緹娜·伯林:

　　請依慣例，閱後即焚。

　　寄送十克藍龍毒素至我處，亞麻油封存，務必隱秘。

　　沒有署名。

　　沒有日期。

　　這就是信紙上的全部內容。

　　文字如早春池塘中的蝌蚪，大小不一，雜亂無章，看得李維眉頭緊皺——這樣的文字，不是由初學寫作的稚童所書，就是由目不識丁的文盲所寫。

　　或者，是來信人故意用左手寫字，以此來掩飾自己的筆跡。

　　藍龍毒素，李維曾在一些散佚的遊記中見過此類毒藥的描寫，它取自一種珍稀亞龍的毒腺，無色無味，極易揮發。某些鋌而走險的商人會將其封存在油脂或者蜂蜜中運輸，供給那些對政治暗殺情有獨鍾的遠東王公。

　　強烈的窒息感……李維想起胡佛爵士憋成豬肝色的肥臉，只要劑量足夠，該毒素可以在一瞬間奪去接觸者的生命。

　　但若劑量不足……關於詛咒的傳聞在李維腦海中回蕩，萎靡不振，記憶消退，精神恍惚而肉體瘡痍……從靈魂到肉體同時朽壞。

　　不是詛咒，而是毒藥。

　　毒藥的供給者是緹娜，她可能也直接參與了對一些人的暗殺，比如她的授業恩師，畫師阿爾伯特。

　　那麽來信人是誰?他用什麽和緹娜交易?他的目的又是什麽?

　　他和那位隱秘的鑄魂者，是同一人嗎?

　　李維想到胡佛爵士當日暴死的慘狀，隱約間明白了來信人索要十克藍龍毒素的目的。

　　誰有動機?誰能下手?營地裡每一個人都有可能接近酒桶，也都有可能對胡佛爵士懷恨在心。

　　但最為關鍵的是，這封信件為菲雅洗清了嫌疑，根本不在場的她，沒有任何機會毒殺胡佛爵士。

　　李維輕歎，掃向緹娜鐵青色的屍體，死亡已奪去了她所有的修飾，本就不算美麗的臉龐上也隱約有灰色屍斑浮現。

　　或許她沒有依照命令焚毀書信，就是想在關鍵時刻為她崇拜的偶像菲雅洗清嫌疑。

　　但這還遠遠不夠。

　　李維抽出長劍，撥開殺手的黑色兜帽，尖尖的耳朵已暴露了潛在的真相，而那乾癟、蒼老的面容則更進一步證實了殺手的身份。

　　高精靈，而且是來自博識塔的博識騎士。

　　這是鑄魂者的玩笑嗎?他是否趁著休戰的片刻，消磨了一位高精靈騎士的意志，把對方轉化成自己的傀儡，再故意犯下殺戮，毀壞證據，借此繼續栽贓博識塔和菲雅夫人?

　　李維心中有些許不詳的預感，但他搖了搖頭，站起身來。

　　他不能把對菲雅不利的證據留給即將到來的衛兵。普通人並不了解鑄魂術，他們只會被仇恨激怒，把怒火拋向那些無辜的異族，菲雅會成為所謂“正義”的犧牲品，會因為無端的指責而失去性命。

　　這就意味著他必須弄髒自己的雙手，和傀儡一樣，毀滅可能不利的證據。

　　李維摸向腰間，拿出一卷火紅色的卷軸，卷軸上布滿古老的符文，隱隱有魔力在其中流動。

　　【低階奧術·火妖之吻】

　　隨著李維緩緩念動符文，碧綠色的火花飛快將殺手的屍體纏繞，伴以劈裡啪啦的脆響，烈火焚燒掉屍體黑色的兜帽、尖銳的耳朵、蒼老的面龐……許久之後，隻余一具焦黑碳化的人體。

　　“抱歉。”李維喃喃道，他細心收納好信紙，快步走出教堂，在經過大門上，他猛地刹步，眼裡閃過一絲詫異。

　　古銅色的鑰匙還掛在門鎖上，

是緹娜親自給殺手開的門，並且一直引著對方到教堂中央。　　他們早就認識?

　　街上已傳來侍衛隊的馬蹄聲，顯然是剛剛戰鬥的嘈雜驚醒了附近的居民，不想多做糾纏，李維裹緊鬥篷，迅速消失在濃濃的夜色中。

　　——

　　許多人都說，世上不存在比馬奎斯更肮髒的傭兵。

　　他毫無底線，毫無原則，毫無忠誠。

　　他會從年輕母親胸前搶走孩子，從殘疾老兵面前奪走施舍。

　　他會為了負心漢的一顆銅子，殺掉艱難度日只是有些糾纏不休的女人。

　　他也會為了嚼舌婦的一夜溫情，解決勤勤懇懇卻生得過分美麗的仆婦。

　　他尤其熱愛獵殺純種精靈，那些高高在上，無比美麗的生靈，即使他自己也有精靈耳朵和長達數百年的壽命。

　　但和其他傭兵不同，他從不濫飲，也絕不嗜殺。馬奎斯對使用武力極其節製，唯有利益驅使才會行動，否則即使整片福地血統最高貴的精靈女王毫無防備站在他面前，他也能強壓住心中的殺戮。

　　除非……

　　此刻馬奎斯正搓揉著他烏青的眼圈，在他阻擋李維前進時，對方胯下的那匹黑馬給了他狠狠一蹄。

　　“真他媽陰溝裡翻船了。”馬奎斯哼唧著，吐出半顆帶血的碎牙，他原本隻想賺點小錢，順便殺幾個自大傲慢的高精靈，沒想到雇主胡佛爵士突然暴死， 自己也被那個帶著蓧瑙徽章的男人打個半死。

　　但他絲毫不恨那個男人，紅琴手或是李維·蒙森?那個男人不過是文藝與瘋狂之神的玩具，反舌鳥徽章是癲狂的印記，就如同他一樣可憐且悲哀。

　　無論如何冰敷或者搓揉，眼眶依舊傳來炸裂般的劇痛，馬奎斯索性起身戴上頭盔，準備頂著傷痛，前往下一個城市。

　　下一個能給他找到活乾的垃圾堆。

　　“你是雇傭兵對嗎?”冰冷的聲音在馬奎斯背後響起。

　　“沒錯，先生，我恐怕是您在這座糞坑裡能找到最好的雇傭兵。”顯然，生意來了！馬奎斯迅速轉身，熟練地俯身鞠躬。

　　“我不希望有人稱我的城市為糞坑。”

　　吉爾·胡佛，高塔城年幼的小公爵挺直腰杆，他冰藍色的眼睛裡滿是厭惡，嘴巴緊緊揪著，似乎為自己的所作所為而感到羞恥。

　　“只要您肯付錢，這裡就是天堂。”傭兵聳了聳肩。

　　“你有把握殺掉那個拿豎琴的男人嗎?”小公爵猶豫了片刻，緩緩呼出一團白霧。

　　我明明已經決定放過他，放過我同病相憐的兄弟了！可您，蓧瑙，司掌瘋狂的神靈啊，又在為我們這些可憐的凡人編織殘酷的悲喜劇。

　　“當然！”馬奎斯點了點頭，沒有絲毫遲疑，“我清楚大人受拘於誓言，只要開得起價錢，我會為您解決這個隱患。”

　　上一次，他敗下陣來，只是因為胡佛爵士的賞金裡沒有李維·蒙森。而這一次，他會為了黃金和白銀，取下那個詩人的項上人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