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祐醒來後,第一眼看到的是小密儀主的朋友。
那個殘破的遍體鱗傷的女人現在就像個洋娃娃,被重新打扮了一番,換了一套衣服,擺成了喝茶的造型坐在椅子上。椅子旁邊是惠祐那很久很久沒用,一直收納在儲物間的折疊餐桌,餐桌被人組裝了起來,花瓶,陶瓷人偶,骰子,桌上擺放了一些小擺件和生活物品。
桌子的一端,離惠祐近的這一端,是小密儀主的朋友,雖然擺成了坐姿,但畢竟已經蟄眠,腦袋無力歪向一邊;桌子的另一端,則是惠祐的食屍鬼白山音生,她看上去很悠閑,坐姿有著女性獨有的柔軟和文雅,手上還捧著一本書……
哦,那不是書。
她手裡的是那種餐廳裡偶爾能見到的精裝書造型的裝飾——多半是從惠祐的書架上取出來的,白山就像是在讀書似的,捧著那書,乍一看仿佛是真的在讀書一樣。惠祐的愛爾茜離她不遠,就在一旁,拿著一個手機,從各個角度對著這幅畫面拍照。
“你醒了。”
注意到惠祐睜開眼睛,愛爾茜歪過頭,笑盈盈的:“晚上好,過來過來。”
“晚上……好。”
惠祐很是茫然。
他看了看自己,自己的身上不知什麽時候也被換了一套衣服,一套英倫風男裝——和白山現在穿著的那套恰好是類似的風格——他的視線劃過牆角,剛好在一個籃子裡看到了他被褪去的西裝。在同一個籃子裡,還有似乎新鮮脫下的,昨天晚上給白山買的那套成衣……
他看了眼白山,爬起身,走到了愛爾茜身邊。
他的尊長似乎心情很好,惠祐走進,她就把手上的手機遞到惠祐的前方,給他展示她剛剛完成的攝影作品。照片各個角度有幾十張,可以分成幾組,如果用畫面內容直白命名,那麽這些作品分別是:
《白山音生手提著一件漂亮的女士外衣,但她看上去被嚇壞了》
《白山音生和小密儀主滿身創傷的朋友抱在一起》
《小密儀主的朋友低垂著頭,捧著白山音生的手,將一個四面骰交給她》
《白山音生在看書,小密儀主的朋友在喝茶,彷徨院惠祐穿著大衣,仿佛一具屍體似的平躺在地上》
《彷徨院惠祐在浴缸裡的裸……》
“這之後的,是私人照片,這次就不給你展示了。”
愛爾茜把手機收了回去。
“這該說是你的私人照片,還是我的私人照片啊……”
“屬於我的,你的私人照片。”她清晰地咬著每一個字,“至於,屬於我的,我的私人照片,你想……看嗎?就像我給你展示的最後一張,換一個角色……”
惠祐單手捂著嘴,想看又不好意思那麽直白地說出口,他還沒想好怎麽答應,愛爾茜就笑盈盈地把手機藏回了背後。
她看上去很高興,金色的頭髮像羊毛似的垂在胸前,惠祐光是看著她,就覺得心情非常非常好。
愛爾茜對著坐在椅子上白山擺了擺手,女孩就聽話又迅速地騰出了位置,愛爾茜緩慢而優雅地坐下,調整了一下姿勢,將重量放在支撐在桌上的手肘上,用同一隻手的手背托著下巴。
“是個好夜晚。我想要帶你陪我去看……”
她報了個電影的名字。
“一部驅魔主題的恐怖電影?”
“真敏銳!不愧是我的惠祐!”
“這部電影的名字就叫做《多米諾驅魔》,我當然知道它是一部驅魔主題的電影了……畢竟驅魔主題除了恐怖電影就只有喜劇片了。
總不能是紀錄片吧。”惠祐忍不住吐槽:“你原來會看恐怖電影嗎!” “當然!”
“你……怎麽看恐怖電影?當恐怖片裡的怪物出現的時候,你會害怕嗎?”惠祐問。
“嗯……讓我和你講一些…事情。”
“我曾經是……某個小說家的,忠實讀者。”愛爾茜的視線似乎跨過了惠祐,看向了更遠的地方,“我喜歡他文字裡火花似的情感,我喜歡他創作的角色矛盾的行為。可惜,他後來去寫作了一些……我不那麽感興趣的主題。”
“比如?”惠祐很是在意愛爾茜不喜歡的主題是什麽。
“比如,一個喜歡男人的男人如何和他現在的妻子產生愛情。”
她接著說,“他死後,我才重新拿起那些我不感興趣題材的書,雖然題材無趣……但他寫得還是很好,我喜歡他的文字,閱讀帶來享受。我對待一些事物的看法其實和你一樣,惠祐。品質本身就可以帶來趣味。”
“所以你喜歡這部電影的導演或編劇?”
