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想到啊,汝會害怕螞蟻。”
在菈妮的噗嗤笑聲中,他用帚星清理乾淨了橫在面前的巨大昆蟲。
“其實也提不上害怕吧…惡心佔多,這些巨型昆蟲、黏糊糊的生物、接肢者、幽魂………交界地的小東西們並非全都是可愛的。”
褪色者歎了口氣,在腦中尋索著一些令人不快的回憶。
幽暗深邃的隧道裡,輝石光暈染出瑩藍的光芒,使得四周的結構清晰可見。
“諾克史黛拉就在前方,向隧道的通路不斷前行就是,那是座很大的城市……曾是,在無上意志將那充滿惡意的流星降下之前。”
“星星不總是帶來好的事物,無論是我們從中窺見的命運,還是它本身。”
“哦,這樣說來,我都快忘了,你說你是古老觀星者的後裔?”
“按照我身上的種種跡象表明是的,至少我也願意這樣認為,但誰又知道呢……漂泊於此的我們,早就被剝奪了交界地外的記憶……至於我們被驅逐出交界地時的先祖是誰,倒也沒法考據了。”
聽見了他在水流中踱步,發出苦笑的聲音,小小的女巫沉默了一陣,然後用盡可能輕柔的聲音問到:“你總是這樣嗎?”
“怎樣?不夠嚴肅嗎?”
“不,是總是在悲歌歡唱。”
脖頸之處,他感到了菈妮那帶著涼意的柔和視線。
帶著些許驚訝,他故意拾起地上的蟻酸石,把目光放在其之上,沒有回答菈妮。
“我也有觀察過汝,汝身邊誠然有很多麻煩而危險的人啊,不過我也算是其中一員吧……這算什麽社交方式?汝的獨特愛好嗎?”
“一定要這樣說,倒也沒錯……不過這很有趣不是嗎?魔女閣下。”
“哼,這倒是很像是我會做出的回答……看,有光亮。”
隨著菈妮的提醒,他們的面前,隧道的盡頭,一座紫黑色的導水橋橫在面前。
褪色者涉水走上台階,將生長在階梯旁的白色花束輕輕拾起,放進置物包內。
“采花?”
“嗯,靈依墓地鈴蘭很少見,比起各種各樣的墓地,還是這裡的開采條件比較好,追隨我的靈魂們需要它們來增幅力量。”
“看來我送的招魂鈴,汝用得不錯。”
“大有用處呢,要不是他們,我也很難走到現在。”
走出導水橋水門外部,諾克史黛拉便陳鋪於眼前。
教堂、神殿、階梯與城堡構成了這裡的宏偉城市群,與諾克隆恩相似,黑色的建築在虛假的星空下反射著暗紫的光芒。
銀色的植物與遺跡覆蓋的河岸之間,安瑟爾的支流平和的淌過,如時間本身一般在沉默的永恆中發出聲響。
“順水而過,通過盡頭的升降機,可以到達腐敗湖沿岸,舊神艾奧尼亞長眠之所,也是您這次地下旅途的終點,災厄之影所在之處。”
“沿著階梯向上,則會前往諾克史黛拉的內部,在教堂與城堡的某處,也許就藏著永恆之民所鑄造的、用於留存黃金之外記憶的月亮。”
褪色者躍下方形平台,觸及了永恆之城前的賜福火光,站在了道路的交叉之處,等待著魔女的選擇。
“去諾克史黛拉吧…我想看看那月亮。”
菈妮開口了,
“好。”
他收起了杖尖的輝石星光,點亮了腰間的便攜提燈。
他知道,黃暈的火光會讓長夜溫暖一些。
——————
隨著與褪色者的感應,阿史米找到了蕾娜魔法塔上的傳送門。
不關門可不是什麽好習慣,有糟糕的家夥正在附近徘徊呢,希望那個老鐵匠有辦法控制這些刺客們。
阿史米還是利用延時的魔法在穿過傳送門後摧毀了它。
此刻他正在主流中遊蕩,沒有再過於遠離。
宿主已經前往了諾克史黛拉,他需要在必要的時候前去匯合,畢竟安瑟爾與希芙拉的流域一樣,充滿了危險的秘密。
它是什麽?
