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一個小時的時間，青東廉在龍界花費了一百多鱗時間，建立起來的認知體系，陡然崩塌了兩次。

　　若是這個時候，青東廉回想到老子在《道德經》中的愚民主張。

　　那就不難理解，他接受的強製教育，為什麽會反覆強調，只有龍族才能吸納龍氣了。

　　若是他腦袋現在不是一片懵懂的狀態，他應該會想到錢鍾書對“愚民”兩種層次的論述。

　　第一層，使由而不使知。

　　第二層，眀即瞑且見即為蔽。

　　愚民的本質，並不是要將民眾的智商丟在地上摩擦，也不是讓他們的行為幼稚可笑。

　　而是讓普通民眾喪失獨立思辨和識別的能力。

　　將神龍府的意志灌輸到民眾的意識之中，讓他們成為精神上的矮子，只會按照神龍府的指令行動。

　　如果青東廉真的出世、生活在博白落曲田城曲口青氏家族，那麽他接受的將不會是神龍府的強製教育。

　　他接受的，將是家族教育，從開始，或許就會樹立相對正確的觀念。

　　還有一個層次的原因:快樂教育。

　　不求甚解，隻為引起興趣。

　　在有識之士看來，所謂的快樂教育，實際上就是包裹著一層糖皮的毒藥。

　　接受快樂教育長大的虯龍，他們已經被限制死了此生發展上限。

　　實際上，基於普通民眾的天賦有限，即便堆疊無數資源，也無法打破天賦牢籠。

　　與其如此，倒不如讓他們快快樂樂地走過短暫的一生，豈不美哉。

　　如果不是潘騰穿越，那麽原主的一生已經確定了，沒有任何變數。

　　然而，穿越後的潘騰接受的還是強製教育，可他見識卻沒有縮在小陣之中。

　　這種斷層，就是導致他認知體系崩塌的主要原因。

　　舉一個簡單的例子，在神龍府看來，普通民眾的知識水平在“兩條平行線無法相交”的層次，這就足夠了。

　　而那些踏上了高職和部分中職的龍族來說，他們的知識水平要在“兩條平行線在無限遠處相交”的層次。

　　認知的不同，決定了眼界高地，進而影響了對未來的規劃。

　　愚民，或許不是神龍府的初衷，而現實達到的，就是這樣的效果。

　　當一個社會精英化後，那麽這群精英會幹什麽呢?

　　不斷鞏固和強化自身的優勢地位，形成一道道護城河，阻塞上升通道，攫取更大的權利，形成統治階級。

　　不知道潘騰該慶幸，還是該悲哀。

　　正因為他天賦卓絕，被龍王試煉選中，無數資源傾瀉而下，助力他不斷成長。

　　也正是因為他天賦卓越，被龍王試煉圈養了起來，隻待身強體壯、表滿腸肥，便迎來了自己的結局:被宰殺。

　　什麽叫特權，決定了對方的生死，成就更進一步的階梯，這就是潘騰未來可見的命運。

　　任何時候、任何地方、任何情況下，躺平都不可取，只有努力拚搏，才有一線生機。

　　青東廉長呼一口氣，他的思維逐漸回歸。

　　失去焦距的眼睛變得靈動，僵硬的身體再次柔軟起來，紊亂的龍氣也緩緩回歸正途。

　　幸好周圍沒有什麽危險，要不然，他可就危險了。

　　青東廉開始明白，師父王新菲總是對強製教育的批評和不屑了。

　　倒不是強製教育有什麽問題，而是神龍建立的這套體制已經完全固化了。

　　如果說，普通民眾沒有上升通道，

這是表面現象的話。　　那麽，小陣居民甘於這種情況，這就是神龍府在固化過程中灌輸的眾多理念的結果了。

　　想通這一點，青東廉竟然產生了一絲慶幸。

　　幸好，自己從那套他自認為比較完滿的龍生軌跡中走了出來。

　　才看到了更加廣闊的世界，才更加清晰地體會到這個世界是多麽可怕。

　　周圍是熔岩湖散發出來的灼熱氣息，一條又一條水類魔獸被青東廉布置下的陷阱捕獲。

　　青東廉這個時候，隻覺得渾身寒冷，他從未如此地切身地感受到，自己被愚弄的痛苦。

　　一龍分飾三角，感受高職、中職和低職的不同生活，可憐的采藥工自信已經夠慘了，那是必然的呀！

　　他想笑，嘴角扯起來的弧度，只能是苦笑。

　　他想哭，慶幸自己沒有被徹底愚弄，在一次次碰壁中找回了自己。

　　由己及他，同時也開始同情自己的養父母和千禾養父母。

　　他們就像是病入膏肓陷入昏迷的病人，還有清醒過來的可能麽?

