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酒館出事之後的好一段時間裡,魯因都沒辦法再進到城裡面去,甚至有時候,他還得離開他的營地,帶著那少女去其他地方暫且躲著。
幸運的是,梯子沒有被毀,而從港口那偷販藥草賺回來的一點小錢,也足夠兩人買些吃的過著日子,往上爬的梯子很快就完工了。至於少女在等的那班列車,則始終都還沒有車開來。
於是,在梯子完成的那一天,二人又吵了起來:
“我想回列車上!”
“想回列車上就自己走過去啊!”
“可列車沒來...列車不會來了...明明就差一點點就好了...就差一點!都怪你!”
“怪我當時沒把你也揍趴下?我現在就可以動手!你這家夥!”
“你這樣...你這樣我們下次去港口的時候我一定會報警讓他們抓了你的!”
“你騙了我上那趟列車,但我隻認識你,而且你沒辦法還手,所以我就把你留在我身邊!有什麽問題嗎?這是贖罪!”
“神經病!”
“你回到那輛列車上也只會害了更多人,就這點上,我不可能任由你走!你這騙子!”
“他們也騙了我,他們才是騙子!關我什麽事啊?”
“那我就帶你回去!你回到那些騙子堆裡不就是為了列車上過著舒服嗎?!”
“我有錯嗎?”
“那我有錯嗎?!我就活該被你們騙到這裡來?”
說著,魯因起身抓過了少女的手,接著用力指著她的腦門,大聲說道,“我本來還以為你能幫上我點什麽,我才把你帶出來,不然我早就把你也給…也給殺了!”
“我...嗚...我只是想...好好活下去而已。”
“誰不想好好活?我明天就要順著這梯子上去,然後再也不下來了!你不想餓死,那就跟我一起上來。”
不過這時,少女已經哭成了淚人,縮著身子窩在那些被搬上來的乾草上。她臉頰上露出了原先沒有的凹陷,而先前精致的衣服也在幾次的換洗中變得有些粗糙,少女吃不上多少肉,也很難規律入眠。
可魯因卻並不認為自己有哪裡做錯了些什麽,但他也不打算再多說什麽,隻把這少女的性命也當做是自己的一部分。
他一聲不吭,接著把身上帶著的一些乾糧丟給了少女,並幫她生了火,告訴她營地裡的東西要吃就吃。
隨即離開,回到了黃昏街裡。
“今天,應該就是留在這的最後一天了......”
“呼...還有很多事情要做啊...就從,倉庫開始吧。”
正午的黃昏街依舊是像傍晚一樣的昏暗,而現在正正好是給燒了一個通宵的路燈添油的時間,大臂上圈著熒光布帶的人就搭著梯子,一杓一杓地把煤油給直接添到進料槽裡,接著再把火點上。
運氣不好的,有可能就被爆燃的煤油氣給燒到,接著就得躺上一陣子。所以這地方總是缺少給燈打油的工人,這些劣質煤油,或者說是工業次品反而是最不缺的,這樣的油,燒久了連燈罩都能染黑。
“欸,你這些油你賣不?”魯因問。
“油?你要拿來幹嘛,社裡吩咐過,不能賣。”那打油的工人回。
“我又不拿來喝!我要去燒柴火!”
“燒柴火?還用油啊……算了,一個幣,你自己去社裡拿一桶吧,就說是給哈森我拿的。”
“行,謝了,哈森。”
一個硬幣,一桶煤油,大概有魯因的腰那麽大的一桶,足有9升,帶著很是不方便。維持,魯因還把他平時用的推車也一並帶了過來,但這些還不夠。
“最重要的氣泵還得從城市裡買,要順路的話,那些警察會看到我的…真麻煩…”
魯因再次找來了一塊破布,把自己偽裝得像是個破產的家夥一樣,而他也模仿得很成功,他拖著拖車專門走在了泥濘的小路上,順著城裡的乾道一路向西走著。
“警察這個時候,應該快要換班了,警察可真多。”
魯因從低頭的余光裡看著街上的情況,忽然,在一處布告欄裡,他看到了一張通緝令,上面正是他的模樣。
“是我…沒錯,可怎麽會…那人還活著?!”
那通緝令看得魯因心裡發毛,而他又不得不強忍住自己想要多做些無用掩飾的衝動,推著推車慢慢走著,時刻規劃著逃跑路線。
魯因終於還是緩慢來到了一家器具店內,這時他又拿出了另一副儼然不同的姿態,假裝自己是個流浪商人,他拎出了一小捆藥草,又帶出了一把皺巴巴的鈔票,放在了櫃台上。
魯因問:“我要一個氣泵,手動的那種,這些夠嗎?”
“哦,你要撒農藥嗎?你等我一下,我去後面給你找找。”
老板拿來了氣泵,遞給了魯因,還不忘多留意這個身穿破衣的“農民”的神色,他應該在哪裡見過這個人,於是老板問:“你家田地在哪?”
“不知道,幫我家主子買的。”
“行,不打擾你了。慢走啊。”
被問了這麽一句,魯因出了門後就連忙把氣泵放在了推車上,快步往後拉去,繞到了店鋪的後方,藏在了屋簷的陰影裡。
果真,那老板在自己離開之後不到半分鍾內,就開門出來四處探望,接著又走到了告示欄上,摸著他的胡渣子惦念畫像上的人。
“嘖!就這樣一下也能被發現的嗎?”
“不對,他們不會放過我的…倉庫,我得去!”
