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歷五十二年,夏一月。
教室裡,雷德曼走後,所有孩子也都陸續離開了,只剩利昂一人坐在教室後排的椅子上,他拾起被雷德曼先生丟掉的木棍,無聊地戳著那個印在地面上的漆黑圖案,一下又一下,輕輕地。
“秘法”是假的,這件事的知情人不多——族長大人、雷德曼先生和凱爾甘校長,還有就是自己,自己能知道還是多虧了東尼和托爾兩人指點。
利昂自然能夠體會族長大人的良苦用心,但無奈他對這些無聊的課程實在提不起興趣,如果不是為了遵守和族長大人的約定以換取學習劍術的機會,利昂絕不會在輟學兩年後重返校園,遭受他人的非議和鄙夷的目光。
當初,東尼對自己的決定很反對,他提醒利昂不要忘記過去發生的一切,認為這完全是在給自己找氣受,但托爾卻強力支持利昂的決定,他說利昂的一身好力氣隻用來對著畫本揮舞木棍是毫無意義的,確實應該找個劍術老師指點一二。最終,利昂聽取了托爾的建議,為此東尼跟利昂賭了很長一段時間的氣。
“嘿,托爾快看,被封印之利昂。”
教室門外,東尼站在托爾身邊,指著利昂賤兮兮地說道。
真是想什麽來什麽,利昂扶額,無奈地搖了搖頭。
阿提納島上,東尼和托爾是利昂為數不多的朋友,這兩個家夥拉著利昂加入了所謂“阿提納必勝小隊”,同隊的還有一位常被東尼叫做“大傻子”的胖喬治,阿提納必勝小隊名義上的宗旨是打敗排擠他們的“阿提納尋寶小隊”,但通過對包括自己在內的四名隊員長時間的觀察和分析,利昂認為這個小團體的核心宗旨應該是“不被族人待見但依然要活得沒心沒肺”。
托爾一巴掌拍掉東尼指著利昂的手,說:“雷德曼看起來很沮喪。”
“我好像把他的課搞砸了,嘿嘿。”利昂攤手。
“枯樹皮,死魚眼,紅鼻頭,雷德曼的臉皺起來很好玩。”東尼咧開嘴笑道。
“你們最近又去捉弄他了?”利昂問。
“沒有,我隻跟著東尼去過兩次,沒意思。”托爾望著身邊的夥伴無奈地搖了搖頭,“但他還是老樣子,比拉屎都準時。”
“我拉屎準在你飯前。”東尼回擊道。
紅頭髮東尼對於捉弄雷德曼有著一種莫名的執著,他最喜歡偷偷藏進掛著“閑人勿擾”的圖書館,在雷德曼伏案冥思苦想之際,突然弄出點聲響打斷他的思路。可以這麽說——雷德曼為理想而鬥爭的道路陷入絕境,東尼功不可沒。
“你有點惡趣味,東尼。”
東尼卻撇了撇嘴:“我又不像你們三個一樣有事乾,山頂上的花草是托爾的親爹,他每天都去照顧;大傻子(指喬治)滿島亂跑撿石頭當飯吃。你呢?每天上午練劍下午上課活得像個木頭人,話說回來,你又不聽講,跑來幹嘛?待在這個狗屁‘秘法’裡不覺得屈辱麽,你怎麽就那麽聽加爾法(也就是人人敬愛的族長大人)的話?”
屈辱?利昂並不覺得,木頭就是木頭,石頭就是石頭,不管別人怎麽說也改變不了。不過,自己堅持來學校上這些課還真不只是為了遵守和族長大人的約定,但面對東尼的詢問,利昂支吾了半天不知如何開口。
“哈,我知道!”東尼把臉湊上來盯緊利昂的表情,“肯定是因為——莉!莉!安!加爾法是莉莉安的爺爺,所以你願意聽他的話,你喜歡莉莉安!”
