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吧。”盧植擺了擺手,“不過我是不會同意你去插手這個盜馬事宜的,這不是你應該關心的東西。”
“夫子,我不盜馬,但我想去跟那個龍族說一聲,畢竟當初是我跟他約好的,失信於人不是君子該有的行為。”
盧植撫摸著胡子,一時間看不懂自己這徒兒想做什麽。
劉備連忙補充:“夫子,我不會再涉足盜馬一事。”
盧植依舊沒有回答,但是微微皺起的眉頭顯然是向劉備透露了一個情報——他還是心存疑慮。
劉備又道:“我知道夫子此次來京,必然有著自己的計劃和目的。作為夫子的學生,我本想著為夫子排憂解難,但全然忘了其實我所能掌握的資源,夫子都能掌握。”
他停頓了一下,又道:“所以我能清楚的事,夫子多半也是明白的,但夫子沒有選擇這麽做顯然是因為有了自己的計劃和想法,而我事先不加以溝通,這是我的責任,我對不起夫子。”
劉備長長作揖。
見到自己學生開始認錯,盧植長歎一口氣,說道:“小劉,起來吧,你還年輕,有著無限犯錯的資格。但你切記,將來到了其他地方,為師護不住你。”
“弟子知道了。”
“你能想到信義為本,這很好,那你明天就去找那個雇傭兵解釋一下,別讓外人看不起我們太學。”
“謝夫子!”
“還有一件事。”
“夫子請講。”
“父母在,不遠遊,等這件事了,你也該回一趟涿郡了。”盧植望向自己辦公室的窗外,平靜地說道。
“夫子——”劉備臉色一變,這是他自從決定喜怒不形於色後第一次表情失控。
盧植轉過頭擺手打斷,沒一會兒笑出了聲:“怎麽,這麽怕為師將你逐出師門嗎?”
劉備張嘴,一時間不知如何說才好。
不過他反應過來,盧植應該是還在擔心自己會插手這件事,所以雖然同意自己和那龍少俠見面,但還是讓自己回去。
這也讓劉備更加想不通。
本來以為只是一個盜馬案,想不到背後牽扯到的居然會讓自家夫子都如此忌憚。
要知道,現在的盧植和兩個月前還未上任的盧植有天壤之別。
兩個月前的盧植,是天下名士,背後站著涿郡盧家,同時也是大儒馬融的高徒,有著很多士人的幫助。同時,他還是大漢現在能夠立刻趕赴戰場的魔導師,大漢地區級別的即戰力。
這個背景很強,不過放在黨錮之前,其實有這樣背景的人至少挑出十來個不成問題。
但現在的盧植不一樣,兩個月的時間,對於進京後的盧植能夠做到很多事情。
比如成為太學的骨乾。
雖然太學是需要論資排輩的地方,但黨錮之禍前面的都沒了,盧植的資歷和能力一下子就顯得那麽突出,於是他迅速成為了太學新一代的領軍人物。
其次,盧植心向漢室的同時,也可以和那些黨錮士人談笑風生。
黨錮之禍後,大漢中一大半的魔導師要不被抓要不被殺,即便僥幸逃脫,很多也變得心灰意冷。
然而現在其實正是大漢力量最缺失的時候。當今天子雖然總被認為昏聵,於是自然就被大家暗戳戳地說“愚笨”。
但再“愚”再“笨”,朝中缺了人乾活這個事,天子自己還是懂的。
不然就不會三番五次地征辟盧植了。
而除了盧植之外,
他還希望得到的是那些前黨錮士人的認錯,在他看來,只要這些士人願意低個頭,自己也就寬恕了。 然後到時候你當你的官,我賺我的錢,這不是挺好的?
所以,在天子眼中,有機會跟名士們溝通是很重要的。
而盧植就是這麽一個渠道,除了劉寬以外盧植是少有的幾個又有能力,又能讓天子放心,還能和黨錮士人一起交流的人。
所以,現在的盧植背後的力量,其實是很大的,他所代表的已經不僅僅是普通的法師士人了,而是一種全新的力量,是當今聖上所冀希的力量。
正是因為能看出這一點的人很多,所以這兩個月以來,無論是路上的那些家族,還是在洛陽為官的名流,全都結交於盧植。
可以說,現在的盧植雖然還沒有一個高俸祿的官職,但地位絕對不低。至少,兩個月前,段熲敢在門口堵盧植,但兩個月後,段熲見到盧植只會當做同僚。
高低得是“閹黨家的狗”這個級別。
什麽?
聽起來很難聽?
別笑,閹黨家的狗還真不是想當就能當的。
而如果閹黨家的狗都需要畏懼,那這件事背後牽扯到的事情有多重要?
