狹小的房間內光線昏暗,只有一些微弱的泛光從威爾遜頭頂上方腦袋大小的格窗散進來,堪堪讓視線能看清周圍的一切。
對面的年輕護士依舊不停的說著自己從小到大的往事,或許是害怕,只能以這種方式來讓自己忘記正在經歷什麽可怕的事情。
“恩……我是說。”:貝蒂聲音有些顫抖,她蜷縮在兩個半人高的紅色大桶之間,金色的長發披散下來遮住肩部,眼睛呆呆的盯著面前的一塊位置,雙手以一種極度缺乏安全感的姿勢抱著雙肩:“其實我小時候過很開心,雖然那時候只有母親一個人辛苦的帶著我,但我很懂事,從來不會多吃……”
威爾遜背靠著門坐在地上,光線從上方撒下,讓他整個人都隱藏在陰影中,看不清神色,他始終靜靜的聽著對面女孩絮叨的話語,緊繃的身體也似乎松弛了下來。
外面走廊上回蕩著怪物那令人發寒的吼叫,玻璃和木質門板的碎裂聲,而這一方小小的房間內,對面女孩那喋喋不休的話語讓這裡似乎成了一方淨土。
他深吸了口氣,空氣中充斥了消毒水和各種藥品及塑膠的味道,聽著耳邊的輕語,思維恍惚。
十幾分鍾之前,那些被汙染者突然發生了可怕的畸變,不同於於胡安塔波那個汙染體,這裡的汙染體形態更加的猙獰,更具有攻擊性,未汙染的人們四散奔逃,但醫院早已被汙染體們佔據,門口被大量的畸形怪物堵塞。
威爾遜在慌亂的人群中和觸手舞動中,看到了蹲在牆角瑟瑟發抖的貝蒂,他拉著貝蒂一路往醫院深處奔逃,企圖尋找一個可以出去的出口,但所有的地方都被佔據了,他們無路可逃,不得已之下,他拉著這個年輕的護士躲進了一間醫療廢棄用品室。
他不知道這裡能安全多久,但他別無他法,只能等待時機,外面那些東西不是他一個手上只有一把匕首的人可以對抗的。
除此之外,他隻得祈求那該死的的王階能睜開眼睛,這場災難已經不是平民軍的事情了,這威脅到了整個托格伯王國,如果那王階政權不夠愚蠢的話,現在就該來了!
“我母親在一家蛋糕店裡擦洗設備……”
對面的女孩還在說著,她的聲音已經從開始的顫抖到現在的平靜。
“所以她的身上總是散發著一股蛋糕甜甜的香味,我那時候,非常喜歡躺在她的懷裡撒嬌。”
對面的女孩聲音一頓,第一次抬起頭來,威爾遜看到女孩的臉在光線中似乎掛著一絲幸福的笑容。
黑暗中,威爾遜也笑了,但他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真的笑了,不過,當她說道她母親擦洗設備的時候,他腦子裡塵封已久的東西哢嚓的裂開一道裂縫。
“我那時候已經九歲了。”:女孩說著,臉上的笑容擴大,聲音也高了一絲:“跟她撒嬌竟然只是想多聞一會蛋糕的香味。”
貝蒂低下頭去,金色的長發從肩膀流下:“那時候蛋糕很貴,我們買不起,那個蛋糕店的老板看我母親擦洗的設備最乾淨,就會每個周末給她一塊拳頭大小的——”她將拳頭攥著輕揮了揮:“拳頭大小的蛋糕,所以,我的童年一直充滿著蛋糕的香甜味道。”
外面的嘶吼還在走廊回蕩。
“後來,一切都變了……”。
威爾遜從她的聲音中聽出了一絲悲傷。
“十幾年前的一次大火,將我們居住的那片貧民區燒的一乾二淨,我的母親,在那一場災難中喪生了。
” 威爾遜屏住了呼吸。