她像是泄了氣似的,“這不是我想說的。”
“呃……”
“作品的主題已經不重要,好電影就是好電影。”她換了個姿勢,把手撫在嘴唇旁,眼睛直直地看著惠祐,“如果,是你喜歡的好電影,無論什麽題材,什麽形式,我都會去看的……只要你願意告訴我,你為什麽喜歡它。”
愛爾茜的話讓惠祐的心抽動了一下,他僵硬了一會兒,支支吾吾,詞不成句說了半天。愛爾茜問他,今天你想讓我陪你看什麽電影?惠祐說他要推薦的電影叫《殼中少女》,那部電影的世界觀,如何如何,角色性格的轉變,如何如何,賭場的橋段和追逐戲,如何如何……他說了半天,越說越緊張,說出來的話幾乎構不成脈絡。
看著他的模樣,愛爾茜又開始咯咯咯地笑,仿佛逗弄惠祐本身才是她的目的。
惠祐又和愛爾茜斷斷續續聊了幾句,終於聊回了愛爾茜打算看的那部電影的。
“所以,多米諾驅魔,這部電影的質量其實不錯,評價很高?”他問。
“我不知道。只是覺得這部電影的設計很有趣。不過現在……負責宣傳的人可太擅長把無聊的東西包裝得有趣。”
愛爾茜笑著說,“你是否聽說過一種手術?同一場手術,多個需要接受內髒移植的受術者進行髒器接力,第一個人傳遞給第二個,第二個傳遞給第三個?這部電影似乎講述了一個類似的故事,不過換成了驅魔。”
“驅魔?怎麽做啊……”
“我也不知道,而這正是有趣的地方。”
她又和惠祐對視,目光挑逗:“如果這是場無聊的電影,至少還有你在……”
惠祐羞得徹底撐不住了,只能將雙手擋在臉前,從指縫偷看對方。他把指縫合攏,張開,合攏,張開,突然,指縫間愛爾茜的笑容突然變成了愛爾茜的嘴唇,這讓惠祐大吃了一驚,他眨了下眼睛,他本是坐在地上的,突然竟被愛爾茜攬在了懷裡。
愛爾茜就這樣又逗弄惠祐了十幾分鍾,接著,才告訴他再過半個小時就可以出發去看電影了。惠祐沉寂在桃紅色的氛圍裡很久,這才想起來,他還有一些別的事情想要問一下。
“之後那個……那個怎麽辦?”惠祐用拇指比了比旁邊,他是在說小密儀主的朋友,那具蟄眠的吸血鬼的身體。
“嗯……惠祐。昨天,你連她們是什麽身份,都不清楚,就把人撿回來了……”
“我,我知道她們應該都是睿魔爾!血法師……”
“哦,還有呢?”
“她們在被人追殺,好像追殺她們的人蠻厲害的。”
“嗯。”
“然後,呃,我就什麽都不知道了……”
“你對她有過幻想嗎?”愛爾茜把惠祐摟緊了一點。
“什麽?”惠祐愣了一下。
“幻想。當那位叫小密儀主的女人說,‘我願意為你服務’,你對接下來會發生的事情,有過幻想嗎?”
愛爾茜停頓了一秒,不等惠祐開口解釋,含笑繼續說,“哦,你總是這樣,我的惠祐。在一段關系開始之前,你就會幻想之後的事情是多麽理想。當你中學時代,第一次見到你的初戀情人時,你就已經是這樣了,你會幻想和她結婚後的日子,幻想每天在廚房為她準備早餐,傍晚的散步,深夜裡的電影,一個美好的氣泡。你的初戀……你沒有得到她,而你之後的戀人,那位前女友,她沒有給你一個足夠失望的教訓嗎?”
這個話題讓惠祐很難堪。
他不知道該怎麽說,隻好試著改變話題,“我對你也有幻想……”
“我知道。”她說,似乎惠祐說的話全然沒有給她帶來一點動搖,“為了滿足你的幻想,我廢了很多心力……”
惠祐有些跟不上節奏,“呃,愛爾茜,你是在說什麽?”
