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寧四年六月一日,這是個值得劉備銘記的日子。他們的牛車歷時整整四天,經過一路上的走走停停,終於走出冀州,來到司隸。
司隸本是司寇所屬官員的統稱,正如起字面含義。而司寇是先秦時期掌管司法的官職,雖然後來司寇這個職位被九卿中的廷尉所取代,但司隸的名稱被保留下來,並逐漸成為了地方的代稱。
而它所指代的地區就是京城直接管轄的地區,也有人用司州來指代。
盧植及其弟子的老家涿郡位於冀州,而從冀州進入司隸的路上,第一個抵達的就是司隸的河內郡,過了河內,前面就是洛陽了。
盧植其實不打算在河內停留,自從見識到劉備的天賦後,他便更改了計劃,將前往京城的時間提前。
只是他卻忘了,自己和鐵牛固然不需要休息,可那幾個少年卻沒有這樣的意志力,而且因為一直在車上待著,他們實在是憋得慌。
哦,劉備也不需要休息。不僅不需要,盧植甚至還有點嫌棄劉備的懶惰,需要不斷地督促才行。
劉備學習時喜歡實踐,那種動手類的,即便很累他也很快樂。因此在練習法術時,他可以一直釋放,不斷調整,一點也不覺得無聊。
但他不喜歡讀書,每次都是看個大概,然後就去偷懶了。雖然盧植承認,劉備這閱讀速度確實很不錯,但閱讀不能只求快啊,讀得精,讀得深也很重要。盧植希望自己的學生不能只會魔法,還是要懂文化,文武雙全才更有表率作用。
盧植設想得很好,奈何劉備根本不聽!只能逼著學。
不過今天就算了,這幾天都在趕路,學習狀態不佳。孩子們都累了吧,鐵牛也累了,也罷,讓他們去歇會兒。
於是,一行人在即將穿過河內郡之前,便找了鎮子停了下來。
一下車,劉備就再次有了剛來此方世界的感覺。
十分奇特地雜糅啊真是。
這是劉備穿越後,第一次接觸這個世界的城鎮。雖然在記憶中的劉備也經常從村子裡去縣城賣草鞋,並不是沒進過城的。但只是瀏覽記憶總感覺有很多東西沒能切實體驗,能夠親臨現場,這感覺還是相當不錯的。
鎮子外部有著相當大片的農田,此時正值春季,剛播下種的農田上頭都是青青小芽,隨著微風左右晃動,很是自在。
夾雜在農田中的,有各式各樣的建築,有茅草屋,有木屋,甚至有比較豪華的木樓和石樓,住戶基本是當地的農民或富農,生活水平層次不齊。他們平時的生活就是種田,然後把自己的留下,其他的拿去集市中出售。
這些農田雖然圍繞著城市而建,但他們並不被視為是城市中的一部分。在農田所包裹的最中間,是各式各樣的建築設施,遠近高低各不同。它們聚集在一起,彼此之間如有默契地跟周遭農田保持著一定距離。
目前看起來都很正常,比較難繃的是最中間那個平地拔起的哥特式城堡。
雖然歷史上這個地區不應該出現哥特,這個年代也不應該出現哥特,但它就這麽出現了。
可能這就是魔法,一點小小的西幻震撼。
盧植在鎮子裡找了間酒館,一看就是那種西式風格。進門之後,劉備感受到了更多的震撼。
迎面而來就是個牛頭人,身高一丈二尺,那對牛角根部粗得跟劉備的大腿一般,比那鐵牛不知道粗到哪裡去。它手上拿著一個酒壺,滿身酒氣地走出酒館大門,
險些撞到自己。 劉備趕緊側身躲避,並把身後的簡雍等人拉住,避免撞到。
牛頭人似乎注意到自己的冒失,晃著腦袋,蹲下望向幾個小朋友,碩大的腦袋把幾個少年嚇得不輕。
牛頭人咧嘴一笑:“小娃娃,抱歉,失禮了,嗝。”
隨後倒在門口,睡著了。
劉備:……
更失禮了啊!
牛頭人的這一嗝,可謂是氣震山河,把全酒館的目光都匯聚過來。
酒館裡的那些半身人、牛頭人、矮人、山羊人等等,哦,當然也有普通人類,但總而言之就是各種奇奇怪怪的種族,他們將目光集中在此處,看著這對在他們看來很奇怪的組合。
一個大人四個小孩。莫非是什麽單親家庭?
盧植全然不在意,他徑直走到酒店吧台,從懷中掏出幾貫錢拍在桌子上,讓老板開間好房,照顧好鐵牛,最後再來杯威士忌。
吩咐完需求,他又對幾位少年說道:“你們就別喝了,還是小孩,要長身體。”
老板聽他口音,不似司隸的,立馬得知他是外地人,當下不動神色地說道:“夫子,這兒點盤纏可不夠使喚咧。”
盧植挑起眉毛,他雖然是真正的學院派,從象牙塔裡出來的儒生,但並不代表他身上穿著長衫,不食人間煙火。坑外地人的事兒到處都有,不過他懶得計較,又拍了一貫錢在桌面上。
而後他揚手一招,一個酒瓶從酒店老板身後直接移動到了盧植手中。
“這樣夠了吧?”