“而我。”:女孩說:“我被一個士兵從火堆中救了出來,當時我的頭髮被燒的光光的。”:貝蒂再一次抬起頭來,但這次她沒任何表情:“就跟你一樣,但後來總算是長出來了。”
“但是!”:說到這裡,女孩那一雙漂亮的藍眼睛睜得圓圓的,威爾遜看到女孩的眼睛在發光:“那個救我的士兵,倒在了洶湧的火火光裡,再也沒有站起來。”越說聲越小。
“唔……”:威爾遜嗯了一聲:“一切都過去了。”他想起了女孩對他說的那句話。
“是啊,一切都過去了。”:女孩笑著說:“這也是那個士兵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她低沉著聲音,學著想象中那名士兵的聲音:“小屁孩,別哭了,一切都會過去的。當時他是這麽對我說的。”
她停了停,繼續說道:“所以,我現在是帶著三個人的生命,我母親的,那個士兵的,我自己的,努力認真的活好每一天。”
隨後女孩不再說話,空間沉寂下來,只剩下兩個人此起彼伏的呼吸聲,以及外面走廊上回蕩的嘶吼聲。
“很累吧,帶著三個人的份額。”:威爾遜說道。
“恩……”:貝蒂輕嗯了一聲,隨後帶著輕笑:“雖然很累,但是很充實。”
“你現在一個人住嗎?”:威爾遜問到。
“恩。”:貝蒂在兩個大桶間動了動,似乎身體有點麻了:“我小時候被薔薇孤兒院收養,在那裡長大,後來上了托格伯的護士培訓技校,就不在那裡常住了,但每個月還是回去看看,也是最近,我在凱瑟琳院長的幫助下。”她抬起頭,直視著威爾遜,雖然她看不到威爾遜的眼睛:“凱瑟琳·穆斯塔法,薔薇孤兒院的院長,是個很好的人,我能得到契克市商業區最好的醫院實習護士的資格,也是她求了好多人,她還幫我在附近租借了一間屋子,雖然很小,但我很喜歡。”
“確實是個很好的人。”:威爾遜深深地吐了口氣。
“但是,不知道如今的凱瑟琳院長怎麽樣了。”:說著貝蒂無聲的把臉埋進臂彎裡。
“會沒事的。”
“真的嗎?”:貝蒂猛然抬起頭期待著看著威爾遜,這讓威爾遜有些局促不安,不過他還是點點頭。
短暫的沉默。
“你是軍官嗎?”:貝蒂問道。
“恩……”
“我大概看出來了。”:對面的女孩輕笑。
威爾遜覺得自己的臉燒得通紅,他作為調查軍的軍長,如今卻躲在一家醫院的廢棄藥品室裡。
“外面……”:對面的女孩仰著脖子,朝著他頭頂的小格窗看了一眼:“那些人們……怎麽了?”
“我也不清楚。”:威爾遜搖搖頭,語氣沉重,他確實不知道,他對一切的了解過於局限,很多東西,還是他從王階那裡得知的:“這一切的一切……”他停住了,決定不說太多,對方只是個小女孩,知道太多了對她不好:“不過,就像你說的,一切都會過去的。”
哐!
門外傳來一聲巨大的撞擊聲,威爾遜背靠著的門傳來一聲劇烈的震動,他迅速的站起身,順著被震得滿是蜘蛛裂紋的隔窗往外面走廊上看。
外面走廊上,在他們兩人交談中,已經不知不覺的擠滿了舞動著觸手的汙染體,他們擁擠著朝這邊擠來,兩邊的牆壁被那些汙染體擠得碎裂,一排排的門被擠得裂開,看情況,很快就到這邊了。
威爾遜朝著另一邊看去,那裡也擠滿了汙染體,他們被包圍了!
“怎麽了……”
女孩顫抖的聲音從身後響起。
威爾遜沒說話,他臉上格外沉重,轉過身,他開始在房間四處查看著,但房間內除了一些醫療廢廢棄物什麽都沒有,他的心沉了下去,難道死在這裡嗎?
彭!