“哦……我的惠祐,我的子嗣,我的幼獸。就像……這位睿魔爾的小密儀主,在你的心目中,她不是一個無害,知恩圖報,重視友情的好孩子嗎?你已經帶入一個情景,你知道你與眾不同,和一般的吸血鬼不一樣,你想要在她身上挖掘這種不同的……幻想。哎……”
她歎了口氣,氣流打著旋拂過惠祐的耳垂。
“我很抱歉,惠祐,我說這些不是想教訓你,當‘第一堂課’沒能順利進行時,我就知道在你和我的關系中,教育者和鞭訓者不是適合我的角色。我把教育的責任委任給了椎名茉莉,把痛苦留給你了你的生活。我想在你的心目中保持一個更簡單更美好的形象——所以我說,為了滿足你的幻想,我廢了很多心力,這是其中的一部分。你能明白嗎?”
惠祐點了點頭。
“‘小密儀主’,我和你一樣不知道她的根底。吃掉她並非我的本意,我本不想在這麽早的時候,在你面前吃任何東西。惠祐……你已經聽過心獸的聲音了,我在古老的過去犯過的錯誤讓我無法擺脫……一些本可以擺脫的。”
“讓我們的話題回到小密儀主,就像我不慎暴露給你的醜陋的一面,你需要知道,小密儀主,她——是個吸血鬼。不管現在的人想要把這個詞語美化成什麽,或是用別的一些方式修飾它,亦或者將自己從某一個大類中摘出來。不變之物永恆不變,我的醜態,你昨日經歷的饑渴,你松開那位女店主後難以抗拒的未滿足,這些都是不變的。”
愛爾茜側過身,將惠祐拉得更近了,捧起了他的臉。
“惠祐,你還沒有準備好去接受一件事物的兩面性,她對你來說還太早了,你可以暫時用你的食屍鬼小姐來滿足過剩的欲望……等你在血族的世界中站穩腳跟後,再去考慮別的吸血鬼,我是這樣希望的。哦……誠實地說,我看到她的第一眼,就像是一名妻子見到了前來顯擺的偷腥貓——她可以做很多事情,但我真的不願意看到她飲下你的血……你還記得我有多喜歡你的滋味嗎。”
“我的食屍鬼……她……”
“她,沒有關系。”
“為什麽?”
愛爾茜在惠祐的臉上拍了拍,“你會知道的,以後再告訴你。”
“可是……”惠祐的心情有些複雜,“小密儀主的那個朋友等她醒來了該怎麽辦呢。我還是對她感到很愧疚。她……我是說,小密儀主,願意犧牲自己的未來去救她的朋友。我給她的卻是一個虛假的承諾。雖然我知道這可能只是個騙局,她可能早就已經被那所謂的朋友血縛了,可是,如果她說的都是真的,或者說隱瞞的其實沒有那麽多,我該怎麽去面對她和她的朋友呢?”
“愧疚?”
“是的。”
“雖然……後來發生的事情和你的主觀意願無關。但你確實沒能做到盡善盡美。”愛爾茜突然消失了,惠祐感覺背後一空,屁股落在了椅子上。他尋聲轉頭,看到愛爾茜出現在了白山的身後,把白山像個布偶似的抱在了懷裡,“你還記得故事的開頭嗎?”
“故事?呃……啥?”
“你去海裡覓食,她去港口覓食。”愛爾茜輕輕掐住白山的脖子,纖細的手指抵住白山的下巴,讓女孩抬起頭,露出白皙的脖頸,“一個叫小密儀主的睿魔爾受了重傷,她拮據得無法治療自己的身體,無法使出她的魔法,於是她在港口找到了一個落單的女孩——一個你聲稱要賦予她第二次選擇的女孩——作為自己的獵物。她原本會把你的小食屍鬼吸乾的,一滴不剩,若不是因為你的食屍鬼質量不錯的話。”
“若是……白山小姐的運氣更差一些,她的故事可就要變得更加風趣了。你從海裡遊出來,就能在岸邊,看到白山小姐倒在你的衣服旁……死去了。你還記得她上吊時,你有多麽慌張嗎?當她告訴你自己遭到了吸血鬼的襲擊時,你心中可曾升起相同的驚惶?”
“天呐,別說了……”
“哦,我的惠祐,我可憐的惠祐,你現在終於聽懂我想告訴你什麽了。真是可愛,到現在才意識到這一點。”愛爾茜忽然把嘴貼在白山的耳邊,對她說:“你會因為這次忽視記恨你的主人嗎?”