老板這還哪敢多說,見到有錢賺,立馬迎上笑臉,趕忙點頭稱是。
盧植沒有刻意掩蓋自己的動作,因此酒館中的諸人都看得一清二楚。很快都是一陣竊竊私語。
突然,凳子在木板上的劃拉聲撕碎了眾人的吵鬧。
劉備往身後望去,一個長著虎頭的壯士緩緩走來,他沒有牛頭人那麽高大,但氣場上的壓迫更強,他拿著一個酒壺,一步步地走向盧植和幾位少年郎,很慢,但也很穩。
酒店諸人也都屏住氣息,一聲不吭,他們大多是本地客,都知道這家夥的身份,生怕說話了得罪他。
正巧這時候老板將威士忌拿了過來,而那虎人直接抄過威士忌,一飲而盡。
他隨手一甩,原先裝威士忌的木質酒杯被他扔到一旁。隨後,他將自己的酒壺擺在盧植面前:“先生,敢不敢嘗嘗我的酒。”
盧植右手搭在吧台上,此時突然有節奏地敲擊著桌面,而後酒壺中的水流猶如靈蛇一般,一點點扭著身子轉到空中,並在盧植的控制下繞著自己轉了一圈後,停在自己面前。
他微微張嘴,那飄蕩的水蛇便似是找到歸宿,魚貫而入。
“好酒。”盧植讚歎。
“好酒量”,虎人讚歎,而後他話鋒一轉,“聽聞馬季長的高徒盧子乾能飲酒一石,豪氣衝天。想必閣下便是子乾先生吧。”
會魔法,冀州口音,酒量極好,八九不離十,就是盧植了。
盧植挑眉,輕捋胡須:“不錯,正是在下。”
虎人連忙敬禮:“在下河內司馬防,適才多有得罪,還望先生給小侄一個賠不是的機會。”
見到這副模樣,就算不了解其中門道的劉備也揣摩出味兒了。
這司馬防有心機的啊!
先是故意挑釁,而後再落落大方地道歉,這樣盧植答應,那就是皆大歡喜,司馬家就是一個結識豪傑的好名聲,盧植則是以德報怨的高尚人士。這樣兩邊本沒有關系的家族因為這件小事就因此結交,司馬家血賺。
而如果盧植不答應,司馬家也不虧,他們進退有度而且得體大方,雖有故意挑釁的開端,但終歸是結識豪傑的手段,不但不卑鄙反而讓人覺得了不起,英雄豪傑非尋常人,尤其能用尋常方式結交?更何況,盧植沒有拒絕的理由啊!
盧植如果想要名聲,那他無論如何都不會放棄這麽一個平白無故刷聲望的機會,這對雙方都是有利的。
而他會不想要名聲嗎?可能他不想,但他現在是朝廷征辟的博士,博士需要名聲,這是社會的生存法則。
想到此處,劉備感覺自己一下子就對名士們的認識上升了一個台階。
他又想起三國演義中的場景。張飛捏著綠豆的情景說“就是豆粉”時,和這一幕不也是一模一樣嗎?
劉玄德不由得感慨,可以啊,我那素未謀面又異父異母的親三弟,想不到你這還有幾分頭腦,為兄甚是欣慰啊。
劉備這也是想當然了,他這兒還沒遇見張飛呢就開始認三弟了,穿越者的通病。
而這個十一二歲小孩子都能看出來的事,盧植自然也能看出。對於他的計劃而言,名聲越大越是有用,面對司馬家的示好,盧植隻恨來得不夠多。
於是,他面帶微笑,笑吟吟地接受了了邀請,並領著幾個徒兒在司馬防的帶領下前往拜訪這個河內氏族。
他們走出酒館門口,繞開倒在門口呼呼大睡的牛頭人,徑直走向城市中心的城堡。
說起牛頭人,劉備就很不解,為什麽沒有人管一下那個睡倒在酒館門口的牛頭人。
司馬防摸著小劉的腦袋,誇讚他能為他人著想,盧植收了個好弟子。
隨後解釋起來。牛頭人身體厚實,毛發旺盛,不像人,睡在外面多半得感染風寒,而牛頭人就不用擔心。更何況那牛頭人在這兒大家都認識,知道他就是這樣的性格。
至於為什麽都認識,而司馬防又為何知道他們一定認識,他沒有做出解釋。不過劉備自己有些想法,或許很接近事實。
這個酒館八成就是司馬家的產業之一, 而那些酒客可能很多都是司馬家的雇傭兵,因此司馬防可以斷言他們認識。但也因此,他沒有辦法直接說出來,說到底雇傭私兵這種事就是每個家族都會這麽做,但不代表律法就允許了,他司馬防也是要臉面的人。
這個解釋雖然無法驗證,但劉備認為在當下頗為合理,畢竟地方豪強總是如此。
正如那哥特式城堡一樣,私兵和城堡的存在實際上標志著皇室對於司馬氏在此地具有權力的認可。這雖然並不符合大漢立國之本,但早有人說過,無論什麽理論,都自有大儒為此背書:這決計不是什麽土地兼並,而是屬於地方良心社會團體積極主動分擔國家責任!至於為何與那西方黑軍團土地兼並的情景相似,這有著一系列複雜的原因導致的,雖然我們結果上看起來很像,但形成過程不一樣,再考慮我大漢自有國情在此,自然不能認為是土地兼並!
總之,無論如何,牛頭人沒事,那就行了。
只是他們不知道,在牛頭人被毛發掩蓋的額頂,一個黑色的標記在不知不覺間被某個路過的灰袍行人拍上。
那是一種來自古老的薩滿咒術,薩滿咒術的施展方式並不通過魔網,因此,魔法往往難以探查薩滿咒術。
而這咒術只有一種作用,就是定位,像是劉玄德學會的第一個魔法那樣,它會有個獨特的波紋,通過薩滿共振另一個場閾之中,從而實現定位的效果。
而薩滿咒術普遍流傳,尤其盛行於棄世一族。他們已經跟大漢打了整整一百年,並且還將繼續打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