外面的聲音越來越多,嘶吼聲也越來越近,威爾遜看著瑟縮在廢棄桶之間的女孩,他做了一個決定。
“你在這裡躲好不要出聲,我去將那些東西引開,等會你看到外面安全了再出來。”;他一邊從身上掏出匕首,一邊朝著門邊靠去。
“可是,你會死的。”貝蒂站起身。
“戰爭總會有人要犧牲的。”:威爾遜看著女孩那雙害怕的藍眼睛,鄭重的說道:“我是軍人,保護平民是責任。”
“可……”
女孩還想說什麽,威爾遜揮揮手,示意她安靜,而他靠近門,透過窗戶往外看,考慮著從那一邊衝引開這些汙染體的概率大一些。
突然他看到一根斷裂的烙銀座椅橫杆把手被汙染體的觸手崩斷朝著這邊飛來,他瞳孔一縮,還沒等他反應過來,那根銀白色的橫杆便穿透薄薄的金屬門擦過他的腰間射了進來。
他下意識轉過頭:“沒事……”話梗在他的喉頭,一臉的不可置信。
女孩怔怔的站在那裡,腹部被一根銀白色的斷裂金屬橫杆貫穿,殷虹的血團從被貫穿的位置暈開,在她身上穿著的潔白護士製服上擴大,像開了一朵鮮豔的花朵。
貝蒂的身體軟了下去,扶著後面的大桶緩緩的癱坐在地上,她呆呆的看著腹部被貫穿的位置,一聲不吭。
威爾遜衝了過去,將女孩的頭枕在自己的臂彎裡,他的嘴唇顫抖著,臉色發白,不敢相信面前的一切,他慌亂的用手想堵住女孩腹部往外湧出的血,但那血就像滾燙的溪泉,汩汩的湧個不停。
鮮血就像是熱牛奶一樣,在威爾遜的手上流動著。
威爾遜張大嘴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好疼啊!”:女孩說。
“會沒事的。”:威爾遜臉上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我要死了。”:女孩臉上湧出了眼淚。
威爾遜腦子裡一片空白,他不知道如何拯救這個女孩,如果可以,他願意用生命去換她的生命,但生命是換不了的,他看著女孩的臉色越來越蒼白,心也越來越慌。
他感覺到手捂住女孩腹部的血越來越少,女孩的呼吸也越來越弱。
“我快喘不過氣了。”:女孩喘著粗氣說。
“會沒事的,我還沒好好地謝謝你呢。”:威爾遜說:“牛奶……非常好喝,那是我喝過最好喝的牛奶。”
懷中的女孩艱難的笑了笑。
“對了,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呢?”:威爾遜突然想起他還不知道這個女孩的名字,他知道,再不問,可能就沒機會了,他又加了一句:“我叫威爾遜.懷特。”
“我……”
“我叫……貝蒂……貝蒂·魯德……琳。”
威爾遜感受著懷裡的女孩身體慢慢的變的像棉花一樣軟,她的臉色因為失血變得格外慘白,但臉上掛著平靜的神色,一頭金發像是為她加冕的王冠四散在周圍,她靜靜的躺在他的懷裡,再也不會說話了。
看著女孩那張像睡著了一樣的面龐,威爾遜的心像被一隻大手緊緊捏緊。
“貝蒂……魯德琳。”:他輕輕的念著,突然聲音顫抖了一下:“魯德琳?”
