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怎麽了，亞莉安娜。”

　當兩條巨龍爭鬥掀起的塵土緩緩落下時，海姆堡的商隊也同時再度啟程。

　不過回到馬車的車廂之後，氣氛明顯和之前相比尷尬了許多，尤其是亞莉安娜緊盯著自己的目光，讓雷格西不知為何顯得有些心虛。

　亞莉安娜凝視著雷格西，聲音平靜但冰冷無比地說道。

　“沒有什麽，畢竟我可不是你真正的主人，只是在演戲而已——所以我管不著你和那個大艿婆昨晚偷偷摸摸在幹什麽，還有為什麽你們會這麽親密，就算你瞞著我其實也無可厚非。”

　雖然聲音中似乎完全沒有感情波動，但雷格西還是能感受到亞莉安娜心中的怨氣。

　不過雷格西也不是不能理解亞莉安娜的想法，畢竟亞莉安娜和亞莉安努離開了居住幾百年的拉比林西安，為了拯救那位公主殿下和雷格西一起踏上旅途，一定是已經鼓足了勇氣下定決心才這樣做，在這種情況下她們唯一的指望就是雷格西能信守諾言。

　而聖女瑪格麗特的出現讓她們產生了危機感，其實亞莉安娜都應該很清楚，她們的存在如果在安斯瑞亞的教義裡是應該算是被驅除的怪物，一旦被發現的話就有可能被送上火刑架，而如果雷格西真的被瑪格麗特所說服，成為安斯瑞亞教的信徒的話......

　“別想太多，亞莉安娜，無論發生什麽，我絕對是會站在你們身邊的。不管看起來多麽溫柔，不管她表現出多少善意，但我還是很清楚瑪格麗特只是個外人，而你和亞莉安努對我來說才是最重要的——”

　聽到雷格西的話，亞莉安娜的眼睛微微瞪大。

　“海姆堡子民，作為海姆堡的領主，和外人相比一定會站在自己子民的一邊的！”

　雷格西帶著溫和的笑容看向了亞莉安娜，並且期待著能在她臉上看出感動的表情......

　然而不知道為什麽，亞莉安娜那綠寶石般的眼眸中卻似乎更多了幾分冰冷。

　唉?我說錯什麽了嗎?

　“哼......我可沒有說過要當你的子民，拉比林西安只是和海姆堡暫時處於合作停戰的關系，別自作多情了。”

　亞莉安娜突然從位置上站了起來，移動到雷格西的身旁，並且伸出手一把揪住雷格西的耳朵並且用力一拉。

　“等、等等，輕點，也不至於要這麽生氣——唉?”

　然而雷格西順勢倒下之後，卻感覺腦袋枕在了什麽具有彈性的東西上。

　“也許沒有亞莉婭斯那麽舒服......不過你就先將就著吧，至於按摩的話就別想了，這種精細活也就亞莉婭斯能做到，我的話最多只能給你踩踩背——在車廂裡面也不方便施展就是了。”

　亞莉安娜的聲音從頭上響起，不過此刻似乎和以往相比稍微輕柔了一點。

　“你昨晚沒睡好吧，而且剛才那個肌肉女將你帶出去之後，似乎又顯得更加疲勞了，趁現在到下一個補給點還有點距離，你就先睡一會兒吧......實在是嫌棄我的話，待會休息的時候可以換成亞莉安努過來，她能變成你喜歡的......”

　“沒有必要，謝謝你，亞莉安娜。”

　雷格西感覺心中一暖，同時安心地閉上了眼睛。

　“晚安。”

　——

　從瑪格麗特那裡學會神恩術的事情，雷格西並沒有告訴亞莉安娜她們，

並不是因為防備或者戒心等原因，而是由於瑪格麗特的叮囑和要求。 按照她的說法，神恩術原本是教團裡的不傳之秘，想要學習的話必須經過樞機主教開會通過才行，私自傳授本來是絕對禁止的行為。

　原本瑪格麗特也沒想過雷格西能學習得這麽快，一開始她也只是以為雷格西學習之後只能產生稍微加速自愈的效果，但雷格西的學習能力和天賦都超乎瑪格麗特想象，她甚至說過，如果不是因為雷格西是狗頭人的話，她就算動用武力也要將他擄到教團接受聖職者教育。