“不……不會的……不會的……”白山的聲音在顫抖。
“好姑娘。”
愛爾茜摸了摸白山的腦袋,把她松開了。
“她是你的了。”愛爾茜說。
“什麽?”
“哦,小密儀主的朋友。”她重重地咬小密儀主這幾個字,“我不喜歡那個小密儀主,但她看上去不錯,把她留下來,喂她一點你的血,幾個星期她就會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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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米諾驅魔這部電影並沒有像惠祐預想中的那樣,在這個獨特的驅魔方式的橋段上大書特寫,這個故事比較吸引人的部分,反而是“患者”,那些被惡魔附身的受害者的家屬在這個略顯荒誕的非常規驅魔儀式中的表現。
一個富有卻對女兒情感淡薄的父親,為了挽回他所愛的妻子的精神,不得不偽裝出對女兒的關切,在儀式中只有他的呼聲沒能起到任何幫助。
一個癮君子,深陷泥沼卻在心中懷著強烈的對親人的愛,沒能抵抗毒品誘惑的他拒絕了魔鬼的誘惑,最終為了拯救姐姐而自我犧牲。
一個弄假成真的魔鬼附體受害者……惠祐比較不感興趣的一個角色,不過愛爾茜卻看得津津有味。
除了參與本次驅魔儀式的其他受害者外,教會方也出現了一些很有意思的形象。
一個心底裡完全不相信魔鬼的存在,將整個事件看成鬧劇,暗中委托精神病專家和心理健康從業者介入的主教。最後在和魔鬼的交鋒中選擇自我犧牲。
身為少數被羅馬授權進行驅魔儀式的“專業”神父,卻在驅魔中使用異教手段的驅魔人。
堅定,虔誠,的年輕神父,一心想為社區奉獻,卻陰差陽錯參與進了他信仰中仍不能完全接受的部分,驅魔。
全片長達三小時十一分鍾,惠祐從電影院裡走出來後,難免有些精神恍惚。
掛在售票廳高處的屏幕潑灑出的五顏六色的光,映入他的眼睛卻仿佛變成了電影中魔鬼的憤怒,他的頭腦完全被那部電影填滿了,同道一起離開電影院的男男女女熙攘的聲音都似乎多了分意大利人說話特有的節奏……
惠祐被愛爾茜牽著胳膊,離開了售票廳,走出了電影院,爆米花的味道遠去後是燒烤的味道,接著是油炸的味道……他還是凡人時的習性告訴他:該去吃飯了。
“愛爾茜……我不是很確定,我今天還能不能再看三個小時的電影,或許我們可以留給下一次。”
“別擔心。”愛爾茜不知道為什麽非常固執地要一手攬著惠祐,另一手攬著白山,她這副模樣像是想要展示給別人看,但她又用某種超自然能力屏蔽了周圍所有人對他們的認知, 讓他們變成了隱形人。“你只是對電影太投入了,十分鍾,很快就會好轉。”
“可能是的。”
惠祐昨天拜托白山準備今晚的觀影,他想要租一個迷你影院的展廳——他過去聽說過這樣的東西——白山去找了,沒能聯系到。
大部分小型放映廳都已經安排好了電影檔期,而她很艱難的找到的那幾個能提供場地的,則有一些技術上的麻煩存在。惠祐聽白山解釋,如果要保證影院級放映效果需要專門的數字資源,畫面和音頻文件甚至是分開的……
“這麽麻煩嗎?”惠祐很是迷茫,“會不會只是不想把場地租給不熟悉的客人,故意用一些只有做放映的人才能聽懂的術語把你勸走了?”
“可能,是的。”
“這麽無能的食屍鬼就當做今晚的點心吧……”愛爾茜又瞬間移動到了白山的身後,把她抱了起來。在惠祐看來這幅情景挺有趣的,但是白山真的嚇到了,她害怕得打怵,年輕的吸血鬼隻好去把自己的尊長從白山的身上摘下來。
“所以最後你是怎麽安排的?”他問白山。
“我租了一家水療浴場的高級包間,包間裡有高級音響套裝和藍光播放設備。這是我能找到的最好的了……網上的評價也很高。”
“水療……浴場?”惠祐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哪一家?”愛爾茜問。
“FFC SPA。”
“哦!”愛爾茜一聲驚呼,“這不是惠祐和前女友分手的地方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