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發生在過去的故事,可是這故事的情節與千百年來流傳的,與千百年間人們所經歷的,並無二樣。
在並不算非常久遠的過去,三聖聯盟之中的貴族們高舉起擁護賢王的大旗,依仗祖輩所立下的武勳和功績,在人民頭頂肆意行暴。
這世界歷來如此,總是如此,沒有人會對這樣的世界提出疑問,沒有人會對這樣的世界抱以質疑,沒有人會提出那個刻入骨髓的問題。
——為何總是如此?
這個世界本來就該是這樣的嗎?
即便來自於異世界的勇者們帶來了諸多不同世界,不同時代,不同政體甚至於不同生命形態的,來自於不同文明之間的知識和理念。
但終究無法觸動真正處於統治地位的貴族們。
只是對於那些依仗純粹的武勳,進而攫取貴族地位的軍事貴族而言,他們家族之中誕生勇者的幾率更大,而這些勇者雖然往往出於家族教育的培養眼高於頂,但也偶爾會有一些怪胎,他們不會想著如何揮灑自己手中的權柄和暴力,而是選擇和其余的勇者一起結成小隊,與外界而來的異世界勇者們交心引為知己,甚至於走入婚姻的殿堂。
米洛爾就是如此的。
他們家族是極為少見的世襲勇者軍事貴族。
其實這樣的貴族在三聖的數量並不算少,之所以說這個家族如此少見,是因為他們幾乎每隔一代人,甚至是連續數代人,都能誕生出執掌神器之力的勇者。
他們家族所傳承的神器之名為……
【虛龍·氷面鏡】。
家族之中的勇者們大多短壽。
這是因為他們有著自己獨特的方法。
這個家族所傳承的神器是罕見的變化類,而且隨著長久的使用,神器會侵蝕人的肉體和內心,使人逐步的改造為龍的身軀。
因此每一代的勇者壽命都不會太長,甚至於經常出現血脈斷絕的情況。
因此他們會過繼遠房的子侄到自己的名下,繼承自己所應得的那一爵位部分。
凡力量必伴隨著代價,凡代價往往也就伴隨著力量。
勇者們的成長是非常快的。
據說史上成長速度最快的勇者,在短短三年之內就將神器的力量推進到最終覺醒,完全解放的地步。
只是代價是他甚至沒能夠撐到揮出那不可思議的力量就壽命耗盡而死。
虛空氷面鏡這柄神器雖然沒有那麽極端,但也能夠讓勇者們在短短數年之間就推進到三次甚至四次覺醒的地步。
這代價每個博古特家族的人都非常清楚。
然而當他們成為了勇者之後,卻沒有人會拒絕覺醒的到來。
權利本身就是毒藥。
而如此龐大的力量,也就意味著這恐怕是世上最強的毒藥。
勇者這個身份既是約束,是催命符,同時也是讓人無法撒手的權杖和王冠。
米洛爾在成為勇者之後非常清楚這一點。
他經歷了數年的冒險。
他也曾與揮舞刀劍的同伴們並肩作戰,也曾把危險的後背交給令自己放心的夥伴,也曾經揮出致命的寒霜,為隊友們擋下魔物那危險的爪牙。
成為勇者,對於本來命運將會平庸至極的作為繁衍後代的工具,度過一生的米洛爾來說,是一件無比幸運的事情。
即使這會使他的剩余壽命縮短到不足二十年也無所謂。
有時午夜夢回他仍能清楚的記起自己所獵殺的第一頭魔物,
自己所對戰的第一個敵人,自己的薙刀撕開喉嚨時,那個人臉上那種痛苦的表情。 他也會夢到那壯闊絕倫,足以寫入冒險故事的精彩對戰,他也會夢到青澀之時,對隊伍中那位溫柔的輔助勇者所表達的心意。
這讓他覺得人生異常充實,沒有半點遺憾。
他覺得自己也許能夠做到呢?
也許所有痛苦都會終結在他這一代?
也許他們能夠做成初代勇者們都未能達成的偉大事業?
米洛爾總是如此想著,然後陷入沉沉的睡眠當中。
這天的清晨,他依舊和往常一樣在吃著燕麥麵包。
配餐只是簡單的粥和一小碟果醬,對於他這樣的貴族來說,這種早餐算得上是樸素——不過倒算不上清苦。
他總是一個人用餐。
畢竟他這麽多年來為家族所帶來的榮譽財富地位的提升之中,沒有任何與刀劍無關的東西。
他所帶回來的一切,都是用手中的刀打出來的。
也正因為如此,盡管在家族中他的武力恐怕冠絕整個家系,但他自己的子侄們,他的長輩們,他的表兄妹們都不太願意與他過多的接觸。
因為他身上那股冷的透骨的寒意,已經是洗刷不掉的了。
長年累月的使用神器,他其實已經不怎麽能感覺到溫度的變化,滾開的粥在他的喉嚨裡滑下去,他甚至連燙都感覺不到。
只是吃一些熱的東西,能讓他有活著的感覺。
今天也該是時候,向族長說出自己的打算了。
“我和一位勇者決定組建家庭。那是個很好的女孩,雖然是從異界來的,但非常有教養,而且對於貴族們並沒有太大的偏見。”
“我們經過多年的交往,彼此都可以把自己的生命托付給對方。”
“而且我們之間的結合也能保證神器會流傳在我們的家系之中,我們的家族在未來很有可能能夠出現每一代都保證有一甚至兩名勇者。”
“在這個時代武力就是權力,財力也是權利,如兩者結合的話,我們的家族即便逐步攀登成為公爵,甚至大公也並非不可能。”
“龍狩家族的大公,不就是依靠著自己手中的神器打下來的爵位嗎?”