　不過即使如此，聖女瑪格麗特依然向雷格西提出邀請，讓他成為自己的隨從進一步學習神恩術，但雷格西當然拒絕了這個提議。

　對雷格西來說，無論死靈魔法還是神恩術都只是工具而已，他的本職工作還是海姆堡的領主，這一點永遠不會改變。

　既然雷格西如此強烈的反對，瑪格麗特雖然看起來很遺憾但也沒有強求，只不過她要求雷格西發誓，絕對不能在其他人面前使用這個能力。

　為了讓瑪格麗特安心，雷格西最後還是按照她的要求立下了誓言，正如之前所說的那樣，在這個世界誓言可是非常玄乎的東西，尤其是在聖女面前立下的誓言，雷格西為了不被天打雷劈還是要盡可能遵守的。

　不過，神恩術對雷格西的影響，事實上還超乎了他的想象。

　“這裡是......哪裡?嘖......呃啊......”

　雷格西迷迷糊糊，他感覺周圍似乎有幾千人在說話一樣，嘈雜的聲音源源不斷地湧進他的腦海，讓他感覺大腦膨脹過載，仿佛隨時都會爆炸一樣。

　就在這時，一個輕柔悅耳的聲音響起。

　“冷靜下來，無視這些聲音就行了，就像是你一如既往本能所做的一樣——”

　一如既往?本能?

　雷格西沒聽懂這個神秘女聲的意思，他越是想要無視這些聲音，就越感覺到自己的注意力被鎖定在它們身上......

　那是憤怒、恐懼、不安、絕望、憎恨，各種負面情緒堆積而成的聲音。

　“嗯嗯嗯......這的確對你來說一開始有些困難呢，這樣吧，你將注意力放在我身上試試?”

　放在她的身上?

　雷格西下意識地抬起頭，然後在下一個瞬間，他的頭腦一片空白。

　完美、神聖、高貴。

　還有美麗。

　這是雷格西的腦海裡唯一剩下的印象，剛才那些恐怖的嘈雜聲音也都就像是微風一樣無關緊要了。

　那是一個美麗得讓人窒息的女性，綢緞般的金發如同瀑布般披散在雪白的肩膀上，身上每一寸肌膚都潔白無瑕簡直就像是羊脂一般，無論哪個部位都完美符合黃金比例，一絲一毫都不能增減。

　更重要的是，她的頭上有著一具鑲嵌了星辰的王冠。

　在這一瞬間，雷格西馬上聯想到她是誰了。

　“你是——”

　“我不是。”

　然而在下一秒鍾，這個無論從哪個角度都完美符合雷格西對於正義女神安斯瑞亞形象的女孩，卻用輕柔甜美的聲音果斷地否定了他的猜測。

　“是的，我當然會和安斯瑞亞一模一樣——因為我的外表就是根據你潛意識裡，對於安斯瑞亞的所有想象匯聚出來的產物，但從本質上來說，我和那位女神唯一的關系在於......我是由於女神衍生的神恩術力量，在你的身體內通過集合靈魂碎片誕生的幻影。”

　幻影?

　體內?

　雷格西眉頭微皺，不過經過短暫的思考之後，他很快就明白到這是什麽情況了。

　“所以我現在是位於自己的意識內部?但我這裡也未免過於......”

　雷格西本能地看了一眼周圍，那恐怖的狂暴負面情緒再次如同浪潮般向他襲來，雷格西立刻再次將精神集中到面前的女性身上，才稍微再次緩和了這種痛苦。

　“糟糕——對吧，但其實我已經幫你稍微整理過一遍了，之前甚至還更加混亂，不然你以為之前你的汲魂痛擊，那些吸收的靈魂都到哪裡去了呢?”

　面前的女孩掩嘴輕笑，那副模樣讓雷格西差點再次失神。

　“所以說，這些都是被我吸收掉靈魂的倒霉鬼......但為什麽，我以前完全感受不到他們的動靜?”

　“你能感受得到的，不過你一直本能地進行無視罷了，畢竟你很清楚自己救不了他們，只能將他們作為工具和力量來使用，這樣的話無視掉他們的哀嚎和感情，對你來說才是正確的選擇。”

　聽到女孩的聲音，雷格西瞳孔微縮，雖然明知道會感覺到痛苦，但他再次將視線從女孩身上移開。

　“呃......嘶......”

　大腦再次被這些負面情緒侵襲，不過雷格西這次並沒有逃避，而是咬著牙盡可能聆聽他們的聲音。

　“我還要留在這裡多久，安斯瑞亞大人，快來拯救我們吧。”

　“這個可惡的怪物，快把我們都釋放，我們已經受夠了。”

　“好痛好痛好痛，為什麽死亡的痛苦現在都無法消除......”

