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魯因再次回到他熟悉的懸崖上時,已經接近日出了,渾身是血的同時,又渾身有勁,使不完的勁。
他想,那大概是因為倉庫裡那麽多的藥草都被點燃了的緣故吧……
但這時的魯因,倒也管不了那麽多了。
“準備好走了!”魯因叫醒了還在睡夢中的少女。不過,沒等少女揉開眼睛,魯因便粗魯地拿起麻繩捆在了少女的腰間。這般行徑正好喚醒了少女的噩夢,她先是像木偶一樣沉默住,又很快恢復到了平時的掙扎尖叫之中。
魯因背著全部的身家,他事先準備好的許多乾糧、藥草,甚至是一些,他辛苦攢著的鈔票。他來到了先前同伴們的墳前,凝視許久,土堆墳的旁邊,那些他們種著的藥草始終沒能長出來。
“唉......”
“該死的不是你們...有人該死!”
魯因爬上了梯子,用盡了渾身的力氣把不願意上升的少女也一起帶著往上爬去。百米之高,一刻不停,很快就能上去。
直到太陽日出的時候,魯因就已經站在了第三城牆上,踩在了那堅實的磚塊鋪成的平整路面上,盡管可以感覺到的是這裡滿是塵埃,大概是很久沒有人上來了。
“這次,總算是可以走了...該死的不是我...挨了子彈居然能這麽疼...”
“你家是住在第二城牆裡吧...”
“唉...會有機會嗎?
魯因站在城牆上,又一次俯瞰著這底下的一切,在日出之前的漆黑裡,下面的東西都顯得無比的渺小。
一想到他也曾經在這片地方上行走過的人之一,魯因似乎也能從那漆黑裡看到自己,想要一躍而下的衝動在他的腦海中盤旋,令他蹣跚著往城內的方向走去,
“我當時也...只是想爬到更高點的地方摘藥草啊......梯子越高,摔得就越疼,會死人,那些不用摘的人口中倒說得輕松,好像這是我應得那樣!摔死了...是我們活該?”
“嗯?”
魯因清晰地看到了那家先前失火死人了的酒館,現在依舊在正常營業著,煙霧繚繞的,在燈光照耀下火紅得像尚未來得及飄出的太陽。
這時,就連魯因也不知道自己應該用什麽樣的表情去看那酒館了。
“興許我就不該來這裡...現在,也好久沒見到有新的人來了...”
邊說,他邊往前走,正當是步入下墜的前一刻,綁在他身上的繩子卻猛然把他往回拖拽著。這才讓他回過神來,他剛剛差點就真的跟著那光給走了下去。
原來,比他更早的,那少女已經決意往下跳去,無奈繩子不夠長,再把魯因拽住之後,便停在空中,接著又被重新拉回到了城牆邊上。
經此一跳一拉,少女那哭聲響徹了高牆之上,所幸這牆太高,下面的人根本不會聽見什麽動靜,而且就算是有人掉下來了,那也不出奇。
可自殺無果的少女,卻在那高空墜落時極度接近死亡的恐懼中徹底崩潰了。尋死的心讓她忘記了身上還捆著繩子,那墜落的瞬間讓她忘記了自己的一切身份地位,生來至此受到過一切的不公也隨著重力失去,隻留下了最純粹的對死亡的恐懼。
哭聲如同碎石刺痛著魯因,他讓少女停下哭泣,眼前看到的卻是自己的夥伴曾經摔下山崖之後的模樣。
“跳什麽?我要帶你回家你還不高興?!”
“哇啊啊啊——”少女哭個不停。
“我說話算話,那邊就是橋了,我帶你過去!別哭了!我會帶你過去的!”
“過去又能怎麽樣?!你會放我走嗎?我想回家!至少有個像樣的地方住著吧!?我隻想要像之前那樣就好了,求你了,你帶我回車上吧...我不會騙人的,我住倉庫都可以!求你了,帶我回去吧!我...嗚嗚,我睡不著覺,也吃不飽...你...我知道錯了,能放過我了嗎...?”
“不行。”
魯因淡淡說道,接著從身前的背囊中拿出乾糧來遞給少女,彎下腰,示意要把少女背起來。
“回那車上有什麽好的?”他邊走邊說,“第二城牆裡面有大片的青草地,有更多的房子,很高的磚頭房子,能用上電,摸到機器,還能賺更多的錢!不會有人害我們,也不會有槍指著我!和騙子住在一起只會成為騙子,而如果賺到錢,那就能過上好日子。”
“什麽...?”
“我沒想過要害你,說是懲罰也已經懲罰完了。你和我一樣,都是被騙到車上的,我可以這麽說吧?那為什麽不回去!去到那城牆裡就好了,路就在這腳下,輕松得很!”
