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是早上六點半,包租婆陳師奶粗壯的手臂正壓著瘦弱的男子呼呼大睡,男子做著夢臉上卻露出痛苦的神情。
樓上傳來一陣劇烈的關門聲,隨後是咚咚咚下樓梯的腳步,房子的隔音不好,一下就把陳師奶吵醒了,她以與身體並不相符的靈活性翻起身來衝到陽台,“撲街仔一大早吵吵吵,下周再不交房租水電你就同我滾出去!激死我了!”
伴著陳師奶的喝罵,一個高瘦男孩慌慌張張從城中村房子的樓梯衝下來,差點被路過的寶馬撞上,他顧不得後方司機的叫罵,一陣風似的往公車站跑去。
絕對不能錯過今天上午的團體面試。
男孩叫謝淵,雖然此刻穿著西裝,但肌黃削瘦的臉卻出賣著他十分拮據的生活,略微有點彎的鷹鉤鼻更顯瘦弱。他身子雖單薄,目光還算堅定,給人一種值得信賴的感覺。
謝淵學的是日語專業,在校期間跟外校不愛學習的豬朋狗友混了幾年日子勉強畢業後,懷著憧憬來到堔川找工作,在某城中村握手樓裡,以每月500元租個剛好能放下一張床、一張電腦桌的“劏房”,晚上還能十分清楚的聽見樓層上下左右的各種動靜。
年輕人畢竟血氣方剛,經常被弄得夜不能寐。
他依舊記得畢業前老師對他們說,堔川是國際大都市,到處都是財富,遍地都是黃金,隨便吐口痰都能黏上外鈔,學外語的去堔川工作是最好不過了。
現在他只知道每天的首末班車最多人,奮力擠上去後路上的一切繁華都與他無關,他的鼻腔灌滿了汗水和體味混雜的奇妙氣味,車上每個打工人都是隻螞蟻,為不知終點的生活忙碌著。
由於路上的交通事故,平日半小時可趕到的換乘站他足足用了兩小時,等趕到第一家公司時團面早已結束,上午算是泡湯了,他只能趕忙衝向下一家。今天的三家公司面試情況都不是太好,第一家沒趕上,第二家嫌他學歷不高,到了第三家他又嫌公司太小待遇不好。
全部面試完已是晚上,經過一天的奔波,謝淵早已饑腸轆轆,坐在公車上望著窗外迷離的夜景出神,此時,一個孤零零的頭顱突然出現,跟著公車的行進方向飄浮在空中,謝淵並未發現異象,頭顱飄浮了數秒後悄然隱去,就如從未出現過一般。
幾天后的某個早上,一家名叫光喜進出口貿易公司打來電話,把還在睡夢中謝淵的吵醒,聽對方介紹公司還挺高大上的,在櫻花國開了分公司還包吃包住,他便決定先過去看看。
經過數小時的車程,雖然在電話裡和對方提前溝通了解了情況,但現實著實把謝淵看懵了,公司坐落在一個遍布大大小小各類公司的工業園區內,四周都是農田,甚是荒涼,想去最近的小鎮買點東西還得坐十塊錢的野雞車。
聯系人賀雲30出頭的樣子,身高175上下,樣子憨厚說話慢條斯理的,還挺熱情。公司開了4000元/月的基本工資,宿舍是上下通鋪,房間住4個人,若不是沒有強製上交身份證,他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落到傳銷組織。
4000雖然不多,對謝淵來說卻是救命錢,為了生計只能放手一搏。
回到“劏房”,謝淵在陳師奶怒氣衝衝的注視下掏空口袋補交完房租,賀雲開了輛五菱過來幫他搬到公司宿舍。放好行李後時間還早,賀雲便帶他參觀公司,並讓謝淵直接叫他雲哥。
說是公司,其實裡面也就只有一層辦公和倉儲共用的倉庫,
而且大部分面積已用來擺放各種說不上來名字型號的大型器械,一小塊辦公區域,全部員工加起來不過十人。 過了一陣老板陳富貴來了,看樣子就知道他是個典型的暴發戶商人——頭上盤起的最後幾絲秀發宣誓著中年人永不謝頂的倔強,纖細的短腿顫顫巍巍地支撐著巨型啤酒肚,仿佛隨時會折斷,只有圓臉上依稀可見的兩粒豆豆眼閃爍著微光,讓人摸不清他在想什麽。
詢問了家庭出身、畢業學校後,他拍了拍謝淵的肩膀,說句“不錯不錯”便走了。
雲哥悄悄告訴謝淵,別看老陳又矮又肥又醜、平時還摳摳搜搜,做生意還是挺有一套的,記得他們當年在香灣談生意到合作夥伴的倉庫參觀, 角落裡一堆毫不起眼、放了幾年的廢舊零件,楞是被他找到路子以一萬塊每噸給處理了。
“不要總想著公司能給你什麽,要多想你能為公司做什麽!”這是老陳,也是公司的信條。
除了要幫大家一起拆卸零部件外,謝淵還負責與櫻花國分公司通過郵件溝通貨品,聯系國際貨櫃抵達的時間,慢慢他才知道,所謂高大上的“進出口貿易”,其實就是把在櫻花國收購的二手廢舊機器電腦手機等等打包發國際貨櫃,通過海運經由國際中轉站運到倉庫拆卸後賣給有相應需求的工場,有些眼睛比較利的老板看完貨後便包圓了貨櫃,把電腦手機裡的主板拆出來提煉金屬。
公司就是做這種賺差價的中間商,當然偶爾也會夾帶點“私貨”電池——極易在國際貨輪上引起火災的小玩意,但豐厚的利潤足以讓他們甘於冒風險。
不知不覺半年時間過去了,一個陰天的下午,正在忙著拆卸零件的謝淵被雲哥帶到老陳的辦公室,這裡可比他們的辦公室大多了。
“小謝,你來公司也好幾個月了吧,還習慣嗎?”
“嗯,還可以,業務慢慢熟悉了,雲哥也挺照顧我的。”
“那就好,那就好……”老陳不安地搓了搓手,“有件頗具挑戰性的工作想交給你,不知你願不願意?”
“啊,這——能先聽下是什麽工作嗎?”
“其實也沒什麽,就是,就是想讓你去櫻花國工作。”
“不好意思,哪裡?”
“櫻花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