　是啊，雷格西幫不了他們，作為汲魂痛擊獲取的靈魂，雷格西知道這對於他們來說很不公平——然而這個世界本來就是不公平的，雷格西想要活下去可不能心慈手軟。

　但即使如此的話......

　“那我今天既然能感受到他們的痛苦，也就是說我的潛意識已經知道——”

　雷格西深呼吸一口氣，然後看向了面前的女孩。

　“我應該要怎麽做?”

　雷格西話音剛落，面前的女孩就露出了果然如此的笑容，然後意味深長地緩緩說道。

　“如果你想要繼續逃避的話，就這樣醒來之後你會忘記在這裡的事情，你真的要直面這些靈魂的痛苦嗎?”

　“就算繼續逃避下去的話，也不可能永遠視而不見下去吧，接下來我如果繼續汲取靈魂，終有一天我會被這些負面情緒所反噬的，既然如此還不如趁還沒到最壞的時候先解決問題，這就是我的做事風格——你應該知道的。”

　雷格西苦笑著聳了聳肩，同時再次瞄向了周圍的怨魂，不過這一次他已經逐漸能忍受這些負面的洪流了。

　自己身體內部的問題，還是越早解決越好。

　“其實也沒有那麽糟糕啦，最壞的情況只是讓你將這些靈魂全部解放出去而已，不過如果你想要繼續控制這些靈魂的話......僅僅是奴役是不夠的。”

　聽到這個女孩的話，雷格西若有所思，他隱隱察覺到了什麽。

　“只是奴役不夠......那我需要為他們創造新的環境......而這樣的話，就必須要神的......”

　“怎麽樣，害怕了嗎?”

　看到面前女孩狡黠的表情，雷格西輕輕搖了搖頭，認真地看著對方。

　“你如果是我體內誕生的意識，那一直注視著我的話一定知道，我從來不會害怕任何挑戰......無論對方是惡魔，還是神明都是如此。”

　女孩和雷格西對視了許久，也不知道是幾十秒還是幾十分鍾，最後她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既然你已經知道答案，那我也不用再多說什麽了，那我就期待你真正成為神明的一天咯，在此之前我會盡可能幫你控制住這些負面靈魂......多虧了你新獲得的能力，原本我也只能將他們匯聚在一起，但現在總算有暫時清理的能力了。”

　看來自己的身體內部，是一直都有著這些負面意識肆虐，不過雷格西原本都是對其進行無視處理，但現在由於雷格西學會了神恩術，有一定程度上清除這些負面情緒的效果。

　“好了，那你也差不多該醒來了，雖然不知道你能記住這裡多少事情......不過，醒來之後記得看看自己的胸口哦，說不定會有驚喜呢。”

　雷格西的意識開始變得模糊，他感覺自己很快就要被拉扯出這個世界。

　“等、等等，我還有一件事——”

　雷格西眼前已經變得模糊，那個女孩只是化作一團耀眼的光斑而已。

　“我該怎麽稱呼你?”

　“嗯......要不就叫我湖之仙女吧。 ”

　那個悅耳的聲音仿佛已經變得很遙遠。

　“薇薇安，就用這個作為我的名字吧。”

　——

　“哈！！！”

　雷格西猛然驚醒，他喘著粗氣而且感覺全身都出了一身冷汗。

　“怎、怎麽了?我的大腿雖然沒有亞莉婭斯舒服，但應該也不至於讓你做噩夢吧。”

　亞莉安娜的聲音似乎有些愧疚和黯然，雖然難得這個無口少女多了幾分表情，但雷格西卻暫時沒有心思去逗她。

　“沒什麽，應該說多虧了有你，我放下了警惕心所以才能感受到以前感受不到的東西......”

　深呼吸一口氣之後，雷格西稍微整理了一下腦海中的思緒，雖然夢中的記憶已經變得模糊，但他還是能記得薇薇安最後給他的建議。

　啪嗒。

　雷格西毫不猶豫地扯開了自己的襯衫，亞莉安娜的手指立刻糾纏了起來。

　“等等，你要幹什麽——”

　不過雷格西只是低著頭，若有所思地看著自己的胸前。

　可以看到在他稍微顯得瘦弱能看見肋骨的胸膛上，有著如同三葉草一般的圖案。

　在這一瞬間，雷格西馬上明白了這個紋路的作用。

　“這次，我可撿到寶了啊，亞莉安娜。”

　雷格西嘴角露出了興奮的笑容。

　“這麽一來，我們這次旅程的成功率又大大增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