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霧翻湧著滾上來,木製的建築在火焰中慘叫著,焚寂作一塊塊黝黑的殘渣,或是乾脆隨風飄散,不再存在於這個世界上。
站在南城區與內城區交界處所能看到的景象也就這樣了,目光所視之處僅有毀滅、毀滅與毀滅。羅伯特將腳底的一塊碎石碾成更碎的粉末,皺著眉頭,憂心忡忡望著無盡的火海,注視著它往這裡蔓延。
“對面大概有多少人。”羅伯特從牙縫裡吐出一口氣,側頭對一旁的傳令兵說道。
傳令兵敬了個禮,恭恭敬敬說道:“如果您指的是南城區的平民,那麽大約有不到兩千戶;如果您指的是敵人的數量,抱歉,我們也不是很清楚。”
羅伯特在心裡估算了一下,如果敵人發動突襲後民眾就從睡夢中蘇醒,立刻開始撤離,那麽也只能有不到七百戶成功撤離到DC區和XC區,這個人數很可能會因為敵人的行動速度和城區之間的距離而減少。
那幫瘋子,他們快殺五千人了。不對,還要再算上留下來防守的士兵,所以他們確確實實殺了五千人。
原本漆黑的天空因火海亮如白晝,但所有人心中的那片黑暗卻愈加濃厚,寧靜的夜晚從幾小時前的那一刻就不再複返,直至現在。
羅森、羅伯特和米婭三人趕到這條距離南城區最近的防線後,負責這裡的軍官仍然把他們當作迷路的居民,不耐煩地驅趕他們離開這裡,直到羅伯特掏出一塊徽章,那名軍官仔仔細細把徽章來回看了三遍,最後才鄭重地將其換給羅伯特,允許他們協助防守,並且還給他們配備了一個專門的傳令兵。
“我以為你在騎士團裡只是混吃等死。”羅森再次對羅伯特改觀了些,同時還在心裡暗罵為何這家夥不早些把徽章拿出來。
“我的確在混吃等死,”羅伯特大笑著,“只不過我在爭取死得體面些。”
接著,三人便來到最前方,看到了南城區的火場,沒人能看到這種場面還笑出來,除非那個人是瘋子。
米婭輕聲低語著,她在說精靈語,為火焰中逝去的無辜生靈禱告。
“大師,我們需要做點什麽。”羅伯特已經握緊了手中的劍。
“用不著你說,”羅森扭頭問傳令兵,“能看到這條防線的最高點在哪?”
傳令兵眯眼看了看四周,隨後指向斜上方的一處地方,羅森順著他的手看去,是一座民房,而且在布防線的對面,也即那處地方在敵人的活動范圍內。
“後面的城牆不算製高點嗎?”羅森指向身後內城區比起周圍的民房隻高不矮的城牆。
傳令兵笑了笑,他的笑中充滿了無奈:“先生,那裡是內城區,我們沒在那布防。”
“所以你們無權使用那裡的防禦工事,呵。”羅森隻感覺著一陣眩暈感,每當他生氣時都會有這種感覺。他顫抖著邁了一步,腳步有些虛浮,米婭伸手,默默地撐住他的身體,而後繼續禱告。
羅森遙望著南城區的火海,忽的有些迷茫了,他回頭看看,身後羅伯特呆呆站著,看見他望過來,跟著羅森對視上。他很好懂,他的眼裡只有憤怒和悲傷,他現在是想殺敵的。
那名傳令兵,臉上只有無奈和麻木的表情,對於一名士兵來講,他很老了,有四十多歲了,在那耷拉著雙手,單薄地站立著,估摸著經歷過不少戰鬥,卻沒怎麽對這約五千人的悲劇感到惋惜。
再看看他身後,數百名士兵,明顯能看出焦急的、恐懼的、憤怒的,
這些都是新兵,不安地拿著劍,杵著粗糙的地面;老兵同傳令兵一樣,不怎麽關心前面的戰況,聚在一起聊著天,仿佛不是在打仗,而是要去哪旅行似的,但他們也有不安的,摩擦著手,眼神不定飄忽,頻頻望向南城區的火海,擔憂著自己的小命。未來在他們眼中毫不存在,他們只是想:他們在這次戰鬥中還能否活下來。 羅米亞的常備軍制度,一切成年且非老年男性公民都需服義務輪換兵役,且服役期間可以調動至任何地點執行任務,保證了羅米亞軍隊一直以來的戰鬥力,同時數量也沒有太大變化。這個制度同樣由至高皇開創。
這些士兵來自羅米亞各地,他們或許根本不認識博拉迪斯的任何一個人,但他們一定要在某一天為博拉迪斯獻出自己的生命,一次又一次任務,一次又一次戰鬥,又或許一切都很和平,根本輪不到他們去獻身,可毫無疑問,這一天終於到來了。
“…這些毫無戰鬥意志的人,就是你們的精銳?”羅森無力地問道。
“精銳在前面,他們可能都死了。”偵察兵仍然彬彬有禮,仿佛說著什麽雞毛蒜皮的小事。
羅森的鼻孔裡飄進一陣米油味,他搖頭,脫離防線的大隊伍,走向前方。
羅伯特頓了一下,也跟著邁出腳步,並抽出了自己的長劍。米婭緊跟著前面兩人,月長石短刀已經攥在她手中了。
“請問,您要去哪?!”這傳令兵終於顯得有些驚慌,他不知所措地邁了兩步,然後看看眼前的火海,又猶豫著不知道該不該跟過去。
“做好你的事,走吧!”羅森沒有回頭,他揮了下手。
傳令兵最後看向火海,接著轉身跑起來,在或站或坐的士兵中間奔跑著,消失在了這人群之中。
羅森朝剛才傳令兵所指的那座民房走去,他掙開米婭的攙扶,拄著法杖,堅定不移地往前邁步,沒走了幾步,他就看到在建築群之間跑出一個蓬頭垢面的人,那人一邊跑一邊喊著不成句的單詞,跌跌撞撞朝防線跑過來。防線裡的人看到他之後,也全都大叫起來,對著南城區的方向架起各式兵器與盾牌,緊緊貼在一起,防備著即將到來的敵人。
“不要用戰陣,擋不住他們!分開啊!”