魯因背著少女,沿著城牆走著,在日出時分,俯瞰下方那散亂的村莊房子,滿街滿巷都是藥草商販,那些“新潮”的熏蒸草藥的氣息就算是在牆上也能細微聞到。
中午時分的二人終於來到了第三城區和第二城區中最狹窄的地方,在那能看到由上而下泄出的水流,比下面村落裡的水不知道乾淨多少,魯因就是憑借這個來判斷上面一定有大塊的青草地。
傍晚時,他們終於走到了第二城區城牆的城門邊上,在那裡有數條狹長並聯的吊橋,連接起第三城牆的牆頂和第二城牆的牆底。
“你要怎麽走嘛?被人發現的話不就全完了?!”
“要是有守衛,那我就會殺掉他們!”魯因毫不猶豫地說。
但那地方根本沒有守衛,顯而易見,因為能看見塔樓,而現在已是傍晚,理應有燈才對。
“說實話,我從來不覺得那上面會有人。城牆那麽高,他們根本看不到下面的人,也沒必要看著,我也...一次都沒有見過那裡亮起燈。”
是的,那塔樓裡正如魯因所言,只有空蕩蕩的遍布灰塵的哨兵塔樓與觀察城下城外的數個望遠鏡。
雖是第一次使用望遠鏡,但靠著這個,魯因確定了在吊橋的另一邊也同樣沒有守衛的存在。
比起在這樣的地方過多停留,魯因選擇不多看一眼自己曾經受苦過的城鎮,徑直走向那大門前,那是木頭做的城牆,卡得很死,遍布灰塵和蛛網,邊上的兵器架還陳列著少許長矛與盾牌。
大門的另一旁,有著另一扇大門,或者說是地窖的門,數米長、數米寬,大概是讓上面的人走下第三城區的通道口,但魯因也不在乎了。
把門閂用長矛撬斷,用鋼盾牌頂著,大門就在這樣被打開了,比魯因想象中的要輕松太多。
同樣,門後的世界也與魯因預想的不太一樣,他開門開得太快,甚至沒讓心中的幻想鋪墊到最高點便落了下來。
門後是軍械所,這並不出奇,但這軍械所卻出奇的小,小到像是坍塌了一樣,一打開門,魯因便能從正面對著的牆壁之中看到夕陽,紅色的夕陽。
離開到外面的一瞬間,映入眼簾的就是一望無際的翠綠,那是農田的顏色,小溪,水車,路徑,不遠處的房屋和更遠處有如火山般高的筍尖“第一城牆”。
但再看過去時,那翠綠的景色單調得令魯因害怕。
沒有高樓,沒有汽車,甚至連遠處能看到的農戶,也只是和他們差不多的衣服。
他不敢相信,甚至有些哆嗦,他隻好用力抓住少女的手,但卻久久問不出一句話來。
“怎麽會這樣...”
這樣的地方不可能會有少女穿著的那件精致上衣,也不可能有列車出現,更不可能會有空艇!他瘋也似地跑到了田地裡,左手死死拽著剛剛找到的長矛,右手像拔雜草一樣把莊稼拔出來。
直到他發現那少女趁著他發瘋的這段時間裡走開後,他又丟掉了手頭上的東西衝向那少女,用力抓住,怒斥道,
“你,你家在哪?帶我過去!”
“不...不要!既然都到這了,就可以放我走了吧?!求求你放過我吧?我要回家!”
“你個騙子!你說你是住在這裡的?”
“我沒撒謊,我沒騙你,我真沒騙你。”
話音剛落,魯因用力地扯開了少女的外套,指著上面編制好的精美圖案,怒斥少女撒謊,
“這種破地方怎麽可能有人做得出這麽精美的圖案?!”
“我和你說過了,這是我媽媽給我繡的!她手很巧,能繡出來的!別...別撕爛了,我媽媽她...”
少女突然噤聲,因為眼前的魯因不像是會聽她說話的樣子。
魯因還想說些什麽,但暴怒下沒一會,他便失力跪在地上,像是要昏厥了一樣搖晃著身體,隨後支撐起身來把衣布還給了少女。
“對..對不起,你先回去...先回去吧...”他有氣無力地說道,背上肩上那幾個彈孔又開始重新流出鮮血來。
魯因任由著血液流下,轉身往田地裡走去,找了水車轉動得最快的一條小溪,顫抖著躺倒下去,浸在冰冷的溪水中,靠那小到不存在的浮力托起自己來。
接著,他從衣服裡抓出一把提神的草藥,提起手懸在嘴前,僵硬地塞下後大口咀嚼。
口中的瘋狂分泌的唾液和藥草混合做一團,仰頭吞咽的姿勢卻又不免會堵塞住氣孔,而魯因實在是沒有力氣起身,這咀嚼下的體驗隻讓他更加難受。更甚的是,不知在第幾次他嘗試吞咽的時候,一陣熱辣腥甜的暖流湧上喉間,接著他咳嗽一聲,把成團的藥草糊給咳了出來。
連帶著鮮血,噴灑在自己的下顎及脖頸之間。
“啊...好冷...好餓...為什麽全身都在抖啊...為什麽啊...藥草,應該給了我力量才對,我應該不會有事的才對...”