“胡說八道!胡說八道!”利昂急了,
莉莉安是族長大人的小孫女,大自己六歲,一直以來都對自己很好,幾年前,同樣背負了眼睛印記的莉莉安離開了阿提納前往大陸,利昂都快忘記她的樣子了,東尼這家夥老愛拿莉莉安跟自己開玩笑。 跟莉莉安沒有關系啦!利昂搖了搖頭,似乎想甩掉從臉頰蔓延到耳根上的紅暈。
“利昂是想看‘秘術’啦。”托爾站出解圍,“他只會在凱爾甘校長的課堂上認真聽講。”
“哦?”東尼隨手在指尖凝出一縷火苗,“因為用不出秘術所以就對它格外好奇?你倒從沒跟我們說過這個。”
東尼指尖跳動的火苗在利昂眼中映出閃爍的光芒,一如秘術課程的老師,同時也是阿提納唯一一所學校的創始者凱爾甘校長所講述的故事——很久很久以前,一隻聰慧的獸對著天空膜拜,神明看到了它的虔誠,於是便降下火種,慧獸看到火種,此後便可以操縱火焰,這便是在傳說中火焰秘術的由來。
而秘術——用凱爾甘校長的另一句話講——是這世上至高無上的智慧,是神明予萬千生靈的恩賜,這恩賜並不單單只有火焰秘術,比如在阿提納島上,更多的人可以操縱的是喚風秘術,除此此外似乎還有凝冰、雷電等秘術系別,一個人能操縱哪種秘術取決於湧動在體內的秘術能量,這是先天而定的。
慧獸看到火種便能操縱火焰,可利昂活到十二歲,火也見過,冰也見過,阿提納島上也從來不缺海風,自己卻依然屁都沒有,跟那隻傳說中的慧獸相比自己是個十足的蠢蛋,利昂只能如此自嘲道。
常識一:秘術以秘術能量驅動。大多數人體內或多或少都有秘術能量湧動,天賦高者,體內能量湧動如同大江大河;天賦低的人,體內能量湧動就只是一條小溪。
而利昂跟任何人都不同,在他出生之後沒多久,凱爾甘校長呆呆地看著測量儀器、根據經驗下定了一個殘酷的結論——利昂體內沒有秘術能量湧動,這個孩子此生注定與秘術無緣。
利昂不信邪,於是他依照東尼和托爾兩人教授的方法,不斷地進行“自我內視”,這是人感知體內秘術能量的最有效的方法。托爾說,秘術能量的流動很像水,但利昂試了很多次都是相同的感受——他體內完全是一片旱死的土地、被冰凍的大海。
指尖跳動的火焰、掌間匯集的風卷、凍結河水的堅冰……每當看到其他孩子用出這些奇妙的秘術時,利昂總會心癢難耐,就像整個世界化作一隻大手,拿著一根羽毛輕輕搔動著他。
但有就是有,沒有就是沒有,利昂沒有秘術只有腳下的“秘法”,有時候利昂真挺希望這個秘法能夠生效,破除自己一切的厄運,也消除所有的與眾不同:用不出秘術、沒見過父母、被視為災星,以及烙在他後背上那個大的出奇又醜陋無比的眼睛印記。利昂情願被神明收回自己引以為傲的一把好力氣,也想做一回不被排擠的普通人。曾經許多次,利昂對著大海或者夜空許下這個願望,但願望最終只是願望,有就是有,沒有的依然沒有。
“跟你說有什麽用。”利昂沒好氣,“‘東尼大人,請傳授我智慧之種,打開我通往秘術世界的大門吧’,這樣說可以嗎?”
東尼對著自己和身邊的夥伴比了個大拇指:“在你面前站著的可是阿提納五十年來最出色的秘術天才之二。”
“自封的。”托爾毫不留情地拆穿了,“不過,如果你好奇的話,我和東尼確實可以多給你演示幾次。”
“無所謂啦。”利昂答道。
“秘術的確比你腳下這個‘秘法’靠譜,不知道其他人怎麽會信了加爾法的鬼話,阿提納島上竟有這麽多的蠢貨嗎?凱爾甘校長會同意加爾法這麽乾,倒真不像他實事求是的作風。”東尼盯著地板上的圖案,熄滅了指尖上的火焰後悻悻說道。
“族長先生大概跟凱爾甘校長說了不少好話吧。”利昂猜測。
“凱爾甘校長也很通情達理。”托爾給出了自己的評價。
東尼沒再抬杠,而是認真地點了點頭:“也是。”
沒錯,在阿提納島上,如果在受人尊敬方面有個排行榜,凱爾甘校長絕對是族長大人最大的競爭對手,而凱爾甘校長能有如此之威望不僅是因為他是島上最年長的人,更是因為他一手創辦了這所島上唯一的學校,並把一生都獻給了阿提納的教育事業。