魯德琳這個姓氏極為稀少和特殊。
這個姓氏讓他想起了二十多年前的一個讓他日夜思念的女人,夏普·魯德琳。
那時候的自己剛剛考上了托格伯王國的平民軍官學校,安夏爾平民軍官學校,在那裡,他遇到了一個在兵器設備所擦拭武器的平民女孩,夏普·魯德琳,他們彼此吸引,相知相愛,偷食禁果。
那時候,他從女孩那裡了解了她們這一民族的淒慘命運。
她屬於一個已經亡國的民族,霍瓦特族,霍瓦特一族在歷史上曾經一度的強盛,但後來赫斐魯政權對霍瓦特族實行了種族滅絕,直到喬治政權推翻了赫斐魯政權,霍瓦特一族才免遭全族滅亡,剩下的霍瓦特民族逃亡世界各地,苟延殘喘。
幸存下來的和瓦特族人為了紀念種族大滅絕時期,拋棄了他們原有的姓氏,而是用動物和草木命名,魯德琳在霍瓦特語中的意思是:【新生的草芽】。
這些事情,女孩隻給威爾遜一個人講過,在此之前,沒人知道這個始終默默擦拭著設備的女孩有著這樣一個亡國的流離命運。
但他們之間的事情終究被學院的軍務處發現,但考慮到威爾遜·懷特在學院的各方面表現非常優秀,給了威爾遜兩個選擇,選擇哪個女人,那他的一生終將在此止步,放棄那個女人,那他將有一個更加明朗的未來。
威爾遜選擇了愛情。
但這個選擇被夏普·魯德琳知道,她悄然離開了當時的德萊阿爾州索特沃市的安夏爾軍官學院,不知去向,威爾遜尋找了很久無果,最終失魂落魄的回到了學院,期望著自己成為軍官之後,利用職權尋找。
往事終止,威爾遜看著懷裡的女孩慘白的臉,不禁想到,如果他們之間有孩子的話,大概也差不多這麽大了。
片刻他想明白後,重重的歎了口氣:“我就是那個不稱職的父親和丈夫啊!”
將女孩小心翼翼的靠在牆上,威爾遜站起身來,將身上的披風解下來,蓋在了貝蒂·魯德琳的身上,貝蒂,在霍瓦特語中的意思是:【難以釋懷的愛】。
他不知道什麽時候起就習慣披上披風,因為他記得,夏普總是怕冷,霍瓦特族的身體,適應不了北方王國托格伯的寒冷氣候。
然後,他將身上的軍裝外套脫了下來,露出裡面的黑色馬甲,將軍裝整整齊齊的疊好,放在貝蒂的身邊,他拿起匕首,轉身打開了門。
外面的汙染體從兩邊的走廊朝他擁擠而來,威爾遜面無表情的將兩隻袖子挽起,露出肌肉隆起的小臂。
‘一切都會過去的。’
女孩的聲音,不!女兒的聲音似乎還回蕩在他的耳邊。
他將匕首反握。
‘熱牛奶的話,會讓你感覺好一些。’
他朝著汙染群衝去。
‘我背負三個人的生命,所以每一天都活的很充實。’
“貝蒂……”
他已經衝到了汙染群的跟前,他揚起拿匕首的那隻胳膊:“這以後,三個人的生命,將由我背負!”
他衝進汙染群,將匕首狠狠的送進那些汙染體的身體裡,漆黑色的腥臭血液四濺在兩邊潔白的牆壁上,斷裂的觸手被斬斷,像壁虎的斷尾在地上彈動扭曲。
他在無數的觸手之間瘋狂的揮動匕首,像一個在荊棘叢中開路的先鋒,但無數的觸手越來越多,他漸漸迷失其中,漆黑色的觸手叢將他包裹,他被壓得喘不過氣來。
視野越來越模糊,面前的最後一絲光亮也被觸手遮蓋住,他呢喃道:“貝蒂……”
轟!
就在他快失去意識時,耳邊傳來一聲巨大的轟鳴,緊接著他感覺身上那些觸手失去了力量,從身上脫落了下去。
睜開眼,他面前站著一個被轟成一半的汙染體,正慢慢的朝後倒去,那些觸手還在蠕動著,爬滿惡瘤般的贅生肢體還支撐著想要站起來。
他看著周圍,身邊的牆壁被轟開了一個巨大的洞,四周遍地猙獰的碎肢和斷裂的跳動觸手,白色的煙霧縷縷飄散著,空氣中彌漫著火藥的味道,而他正跌坐在這片廢墟殘骸之中,看著那些身穿白色製服的士兵在周圍穿梭著,腦中一陣恍惚。
王階軍終於來了。
“但太晚了……”
他低吟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