兀魯王朝的遺跡之上的石柱橫梁上,他剛剛殺死那隻懸吊的艾絲提,拾起寶匣裡的薄翼,卻忽然感到遠端的溶蝕洞口盡頭有什麽東西。
一個巨大的生物體,正於鍾乳石和鈣化殘骸掩蓋的水潭之上休眠著。
探查它,如果對宿主的目的有所阻礙,必要時殺死。
得出結論後,仿身淚滴再次行動起來,點燃了手中的驅獸火把,向黑暗深處走去。
惡心的咒蛙瞪著突兀的眼睛,噴吐那裹挾著黑黃色的濃鬱煙霧。
利用從宿主記憶學到的聖律劍刃則帶著耀眼光芒在洞穴中不斷閃過,切割開咒蛙們浸染死誕力量的粘膩肉塊。
阿史米作為靈體的優勢得以顯現,他並不畏懼驟死,踏著咒蛙們四分五裂的屍骸,他收起了幻化的直劍,轉而擬態出了法杖,釋放了化為無形。
效果不錯,巨大的紅色蟻群沒有發現他。
隨著道路愈發潮濕,鍾乳石密度漸漸增加,在匯入的隧洞的盡頭,阿史米到達了這座水潭。
曾為永恆之民,他造物者們跪地祈求著,枯槁的屍骸上伸出高舉的手,扭曲的身體嶙峋交疊,四散於各處。
巨大的神座,矗立於水潭彼端,在它之上,是已經死去的巨型骸骨,與黑夜神域的那一具如出一轍。
阿史米知道她們是誰
她們曾是神祇,
被永恆之城造神計劃所拋棄的……
被自己所拋棄的
黑夜女神,
“守望於此如此之久,辛苦你了。”
他將頭仰起,並非是瞻仰女神的遺容,而是對著那隻還活著的東西說到。
——————
和奧加學習的射擊技巧日益精練,他輕松地將一支托莉娜箭無聲地送進了諾克史黛拉修士的肩胛。
煙霧彌漫之中,他應聲倒地。
褪色者得以帶上菈妮,暢通無阻地走上了台階。
回廊之上,黑色淚滴還是會向他們襲來,雖然這裡的淚滴似乎會比黑夜神域的同類們遲緩不少,不過那產生雷電爆炸的能力,還是有些麻煩。
轟隆!
“這是怎麽回事?”
菈妮在巨大的聲響之中下意識抓緊了他的肩膀。
“我不知道……像是雷電,有巨型的淚滴爆炸?”
褪色者也一頭霧水,
還有其他人來到諾克史黛拉?
如今還能前往這裡的貌似也只有阿史米吧。
滋啦!
劃破長夜沉寂的電流聲再次傳來,這一次褪色者聽見了聲音傳來的方位,是來自下方。
響聲與震動讓永恆之城內的住民開始慌亂起來,許多黑夜修士與女巫開始向城市下層走動,前往探查究竟發生的什麽。
他立即抽出喪失杖,釋放了化為無形。
果然,慌亂行進的他們,並沒在路過時注意到褪色者。
“他們走了很多人,這是好機會。”
菈妮在肩頭小聲提醒到。
“稍等,我們也得確認發生了什麽……我的……朋友估計還在安瑟爾河水道裡。”
褪色者也感知到了他的仿身淚滴就在城市下方,這種情況讓他直揉太陽穴。
忽然,他想到了什麽,向著已經空無一人的石階繼續向上,向著教堂走去。
“不是說要去確認…”
“就是這裡。”
褪色者趴在平台的黑色欄杆上,向下望去。
利用列伽賣給自己的望遠鏡,正好可以看到,諾克史黛拉下層,石壁的缺口處,安瑟爾河注入的水潭,黑夜女神的屍骸與她漆黑的神座。
張開朽壞殘缺翅膀的巨大造物、蔓延水潭的耀眼冰雷光芒,與在它面前矗立的仿身淚滴。
金色的薄霧開始形成,包裹了他本可以望向內部的縫隙。
“這個高度汝會摔死的!”