而許多人都已忘記,為阿提納人作出如此之多貢獻的凱爾甘校長,竟是一位徹頭徹尾的外鄉人,他們一家是很久以前來到阿提納的,彼時魔鬼海尚未出現。凱爾甘校長是大陸人,故鄉在舊北國的某城。
舊歷509年,南北戰爭爆發,年輕氣盛的凱爾甘先生頻頻參加反戰集會,最終被驅逐出境,一路南下的途中他又受到戰火波及,最終,他們一家老小幾經輾轉來到了阿提納。
凱爾甘原本的計劃是在這個世外桃源般的小島上待到戰火平息、局勢穩定,而後重返大陸,但不成想這一等竟再無還鄉的機會,魔鬼海徹底困住了他。五十年後,曾經意氣風發的青年已年邁蒼蒼,他常常站在海邊望著阿提納和大陸之間的大海發呆,望來望去,最後只能感慨一句歲月如梭和世事無常。
魔鬼海降臨後,被困住的凱爾甘為了報答阿提納人收留自己一家老小的恩情,提出在島上創辦“秘術啟蒙課堂”,由自己親自授課。在來到阿提納以前,凱爾甘曾在一位秘術研究員的身邊擔任見習助理一職,即便他只是名助理,頭銜上還多出個“見習”,他也仍是島上對秘術了解最多的人,所以區區“秘術啟蒙課堂”完全是能力之內的事。
“秘術啟蒙課堂”則成了一個引子,此後幾十年裡,課堂不再隻局限於教授秘術知識,逐步增添了另外的學科,最後,一個小小的課堂被凱爾甘先生發展為一所學校,專門給那些伴生眼睛印記、背負了阿提納人的希望的孩子授課。
利昂也是其中之一,只不過在凱爾甘任職校長的這些年來,利昂是最讓他感到棘手的一位學生。利昂六歲入學,八歲輟學,十歲又重返學校,幾經波折,而利昂的不合群也讓孩子們之間頻繁產生矛盾。不久之前,利昂又和其他孩子發生了爭執,把十多個孩子揍得鼻青臉腫後便藏了起來,無影無蹤。
利昂是跑去了山頂。山下,島民們(被揍孩子的家長)罵聲連連;山上,利昂抱膝坐在樹乾上,望著大海。
凱爾甘校長找來時,看到利昂坐在樹上正自言自語,渾身上下青一塊紫一塊,夾雜著泥土的頭髮還被燒焦了一縷。
“優秀的秘術使用者可以做到很多不可思議的事,被稱作‘大秘術師’那一級別的秘術使用者甚至可以乘風飛行、凍結大海,這遠不是你力氣大能辦到的,知道嗎,利昂?”
“為什麽要逼其他孩子說‘秘術是沒有用的小把戲’?”凱爾甘校長看著利昂問道。
海風吹動巨樹的枝葉引得嘩嘩作響,但利昂久久沉默,並未回答,凱爾甘校長堅定地把自己的問題重複了一遍,然後又重複一遍,始終沒有說出自己最想說的那句話,而利昂最終和他對視了,但卻答非所問:
“校長,我不知道科倫特是怎麽回事。”
凱爾甘校長的心又顫抖了一下,利昂看出了自己此行的目的。
幾年前,自己的愛徒、阿提納許久未現的秘術天才科倫特在和利昂發生爭執後的當晚離奇死在湖中,他趕到現場時,只見在冰封的湖面下,科倫特表情猙獰,雙手還保持著敲打冰面的動作——他是生前被冰封在湖面下溺死的。
可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凱爾甘校長在現場找到了秘術能量殘存的痕跡,斷定這景象是一位強大的秘術師所為,可放眼整座島,除了自己再找不到第二位夠得上“秘術師”這一級別的活人,而只能操縱火焰秘術的他也不可能是這凶案的罪魁禍首,也就是說,在這座封閉的小島上,發生了一起沒有凶手的凶殺案。
而在案發當晚——幾乎是同一時間——利昂一把火點著了自家的房子,火焰借著風勢險些釀成大禍,凱爾甘一行人及時趕到,這才阻止了烈火的蔓延。
彼時彼刻,在那座熊熊燃燒的木屋前,包括凱爾甘在內的圍觀者都看到了利昂眼中的仇恨,因此,當科倫特的死訊傳來時,幾乎所有人都在心中斷定了科倫特之死是因為犯了“災星”。
凱爾甘不信,不信便要追查,為此他成立了調查小組,但成員只有他一個人,幾年時間過去調查毫無進展,無解的命題始終懸在凱爾甘校長心頭,漸漸地,他有了向當年自己否決過的定論傾斜的趨向。