　　為了千禾，也有鼓起乾勁來啊。

　　青東廉原本泄氣的神情，也慢慢堅定起來。

　　即便現在自己不能做什麽，青東廉也相信，自己未來肯定能做什麽。

　　而在那之前，他要做的不是當一個憤世嫉俗的龍族，而是鼓足乾勁，先順著舊體系向上爬。

　　在這個過程中，不斷吸取經驗，總會找到解決的辦法。

　　愚弄，青東廉很快想起了自己曾拜讀、背誦的一些著作。

　　老子的《道德經》有言:“為道者，費以眀民也，將以遇之。抿隻難治也，以其智也。故以智治邦，邦之賊也。以不智治邦，國之德也。”

　　《左傳》也有言:“可以無學，無學無害。”

　　《論語.泰伯》亦有言:“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錢鍾書的《管錐編》對此有更加詳細的論述。

　　想通這些，青東廉大笑，暢懷大笑，仰天大笑，笑著笑著，便哭了出來。

　　他什麽時候，被如此玩弄過?

　　在這熱氣四溢、煙塵滾滾的熔岩池旁邊，青東廉完成了思想上的第一次蛻變。

　　他不要再做愚民，即便身為愚民，簡單又快樂。

　　他要當智民，即便要與整個世界為敵，即便這種生活無聊且單調，甚至充滿了危險。

　　突然，青東廉，灑然一笑，輕輕搖頭。

　　他想起了前世的漂亮國，快樂教育下的米果人，生活真是多姿多彩且單調枯燥。

　　回過神來，青東廉發現定點傳送的周圍已經壘起了一座小山。

　　這種水類魔獸到底是什麽?

　　青東廉真不知道。

　　正常情況下，若是他選擇的是那種觀光漲見識的小隊。

　　隊長會認真負責地宣講九華城一號小窗之中，目前發現的所有魔獸的種類以及其種群的數量。

　　九華城建立多久，這一號小窗就開發了多久。

　　開發太久了，許多魔獸本身生存環境惡劣，如今是更加惡劣了。

　　加之繁衍能力不比龍族強多少，生了也不負責去養，任由後代自生自滅。

　　最後則是龍族的過度捕獵，不僅讓巫族缺少了食物來源，也讓一些魔獸處於瀕危狀態。

　　故而，在小窗之中的魔獸是被劃分為四個等級。

　　在地圖區域之內，其中的生物按照珍稀級別劃分等級:甲乙丙丁。

　　另外，這也代表著其危險程度，等級越高，越是危險。

　　在地圖區域之外，任何魔獸均可獵殺。

　　不同的級別，其對待政策也不同。

　　甲等:罕見，幾乎滅絕，嚴禁狩獵。

　　乙等:少見，處於瀕危狀態，除非面臨生死局面，否則嚴禁狩獵。

　　丙等:常見，數量一般，有計劃狩獵。

　　丁等:眾多，數量龐大，鼓勵多多狩獵。

　　青東廉雖然不知道眼前這小山一樣多的水類魔獸是什麽品種，看其數量眾多，估計應該沒什麽問題吧。

　　事實上，這種水類魔獸名叫褐沁水獸，按照小窗生物體系的類科種三級分類，屬於水類沁科褐沁種，屬於丁等魔獸。

　　在進入小窗之前，每一個正常的領隊，都會給隊員發放一個信體，其中內容是《九華城一號小窗魔獸等級劃分圖冊》。

　　根據其中的圖片、視頻、聲音和介紹，很容易分辨所見的魔獸屬於什麽種類、屬於什麽等級。

　　話說，青東廉抓了這麽多褐沁水獸，一點問題也沒有。

　　青東廉可不知道這些，他沒有立即上前。

　　而是等到十個陷阱都在耗光龍氣返回後，將之一一拆解。

　　青東廉沒有立即將之收回儲物龍器中，而是立即換上新的龍氣磚，下次掏出來便可以繼續使用了。

　　做完這些，他才開始料理這些不知名字的魔獸。

　　青東廉先是看過去，防風眼鏡給出淡綠色的光芒，這說明，這些魔獸是沒有危害的。

　　當然，沒有危害了，離開了生活適宜的環境，對青東廉來說合適的溫度，對它們來說，太過寒冷，都已經被凍僵了。

　　青東廉隨後使用神識和龍氣一一檢查，確定了一個事實，這些魔獸都已經死了。

　　死亡，分為生物學死亡和社會學死亡。

　　生物學死亡，即指生物呼吸停止、心跳消失、脈搏測不到、身體機能發生了不可逆的破壞。

　　在生物學死亡這個概念中，還區分腦死亡和醫學死亡。

　　腦死亡，便是大腦失去了功能，通過外界器械保持其身體處於存活狀態。

　　醫學死亡，是指生物在十二小時之後，仍然沒有任何生命指征。

　　至於社會學死亡，是指一個生物的所有社會關系終結，簡稱社死。

　　一般的龍族，只有一個是身份，一般也只能社死一次。

　　潘騰有諸多身份，他可以社死好幾次。

　　在社會學死亡概念中，還有一個法律死亡，即神龍府公告某條龍族醫學死亡，其相關信息的最新停留在死亡公告上。

　　死亡，其內涵，也不是那麽簡簡單單的。

　　嚴格來說，青東廉確認了這堆未知魔獸生物學死亡。

　　直到這個時候，青東廉才注意到這魔獸長成什麽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