劉備都有些不敢想了。
老爺走向劉備面前,盤起自己學生的腦瓜:“你們從離開涿郡到現在將近兩個月的時間,也該回去看看了。”
“我們?”
“嗯,正好把公孫家的那個也帶過去兩天,他是劉文饒的弟子,以後不必擔心仕途,你和他多交流,讓他提攜你一程。”
劉備打趣:“夫子,我身為法師,難道不應該是我提攜他嗎?”
盧植斜眼一瞥:“就你這闖禍的勁頭,不把為師的官位削掉就謝天謝地了。”
玄德少年無辜臉,我怎麽會闖禍呢?
不過,話又說回來,如果回去的人不止我一個,那豈不是有什麽大事要發生?
“夫子,你回去嗎?”
“我不回。”
“嘶……”
“不要多想,好好修煉。”盧植的潛台詞很明顯了,你的實力太弱了,留在洛陽沒有好處。
劉備連忙稱是。
其實也是,盧植何許人也?魔導師,是大漢基石級別的人物,他如果要實施什麽計劃,哪裡需要用到一個普通的二階法師?
劉備長歎一聲,終於認清了自己的定位。
“怎麽小劉,有怨氣?”盧植笑著問。
劉備連忙搖頭:“沒有沒有,我就是感覺到了世界的參差。”
“哦?說來聽聽。”
“感覺,本來以為很多事情,是靠權謀就可以改變,好像只要能想到辦法就能做出變化。但其實不是,辦法的基礎最終還是力量,如果可以用力量解決,辦法本身可能不重要。”
盧植思索片刻,還是給劉備腦瓜上敲了一下。
“夫子,那你認為呢?”劉備吃疼,捂著頭詢問。
“我嗎,我覺得你說的有點偏激,但也蘊含了一定的道理。”
“那打我幹嘛?”
“你話太多了。”
劉備:“……”
夫子,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你這莫須有也太明目張膽了!
“夫子,我還有一件事。”
“說。”
“我想把那名龍少俠給帶上。”
“哦?”
見到盧植面露疑惑,劉備連忙做出解釋:“我之前見那龍少俠身無長物,想來是家中貧苦,而且我看他也是一表人才,所以……”
“小劉啊,你也不能看到個人就往家裡帶啊。”盧植扶額。
劉備不好多說。
不過這個年頭大家似乎到處都有養賓客的毛病,倒也不算太奇怪。
而且,更令劉備感覺自己應該這麽做的,還是因為張角。
兩個月前,在途經冀州的時候,劉備可是看見了張角屠龍的場景。
他清楚的記得張角當時所說“無人管教,終成惡龍”的那個侯霸之子。
劉備不認識侯霸,也不認得那條紅龍。
但他知道,如果沒有人去管教這些龍,他們很可能會走上歧路,那侯霸之子是這樣,綠龍少俠也會如此。
盧老爺思索片刻,便道:“這龍族淪落到雇傭兵,固然令人惋惜。只是雇傭兵任務往往意味著危險,而且可能還有仇家,即使這樣,你也要收留他嗎?”
劉備深呼吸:“我現在太學,應該不會有太多的危險吧?”
盧植笑而不語。
劉玄德靜下心,思索了一下,感覺可能未必會有問題,便說道:“夫子,我覺得應該不會是問題。如果我管得好,說不定以後還會有個豢龍氏的美名。”
盧老爺點了點頭,突然話鋒一轉:“不過,供養賓客的費用,你可得自己支付。”
劉備一震,瞬間失了魂。
雖然他是有宗族支持,但他們老劉家怎麽也不是大富大貴,自己也只是個織席販履,讀書尚且靠人資助,更何況供養賓客?
盧植笑道:“這種程度,你還是要自資助他嗎?”
“我跟他商量一下?說不定我們可以一起做生意呢……”
“哈哈,你這黃口小兒,從廟堂到陶朱,你是真的敢說啊。”說罷,盧老爺用手狠狠地揉了一把劉備的腦瓜。
“你可以試試,反正還在太學,倒是無妨,但切記,耽誤法術修行的話,我會親自阻止的。”
劉備點頭稱是。
“還有一件事。”
“啊?夫子,你這個口頭禪是跟誰學的?”
盧老爺挑眉:“別打岔,你乖乖聽。先前我們在河內郡遇到了棄世叛民的襲擊,關於此事,你有何想法?”
“夫子,我不知道啊。”劉備心裡一震,他其實能察覺出來,那些人就是衝著自己去的。但他完全不知道為什麽,所以也沒想好該不該說。
這一個多月以來,自己在太學過得相當充實,都已經快忘了這事兒了。
但不料,盧植卻直接說道:“小劉,你得小心,他們應該就是衝你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