菈妮狠狠拽住了褪色者的耳朵,停止了他想要放下自己,翻越圍欄跳下懸崖的瘋狂舉動。
“下面有個瑪麗卡楔石……就算摔死,賜福能夠就近將我重塑在那裡……我必須過去……阿史米,他處理不了那個該死的人龍嵌合體……”
“你絕對是瘋了!”
“不,菈妮,我必須去幫忙……該死”
“……冷靜點,一隻龍人士兵而已,何必如此慌亂!你讓魔女菈妮蒙羞!我會幫忙……現在身體保持平衡,我帶你下去。”
褪色者望著菈妮人偶藍色的輝石眼睛,選擇了相信她。
藍白色的冰冷魔力開始環繞著他們,逐漸形成了球體。
暗月降臨了身畔。
——————
寒冷的冰雷,隨著殘碎的龍翼展開,呼嘯而來。
生於地底的它,從未見過真正的天空,更為見過真正的雷電。
所以它自以為雷電,就像諾克史黛拉人為煉化的月光一樣的冰冷。
淚滴都本能地冰冷的力量,畢竟一但能夠流動來擬態的軀體被凍結,就會失去戰鬥能力,甚至失去基本的活性。
諾克史黛拉的龍人士兵,守望黑夜女神的衛士,似乎十分明白這一點。
阿史米左手用於阻擋衝擊而擬態出的圓盾已經它突然的衝撞下凝滿了霜花,無法行動。
看來它無法交流……
他的右手迅速擬態出了聖印記,紅色的光芒閃爍,試圖用火焰的禱告來解除困境。
又一陣的冰雷破空而來!打斷了他的吟誦!
阿史米拖著凍僵的左手迅速翻滾,右臂還是被一道冰碴刺中,寒冷的魔力滲入其中,讓他的右臂也失去了活動能力。
在龍人激起的水浪掩護之下,他狼狽地滾到了高舉雙手的屍骸之後。
主動進攻擊敗龍人士兵的可能性已經微乎其微,現在得考慮逃離了……
來此的門被金色濃霧所封死,沒有折返的余地,至於從瀑布上躍下……自己目前被凍僵的身軀可不是柔軟的半流體,會直接摔成齏粉,然後被地下河衝的永遠無法聚合。
必要條件成立,可以動用祖靈王力量。
雖然無法在這裡直接召喚它,不過借用一些靈水應該是可行的。
躲在巨大骸骨後的他用僵硬的左手從衣袋裡摸出那枚蒼綠色的輝石。
要等還在嘶吼的龍人士兵靠近,
把祖靈的靈魂水霧灌進它撕裂開的皮膚之中,進行侵蝕侵蝕,就有機會……將自己部分尚且可以液化的身體嵌入他頭部的縫隙————然後固化為刀刃,用最簡單粗暴方式搗碎它的腦子!
阿史米開始抽離出自己左腿沒被寒冷侵蝕的部分,化為了流淌的淚滴液塊。
在掩體之後,他紫色的眼睛不斷觀察著尋找著他的龍人士兵,等待著自己孤注一擲的血腥計劃實行的時機。
來了!
龍人似乎聽見了淚滴受傷後身上的無法控制的電流聲,向著阿史米藏身的地方踱步而來。
按照龍的生理習性,它會伸頭張望……
不對…
它並不是真正的龍類。
阿史米意識自己慣性的判斷錯誤之時,巨大的爪子陰影已經覆蓋在他的頭頂。
龍人士兵龜裂的頭部,那猙獰的牙齒與充滿惡意的巨眼,正與抬起頭的阿史米向望著。
這樣啊,連續的判斷失誤,自己已經沒有可以挽回的余地了。
仿身淚滴閉上了眼睛。
——————
沙啦啦的清脆聲響如玻璃製品的破碎之音。
毀滅的拍擊沒有如期降臨,反而是龍人發出的怒號。
阿史米睜開眼,看見一輪跌碎在巨獸頭頂的暗月。
在寒冷的輝石光芒之中,褪色者的紅色披風在下墜中揚起,迅速揮動著手中流水一般的彎刀,降落在龍人士兵的肩膀,施展了猶如揚了一道淺浪一般刀法,這看上去輕柔的一揮卻卸下了它右臂的一大塊鱗甲!