那人吼著,飛一般從羅森三人身邊經過,隨後像是見鬼一般,一個急停,茫然地看向三個與他擦身而過的路人。
“喂!他們要來了,趕緊走啊!”那人焦急說道。
“多謝關心,但我們的路在這邊。”羅伯特笑呵呵用劍一指,指向那人來時的路。
那人搖搖頭,倒著退了兩步,最後扭身朝防線跑起來,繼續朝那裡面高聲吼著各種情報。
三人繼續朝前走,而前方的建築群中,幾個身影龐大的悄然顯現。他們伸著獠牙利爪,冷峻的眼神盯著這邊,高傲地看著朝這裡走過來的三人。
“長毛的,一副狗臉,隔著老遠就能聞到的腥氣,也只能是狼人了。”羅森將手裡法杖一轉,橫持朝前,尖頭的魔力水晶熠熠生輝,一抹五色光彩慢慢亮起。
羅伯特輕舔嘴唇,有些為難,這些大個子可沒法用他手裡的燒火棍對付。他把背後的圓盾拴緊在左臂,然後繼續往前走,但速度慢了不少,與前方的兩人逐漸拉開一段距離。
羅森感覺到一個腳步聲慢了一下,於是回頭望向羅伯特,朝他招手。
“別小看一個九階法師能提供的輔助能力,小施耐德,我會讓你變成羅米亞超人。”羅森喊完,再次招手。
羅伯特猶豫地望向從陰影處逐漸浮現的一隻又一隻狼人,然後再看向羅森,對著他攤開手。
羅森輕笑一聲,沒有搭理他,他停下腳步,米婭跟著他停下,兩人同時抬起右手,掌心朝天,羅森左手持著法杖,米婭左手握著短刀,他們一起靜靜地注視那些越來越多的狼人,不再有動作。
狼人一直在增加,他們從每一處陰影中爬出來,站到石台上,立到房屋前,爬到矮棚上,像是雕像一般在自己的位置站定,隨後同羅森他們一樣,一動不動,注視著防線最前方的二人。
“他們這是在幹什麽……等人?”羅伯特緊張地問道。 他最終還是緩步走上前,同二人站到一起。
“你應該親自過去問問他們。”羅森想開個玩笑,緩解一下緊張的氣氛。他灰色的瞳孔面前的狼群上來回掃視,仔細觀察著每隻狼人的站位,計算著他們衝到面前來打飛自己所用的時間。身後的防線已經從最初的混亂穩定下來,那個跑回來的傳令兵的情報已經起作用,戰陣被迅速打亂成十幾個組,每個組的人數都比先前防線的人稍多,在這處狹窄街道能有更多的戰鬥效率。
狼人都已全部站定了,擠滿了整個街道,他們中間各自隔了一米間距,分散在面前的廣場上站開。狼人的數量不再增加,不再像臭蟲一樣從陰影中鑽出,他們真如荒野中的狼群一樣,冷冷地、靜靜地注視獵物,他們在等待,等待獵物松懈的那一刻。
但好像有哪裡不對。羅伯特掃視那群狼,他們不僅僅像是在等人,還像是在戒備著什麽。
羅伯特嘗試向前挪了一小步。最前方的狼人隨著他的動作退了一大步,廣場上的狼人跟著倒退,整個狼群就這麽往後了一步。
羅伯特剛覺得自己是不是真成劍聖了,就想到後面還有個羅森,便明白他們在警戒誰了。
這麽說,他們仍然覺得自己沒有勝算,因此沒有發起進攻。他們還要等個大家夥。
羅伯特握緊了手中的劍,退回二人身後,架起盾牌擺出戰鬥姿態。狼群隨著他的動作前進了幾步,重新站定,雙方再次互相瞪著,不再有其他動作。
羅森輕松地微笑著,他右手的掌心裡散發著淡淡微光。