斯蒂尼亞尼。”
“很抱歉,陛下,我……為了獲得力量而花費了很大代價。”
“嗯,看來是有苦衷呢,那麽我唯一想要知道的,將軍啊,你為什麽現在出現在我眼前?”
朱斯蒂尼亞尼半跪著,雙手托起手中的騎士劍。
“這把劍是您賜予我的,陛下,我辜負了您,理應將劍奉還,然而我希望您能將它再次賜予我, 這一次……我會為您戰鬥到最後。”
海米爾的皇帝久久凝視著朱斯蒂尼亞尼,最後,苦澀的笑容一點一點從他臉色蕩開。
“但是,朋友啊,這次我們是必敗之局。”
“即使如此,也請讓我和您一起。”
“與其和我送死,我有另一件事拜托,露西婭,我最小的女兒,我希望你能夠幫助她離開海米爾堡。”
“請放心,我有一個能夠信任的人,能夠勝任護送的任務。”
朱斯蒂尼亞尼抬起頭,眼中是年輕的副官。
他要為他的故事劃上句號,前路是絕路,但他不可能放棄,無論是神力碎片、古代遺物,或是他已經選擇的路——而喬瓦尼,還有像他一般的年輕人才是海米爾真正的未來。
在副官領命轉身離去前,年邁的將軍突然想到。
“喬瓦尼,你多大了?”
“二十歲,將軍,前天剛過完生日,哦,我是說在我們行動開始的前天。”
“噢……二十歲,真年輕啊……那時我也二十歲……”
老人的目光穿過五十九年的時光,穿過煙塵彌漫的戰爭,來到儼然是廢墟的海米爾堡城牆邊,白發的男人帶著苦澀的笑容,直面即將到來的命運。
他轉過頭,看向年輕的將軍。
“朱斯蒂尼亞尼,你多大了?”
“陛下,我二十歲。”
“二十歲啊……年輕的朋友,我有一件事要拜托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