出乎意料的是,他這些堪稱狂悖的發言,並沒有像是往常那樣得到族長的訓斥和責難,反而族長在沉默了很久之後,給出了肯定的答覆。
“你為家族做出了這樣的貢獻,這點事情,我是不能不答應你的。”
“你就邀請那個女孩來參加家族晚宴吧。”
“這是你應得的。”
米洛爾聽聞此言,原本想好的繼續勸說的詞語、打算拿出來爭取族老支持的寶石和魔法道具等,全都被滿心的歡喜所取代了。
他只有一種,對於未來那美好的生活的向往的喜悅。
勇者們的力量,堪稱不可思議。
一個做好準備的勇者,在戰場之上,即便殺死數百人、上千人,也並非什麽不能辦到的事情——何況,作為瀕臨四次覺醒的勇者們,即便本身並非擁有如何強大的破壞能力,只是偏向於輔助能力的方向,其本身的力量,輕松的殺死數十精兵也絕不是問題。
何況他們絕不會和具有戰鬥能力的夥伴們分開。
只要有他們的加持、那些戰鬥屬性的勇者們,甚至可以以一己之力,殲滅整支軍隊。
勇者就是擁有如此強大破壞能力的人。
——可是,這一切都建立在【有準備】的基礎之上。
即便遭遇到如何的突發事件,戰鬥經驗豐富、嫻熟的應對種種敵人的勇者們,也都還有那短暫的、哪怕只有數秒的應對時間,這往往就足以讓他們組織起有力的反擊,再不濟也能逃走。
可是,如果勇者們沒有防備......
如果,以有心算無心......
除卻少部分擁有極強生命力、或是常駐神器能力的勇者之外,被普通人暗算而死,並非不可能的事情。
在米洛爾看到自己的愛人脖頸上冒出那段雪白的利刃之後,他的腦中終於飄過了多年以前,那位帶自己上戰場的勇者前輩的告誡。
“永遠要保持警惕,米洛爾。”
——如果放下了警戒之心的話,人心的黑暗足以超越任何陰險狡詐的魔物。
可他甚至連手都抬不起來。
他的酒杯之中,恐怕是被下入了十倍於致死劑量的毒藥。
即便這些毒藥對於他來說還沒有到可以致命的地步,但也足夠讓他癱瘓在座椅上,連眼皮都需要竭盡全力才能抬起的地步。
他就這樣親眼看著自己的愛人被護衛們一刀一刀的刺死。
那些雪亮的匕首、短劍,在那脆弱的身軀上刺出一個又一個的傷口。
血液浸濕了整張豪華的絲絨地毯。
他卻只能就這樣、趴在桌子上看著。
連一聲痛苦的嚎叫都發不出來。
“多虧有你,她才能毫無戒心的把神器放在門廳那裡。”
“多虧有你,她才能毫無戒心的喝下這些毒藥。”
“否則,要對付一個逼近四次覺醒的勇者,哪怕是非戰鬥類型的,也不容易呢。”
族長優雅的端著酒杯,施施然走到米洛爾面前。
他甚至到現在也不肯讓自己的手沾上一點血。
“別用那種眼神看我。”
“若不是你們這些人居然掌握了切賽奧鎮的情報、還打算把這件事捅出去,上面那位也絕不會下命令讓我們家族來處理你。”
“這下,我們可是立了大功了。”
族長伸出手指,指了指頭頂。
“如果不是上面的意思,我們怎麽敢就這樣殺死一個勇者?”
“不過,你放心,你是不會死的。”
“我們會砍掉你的四肢,把你養在地牢裡,讓你留下你的血脈——你還能再多活幾年。也許幾個月?”
“你不會有一滴血浪費的。”
“家族感謝你的付出,米洛爾。”
“只是,下輩子記清楚了——你只是一把刀, 怎麽會有錯覺,可以和我們這些握刀的人有一樣的自由?”
米洛爾其實已經聽不清了。
那些猛毒摧毀了他的身體,侵蝕了他的神智。
他只是把那雪白的肉體、被雪亮的利刃切斷的場景,痛苦的留在了大腦之中。
然後是一聲響徹整棟大宅的痛苦咆哮聲。
已經在消散的神器靈體,以一種決絕、悲哀、仇恨和一點點期許的情緒在咆哮著,把那柄害死自己勇者的家夥的神器,扔了過來。
——是你害死了她!
——你要把這裡所有人都拉進地獄!
——一個也不能饒恕!
——一個也不能放過!
——否則、我們永遠也不會原諒......
冰之龍死死的抓住了自己勇者的指尖。
一種所有人都沒有想過的情況,出現了。
神器【虛龍·氷面鏡】,暴走了。
勇者,化身為復仇之龍。
一切的一切,所有的記憶,都在這死後的精神意念之中,變得漸漸清晰起來。
米洛爾的意念甚至已經疲憊得生不起仇恨的想法來了。
他忘掉了很多。
他失去了一切。
在那出現在自己意念面前的,金紅色邊緣的閃亮黑色洞穴之前,他忽的露出了笑容。
算了。
就這樣吧。
吃掉我......
然後,讓這個他媽的世界燃燒吧。
“嘎嘣、嘎嘣。”
虛無之中,進食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