“天黑...了嗎?”
魯因仰頭看著,渾身僵住,回想起他身上受過的傷,那子彈穿透了他的皮膚,金屬冷卻之後封住了創口,又在他的劇烈運動下最終崩裂開來,血流不止。
血染紅了溪水,但在夜幕降臨之際,也很難看得清這富有衝擊性的一幕了。
不久,少女也走了過來,蹲在一旁看了一會,轉身離開了。
直到步入夜晚,也沒人發現這個倒在田地裡的人,在村中的歸家鈴鐺響了一遍又一遍後,就連更遠處那興許是工廠的捶打聲也熄滅時,一切又都歸於了寂靜,迎來了魯因他最討厭的夜晚。
少女順著光亮走到了一戶人家門前,舉手敲了敲,然後一言不發,呆呆地站在門前。
“不管他...也行吧?都來到這裡了...”
“可是...我家......”
“求求了,開門的最好是個成年人吧?啊...外面在打仗,真的會有嗎...”少女內心開始不安,她並不希望見到一個留在家裡的小孩或是老婦人,這樣她們怕不是加起來都搬不動田裡的魯因。
而事與願違,或者說一語成讖,來開門的正是個拄著拐杖的老太太,哆嗦著身體,牙口不好使,張嘴半天沒吐出一個字來,少女隻好率先說起:
“太太...那個,那個你家裡還有其他人嗎?我的...我的同伴倒下了,我怕搬不動他!”
“啊...啊?”老婦人似乎耳朵有些背。
少女見她佝僂著腰,踮起腳往屋內望去,點著的是蠟燭,燈光很暗淡,屋內不像有其他人住的樣子。
“我說!”,少女刻意拉高了聲調,“你能找到人來...來幫忙嗎?!我的同伴受傷了!”
“噢,噢!他在哪?”
“在田那邊!他中了槍,傷得很重!”
“中了槍?我們這地方怎麽會有人中槍?”
“總之,總之先跟我來吧!我怕他出事了!”少女著急地抓起了老婦人的手,轉頭就要向田裡走去,但一回頭,她就撞到了某個僵硬的物體身上。
“啊,疼...”
魯因悄無聲息地就站在了少女的身後,他是聽到聲音才走來這裡的。
“哎?欸?!為什麽...你...你沒事...吧?”
“我沒事......”
坐進老婦人的家裡,裡面燈光渾濁得很,照得魯因就像一具活屍一樣。
然後,老婦人端來了大塊的乾麵包和蔬菜湯,魯因和少女便就著湯把那麵包給吃了下去。至於魯因身上的傷,他從包裡弄來一些藥草,搗碎之後讓少女幫他塗在上面,再讓老婦人找來了塊乾淨的破布上。
只能做到這種程度的了。
之後,老婦人又端來了熱水和暖茶,這是這位熱心腸的老人所能做到的最多的事情了,而她索要的回報,就只有讓二人陪她聊聊天。
“你們是從哪裡來的?”老婦人問魯因。
“......”
但魯因卻默不作聲, 於是少女接上了話,說:
“下面,我們是從第三城區來的。嗯,算是吧。”
“好久沒見到有人上來了...怎麽,現在上來也得挨槍子嗎?”
“沒有,他...我也不知道他為什麽會中槍...我,我是被他...綁架來的?”少女說這話時,眼睛還總是瞟向魯因,但當她說完時,魯因臉上還是那副活屍般的表情。
“綁架?搬家?”
“不過上來了...也沒什麽關系了...吧?”
“你們上來幹什麽?”
“我是...我不知道,但我家在這邊。可我也不清楚,我實在是不清楚,我很小的時候就被列車上的人帶走了,我隻記得我家所在的存在叫...叫什麽來著...啊...叫,叫綠蔓村...這裡有這地方嗎?”
“綠蔓村...?沒聽過,也許是其他地方的也說不定,你要去的話我幫你問問村裡的人,但得等到明天啦。村裡的老人這個點都要睡覺了,呵呵呵。”
老婦人指了指壁爐上的掛鍾,泛黃的玻璃蓋下顯示著現在已經接近十二點了,隨後她起身,走到了臥室裡,又抱來了一卷被子和衣物,抱歉似地說:“不好意思啊,我老伴走的早,房間裡堆了好多雜物,就為難你們睡客廳啦…不要介意,不會有蟲子的。”
說罷,老婦人還從口袋裡掏來火柴,點燃了一盞油燈,往裡面添加了一些藥粉,散發出陣陣的煙香味來。少女不懷疑這是可以驅蚊的粉末,她也認得,這些“藥粉”其實就是某類藥草乾製後磨成的粉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