“火和鐮刀,我只有這些了。”
傍晚,魯因終於來到了三城南區的中央庫房裡,這是他第二次來這裡。
第一次是大半年前因為他想知道自己的藥草到底會送到哪裡而去。
“四個出口…每個都有兩個守衛,人在拖車運…怎麽進去比較好呢…”
魯因嘟囔著,但很快他注意到,
倉庫的牆壁並不高,而且傍晚時分電壓降低之後,燈也似乎不算太亮。
“可…我有必要偷摸著進去嗎…”
他抬起頭,倚在了木推車上,上面有藥草鋪開,蓋著底下的煤油和噴灑器。魯因伸手撫著,暗自下定了決心。
藥草,給了他力量。
“藥草,給了我力量。”
“別怕!別怕,他們活該的,就像我活該的那樣!”
“活該的!”
魯因推著那車,躲在了那些送貨的大車側邊,進門的速度不快,他跟得上。
當然,不用多久,他被發現了。
那些侍衛拿來了鋼叉,和平時一樣大聲喊叫著靠近,不時還帶著幾句嗤笑,
“喂,那邊的,又想混進來嗎?”
“我說你們這些人有完沒完啊?一個個都這樣,守點規矩行嗎?”
那兩侍衛喋喋不休著,因為這樣的人確實很多。倉庫裡才是交易的真正大頭,所有藥草的最後估價和交付都是在那裡完成,藥草的重量和質量隨時間的變化會很大,而大多數人都沒有自己加工處理藥草的能力,因而,都得來這。
如果,不想被中間商抽點提成的話,那想著法子自己進去那也不失為是一種好辦法。
而倉庫裡的,可是國家直接派來的收藥商,就連南區四個大當家都沒辦法在這裡面撈油水。
“喂,說你呢!還往裡走?”“別管他了,動手!”
侍衛話音剛落,魯因便快速彎腰下身,把掛在腰間的鐮刀拔出,狠狠地往身旁那緩慢行駛的卡車的輪胎上砍去,刀尖刺入了橡膠輪胎中,用力得很,沒來得及漏氣,那木杆子就被輪胎卷了進去,卡在了底杠上。
“媽的,那家夥想幹什麽?!”“來人,多來點人!”
嗶——嗶————
崗上的侍衛吹響了哨子,接著很快周圍的警報燈也在夜色的襯托下變得紅亮刺眼起來。但正是這樣,絲毫沒有人留意到那卡車的輪胎此時正在嘶嘶漏氣,忽地一聲“噗砰——”,卡車的輪胎爆開,一個猛彈將那木推車上的藥草也爆得滿天飛。
趁此良機,魯因隻手抄起油桶,顧不上那噴槍,往倉庫內以常人無法企及的速度往建築深處跑去。
“這麽多人,這麽多人!?在哪,他們的倉庫!”
魯因身後成群結隊的侍衛被拉得越來越遠,但在他身前的人卻很快拉起了人高的鐵圈網架在了他的前頭,順勢而下的,還有帶著真正可以稱上兵器的維安部隊,高舉著千許的蘋果花旗,整齊劃一地開始左右包夾過來。
“前射手!準備!”
紅肩帶的人下令,左右錯開的各五人射手陣列壓下,高舉著他們前裝填的彈鼓槍,隨即扣動了扳機。
橙紅色的火焰從槍口吐出,火藥融化的金屬射流包裹著尚未融化的金屬單片向魯因飛去,四槍未中,三槍命中了那油桶,三槍命中了魯因。
“我...被打中了?打中了哪?手,沒有。頭,沒有,大腿!可惡!左肩上也是!怎麽會有槍?這地方有軍隊?!”
“煤油也被打穿了,媽的!”
“穿透力不強,但是好燙啊!!媽的,動不了,身體,身體,動起來啊!!”
“快動起來啊!!!”
左肩中彈的魯因一時間力氣沒供應上,油桶滾落,而後蓋子也因為彈孔卸開桶壁的支撐而掉落下來,漆黑滑膩的煤油也潑灑出來。
“轉鼓!準備!就位!!”
紅肩帶看魯因還能活動,於是命令那十位轉動他們槍匣的彈鼓,開始下一輪射擊。
“給我對著那煤油打!燒死他!”紅肩帶又補充了一句。
感受到了瞄準目光的魯因這時也只能發了瘋似地趴下身來,連忙護著那些流不開的煤油,他抱著那油桶,心裡仍然想著的是怎麽衝到倉庫裡把那些藥草都燒掉。
但軍隊可不會顧及這些,
砰——砰砰砰————
又是十槍,兩槍打中了魯因的手臂,而剩下的八槍皆命中油罐,點燃了一旁灑在地下的煤油,黑色的煙順著火苗飄出,火舌開始一點點往油桶,往那手臂上淌著鮮紅血液還死死抱緊著油桶的魯因襲去。
魯因的血液似乎有些特別,與那些煤油混在一塊後,火燃燒去時反而冒出了更大的煙,一股極其濃烈的黑煙開始以火苗為中心,四處擴展起來,在極短的時間裡就完全蓋住了魯因的身影。
黑煙在廣場上升騰著,見火勢並無蔓延的趨勢,軍隊便隻留下幾人一旁守著,其他的人則回到正常崗位裡,繼續他們的工作。就連那爆了胎的貨車司機也只是在罵了幾句之後,換上臨時輪胎,繼續往倉庫的交易所裡開去。
很快,就沒人管那冒著黑煙的火團裡是些啥了。
倒是正在倉庫二樓交易著的庫讚家當家一直死死盯著這一切,他頭上纏著繃帶,先前在酒吧失火時,他被燒掉了半邊頭皮,他現在對這火焰尤為敏感。
“那不要命的,抱著個油桶都能跑這麽快!”站在一旁的馬庫斯眯起眼睛仔細看著,他先前的眼眶挨了魯因幾拳,視力有些衰退了,
他咬牙喃喃道:
“我怎麽看著他覺得有些眼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