他不信,可是他怕。凱爾甘跑遍全島尋找利昂,正是怕科倫特的不幸會重演在今天這些孩子身上。利昂看出了凱爾甘校長的心事,因此他答非所問,卻也恰好答中了凱爾甘沒問出的問題。
“我沒有對科倫特做什麽,也不會對他們做什麽,我揍他們是因為他們追著嘲笑我不會秘術。凱爾甘校長。”
那天,利昂抱膝坐在樹乾上這麽說道。
凱爾甘盯著利昂仔細看了許久,終於在他身上找到了許多被秘術能量攻擊過的痕跡,他想起自己在最近幾次的秘術課堂上為那些孩子傳授的知識,立刻明白了是怎麽一回事——那些孩子以為掌握了皮毛的秘術就有了足夠的實力,去招惹他們平時招惹不起的“大魔頭”,不想還是被痛扁了一頓,最後哭著找到父母告狀,而利昂卻無人可依。
這一切其實也都在凱爾甘校長的預料之中,他很矛盾,他知道這不是利昂的錯,就像他知道科倫特的死也不是利昂的錯。他跑遍全島去找利昂卻又不敢直截了當地開口質問,就像他為了調查科倫特之死,偷偷收集和利昂有關的一切,卻又因為恥於自己的這一想法把它們鎖在抽屜裡從不打開。
凱爾甘校長羞愧難當,他最終還是沒辦法加入阿提納人的集體仇恨中來。
回去之後,凱爾甘又開始徹夜反省自己教育的目的,孩子之間的矛盾讓他不可避免地想到了多年以前,那場讓自己流離失所的戰爭。
時至今日,即便舊南部聯盟已然覆滅多年,即便自己受到牽連而前程盡毀,凱爾甘先生也絕不認為自己當初的反戰之舉是錯誤的,他被驅逐出境後一路南下的途中,曾親身經歷過一座南部城邦的毀滅,人們努力建造的家園被戰火摧毀變為斷壁殘垣的廢墟,他們曾經平靜的生活就像那些建築一樣,燃燒著,碎了一地。
哀嚎、慟哭、怒吼、沉默的心聲……
染血刀劍、街頭橫屍、無助的眼神……
人會死,會被刀劍刺死,被槍炮炸死,被火焰秘術燒死、凝冰秘術凍死、喚風秘術卷死、雷電秘術劈死,屍體腐爛滋生疾病而生病也會死,人挨餓短則七八天,長則一個月,餓也能活活餓死,餓極了吃下不對的東西有可能被毒死,掉進河裡海裡會淹死,三米多高的二層樓,頭朝地居然也能摔死……戰爭就是一場以死亡為主題的舞台劇,每天上演著成百上千的死亡戲碼,看到死亡,凱爾甘校長很心痛,可心痛不會讓他死,只能讓他賴活著。
凱爾甘想起了自己做見習助理時跟隨的研究員,那個禿頂老頭為了秘術的研究廢寢忘食,他研究秘術是為了什麽?他知道自己的研究成果有朝一日會為戰爭與屠殺所用嗎?秘術存在的意義到底是什麽?這些問題自打凱爾甘南下便一直纏著他, 但他從沒想明白過,可就算他能想得明白,位卑的凱爾甘也無權無力干涉位高者的決策,他僅僅是一位小小的秘術研究員的見習助理罷了。
但今時今日,阿提納島上掀起了一場小小的戰爭,曾經只是一位見習助理的自己如今是這座島上有關秘術學習和應用的最高決策者,凱爾甘終於有了能力去做到那些自己曾經做不到的事。
於是,在一次課堂上,凱爾甘校長立下了規矩。
“秘術是這世上最高等的智慧,它應當被用作維系而非無端的暴力和毀滅。秘術的研究和發展依托於和平穩定的環境,一切成果只是為了人們能夠更加幸福,而倘若世界最終被戰爭分裂、人類被秘術毀滅,秘術的一切發展與成果都將失去全部意義。因此,作為秘術的使用者,我們應當為此堅定信念,我們可以捍衛,但不應掠奪。一位秘術使用者是否強大,並不只是取決於他的術式有多大威力,‘大秘術師’與‘大賢者’之間的差距僅僅只是——他曾用自己的秘術,為這世界作出了何等貢獻。我希望在場的所有人都能明白這一點。”
此後,阿提納島上再也沒有發生過用秘術鬥毆的事情。
而凱爾甘校長這番話的頭號支持者便是族長大人,某天他興衝衝地找到校長,詢問自己當初叫雷德曼在教室地面上畫下“秘法”的行為,是否屬於一種變相的“捍衛”。
面對族長大人的詢問,凱爾甘校長沉吟片刻後緩緩給出自己的答覆:
“神往往以慈愛指引世人,加爾法,我想魔鬼會寬恕你的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