慘叫如此淒厲,以至於抓緊褪色者肩膀菈妮都趕緊收手捂住了自己的人偶耳朵。
冰雷開始瘋狂地從龍人士兵身上宣泄而出,它痛苦地捂住自己受傷的鱗甲,像是那份激蕩的力量要破體而出。
褪色者迅速向後一躍,遠離了冰雷風暴的中央,然後利用獵犬步伐來到阿史米的身後,抓住他的領子就跑。
速度太快了……
仿身淚滴意識到發生了什麽的時候,他們已經來到剛剛那一劑冰雷爆發的作用范圍之外。
他的宿主把他安置在一塊鍾乳石碑林之後。
“沒事吧。”
“我……”
“幫我照顧她一會。”
他不由分說地把菈妮的人偶放到了阿史米肩上,提上彎刀,轉身面對龍人。
“等一等,如果獨立面對那個生物非常危險,還是等我……”
“原地待命,阿史米,別忘了你對我的承諾。”
褪色者回頭看了淚滴一眼,金色的瞳孔正閃灼著耀眼的光。
一種難以言喻的威嚴感充斥了淚滴尚且保持活性的感官,不知為何,他做不出反駁。
“汝為何和他長的一模一樣?靈體?嗯……我明白,這樣古老的技術居然依然留存嗎?”
肩上的嬌小人偶發話到。
“我是菈妮,這位褪色者的盟友,你就是他所說的朋友嗎?不說話…被嚇傻了嗎,哼,好好看著吧,汝的宿主是怎樣的戰士,我的眼光不會有錯。”
“等等……給我忘掉最後一句。”
她有些慌張的補上了一句。
這就是菈妮本人,褪色者記憶裡那個魔女,她還能變成玩偶嗎?果然除了製造那個夢境以外,他並沒能獲取褪色者……或者無法理解和認知他的所有記憶。
阿史米錯愕了好一會,然後才點了點頭。
——————
龍人士兵在冰雷激蕩的水面之上不斷拍擊,水浪不斷之中,褪色者握著刀,靈巧躲過攻擊,一刻不停地靠近著它。
流水般的刀刃之舞再次從龍人的腿部削下血肉之時,一道冰雷也從它身體中照射而出,精準擊打在褪色者的身體之上。
“你忘了他給你說過什麽了?”
阿史米下意識站起身來,卻被魔女用玩味的語氣的提醒到。
被擊中的“褪色者”忽然消散,誘敵幻影的把戲,在感知力低下的敵人屢試不爽。
在龍人尚未發覺的時候,他已經旋身於它的另一隻腿,如法炮製地揚起了刀刃!
它早已陳汙的血流淌在了水潭之中。
龍人士兵這才意識到了這個長的一模一樣的對手與方才不同。
警覺讓它發出龍吼發動逼退對方!振動翅膀騰空而起!
巨大的冰雷槍從它手中投出!
冰冷與雷電的力量轟鳴於褪色者腳下,形成幾乎逃無可逃的冰雷轟炸區。
蔓延的藍色雷電到達面前時,褪色者吸了一口氣。
自己還沒有在其他武器嘗試過這招,希望能夠成功。
他刀柄與手臂向交於頭頂,輕輕躍起,閉上雙眼,像是古老的盲眼流水劍士一般。
流水一般的劍舞揮動而出!
環繞他的刀刃之風猶如輕盈之翼,讓他飛身在冰雷所覆的潭上,像是起舞的水鳥貼近水面飛行一般。
水鳥亂舞!
連續斬擊的最後一下,精準擊中了釋放冰雷後失力墜落地面的龍人士兵腹部!讓它狼狽的癱倒在地。
“從未見過天空、被永恆之民稱之為龍的事物啊……在最後一刻見證吧……真正響徹蒼穹的龍之雷電!”
在他不緊不慢的抽出聖印記吟唱之時,龍人士兵已經站起身,用盡最後的力氣站起身,扇動破碎的羽翼騰空而起。
瀕死的永恆守衛者渾身閃爍著空前強大的冰雷,以這飛掠俯衝作為自己的最後一擊!
赤紅的龍雷之刃,撕裂了它的冰雷,以蠻橫的力量,直抵它的血肉。
蘭斯桑克斯之雷刀,猶如神罰的彎弧,將龍人士兵最後的衝鋒停在了半空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